五国舐礼非常讲究仪式感, 只在细节上有所不同。
一般来说,舐礼准备对皇亲来讲要个把月,流程从生辰前三日开始。
首先要筮土,为舐礼占卜合适的场所。
然后筮宾, 舐礼前三日邀请一位正宾来为舐礼者加冠或者梳笄。
接着宿宾, 舐礼前两日再到正宾家再次邀请正宾在仪式当天为舐礼人唱赞。
再在舐礼前面一天在自家祖庙举办仪式, 宣布舐礼举行的时辰并告知宾客。
而舐礼当日, 应该有摆放好的洗漱用品和舐礼专门使用的华服, 由正宾帮忙为舐礼人穿上。
这些都是前置准备工作, 等真正开始了,还有三加、敬酒、命字等等环节才会到虹膜开始蜕变之时,正式进行舐礼的时辰, 再由家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为舐礼人行礼。
最后是宣礼, 由行礼人将舐礼人的眸色宣告给参礼宾客, 并登记造册,上报给当地官府和祖祠,舐礼人才算是成人并确认血脉, 方可写入族谱。
任似非需要提前那么多年岁进行舐礼的案例可谓前无古人。
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任似非的脸上, 这个“新任似非”让他们不习惯, 可事实摆在眼前。
“还劳烦师父为我们筮土。”姬无忧不纠结这些细节, 顶着众人震惊的目光对天绝微微低了下头。
天绝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青灰色的眼眸绽放出湛蓝光彩, 星辰流转周身,明明灭灭, 良久才郑重道:“龙皇契主当世首见, 星辰流转千万年也唯此一例。此子命轨已不在星海之中,故百无禁忌。”
说这句话时, 嵐清和顾瑺之刚好赶来。没搞清楚情况的二人,第一时间也被眼前陌生美人给惊艳了把。
嵐清只呆了一瞬,清醒过* 来之后狠狠在顾瑺之的腰间拧了一下。
“嘶,殿下你……”
顾瑺之的吃痛声伴随着轻哼的不满,而后意识到自己是看别的女人看痴了,立刻噤声。
有了官方卜算结果,姬无忧放心地将舐礼时间定在日入酉时,白昼和夜晚交汇的时辰。
传说凰在此时归巢,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酉时舐礼代表了姬无忧私心里面希望任似非此生能过得逍遥自得之愿望。
大家回到他们原来扎营的主帐,姬无忧宣布了另一个劲爆的好消息,——北境问题已经初步处理完毕。
任似非详细解释了处理的方案和龙族未来可能的动向。
“意思是说……长驸马养的龙是龙族加冕的新任龙皇?”嵐清从任似非的表述中提取到了重要信息,有些不可置信。
她和顾瑺之对视了眼,惊讶的点实在太多,二人均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
给出肯定回答的是两仪深雪,话接得非常自然,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嵐清红眸扫过同样对一切消息接受良好的白心墨,后者也一点都不怀疑任似非的说法,不禁疑惑眼前几个女人的互动。
稀国北境这么大的事情,只一个驸马出面就摆平了?这件事怎么听怎么不可能按常识接受吧?
早从遇见两仪和翼国一起时就嗅到了三国这异常和谐的不对味,但她被两仪明微搅和过的脑子一时间就是想不出问题在什么地方。
岚国这边自动将另外两国对芮国的亲近合理化为了忌惮,心下对任似非和芮国的态度也有了转变。
如果真像姬无忧所说的,那圣都和五国这片天恐怕要变一变了。
这厢,作为焦点的任似非安安静静坐在主帐中央,任凭众女人们打量,心中盘着接下来的事。
一只冰凉细滑的手骤然在她脸上来回揉搓了把,又很快收了回去,惊得任似非下意识后撤,撞进了姬无忧的怀中。
两仪明微才摸到任似非的脸庞,整只手就被冻僵了,她甩着手上的冰霜,意识到一个问题,“修宁你……好像更强了?”
姬无忧没搭理她,径自将任似非的脑袋扶正。
一旁白心墨见了两仪明微待其他人一切如常的样子,唇线崩紧了些,转身离开了帐子。
两仪明微看了一眼离人的方向,搓了搓刚刚抚过任似非的手,神情间满是拉扯和彷徨。
将这二人之间的暗涌尽收眼底,长公主殿下并没多余心思管闲事。
少顷,洛绯和淼蓝为任似非做了最后检查,对姬无忧点头示意。
“时辰差不多了,劳烦陛下为似非更衣。”姬无忧对两仪深雪恭敬道。
“哦哦,好,那我先带她去一下。”
不能为任似非行舐礼让两仪深雪还是有些遗憾,女帝只能安慰自己总比任似非在芮国办舐礼去都去不了强。
两仪女帝把任似非领到了自己营帐。正统服饰穿法和配件都相当繁复,两仪深雪时而停下调整,时而重复之前步骤,以求任似非打扮完美。
不到四十的女人双手保养得极好,加上那养尊处优的天生尊贵,一双手竟比姬无忧更柔滑几分。
“挺合身的。”
两仪深雪本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还是只挤出了这四个字。
就算心底再确定任似非的身份,临到一切要揭露的时候,她也不免有些紧张忐忑。
任似非听见两仪深雪呼了口气,想来女帝也不会擅长为人穿衣这种事,心里有些暖。
当任似非被女帝领出营帐时,外场泛起一片抽气声。
且不说长开后的任似非本就美艳绝伦,优雅又张扬,是那种一眼晃过就再难移目的出众。再加上龙族加持的成分,和任似非本身生长文化所带来的不同气质,更可谓独成一方风水。
即便在场众皇族女子皆是仙姿佚貌百花齐放,也不耽误任似非以截然不同的气场成为全场最靓的焦点。
但这片抽气声并不来源于她这方独特美景,而是……
两仪深雪为任似非穿上的是两仪最尊贵的紫色正装,在两仪代表了皇族独有的身份。
那是两仪明微的一件新衣,规格等级堪比太子服,只是两仪明微身份特殊,两仪皇族的私徽被绣在内面。
这边的白心墨见此也有什么确切想法在心尖一划而过,又被什么力量强制忽略,她微微蹙眉,看了眼两仪明微的方向。
后者正欣慰地看着身着自己衣裳的任似非,甚至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此,白心墨攒在一起的眉头就没分开过,她咬了咬下唇,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的想法和感情。
长公主殿下有些不悦,这并不是她交给两仪深雪的。因为此行的特殊性,姬无忧和任似非的行李中并没有华服,所以她为任似非准备了一件自己的正装。
没成想两仪深雪居然如此荒唐。
“陛下,不太合适吧。”
姬无忧虽不想当着众人的面拂了两仪女帝的面子,有些话也不好挑明了敲打,只希望两仪女帝不要再说出或者做出更唐突的才好。
两仪这对没大事就唯恐天下不乱的母女让长公主殿下实在把握不住,红眸直勾勾对上了两仪深雪的眼,警告意味很明显。
二位两仪想认回任似非的想法昭然若揭,如果不是碍于岚国也有人在场,情况不好把握,女帝觉得别说是两仪明微的,就算自己的王袍,任似非也穿得。
“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不合适的,毕竟现下情况特殊,条件有限。既然我是正宾,相信这事儿就算传出去,别人也会觉得是段两国友好往来的佳话,修宁殿下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两仪深雪难得打了个官腔,把姬无忧接下来的话都堵了回去。
任似非安静站在众人中心,唇角微勾,倒是对两仪深雪会这么做一点也不意外。
这个在姬无忧看来等同于宣誓主权的行为,落在嵐清和顾瑺之眼中就有了别样讨好的意味。
嵐清心中不确定为了拉拢龙族,两仪已经可以这般放下身段了。
许莹、空叶和莫离立在人群最外,对人群中发生的一切兴致不高,只是入乡随俗。
莫离看着这一幕,眼前浮现的是莫颜当年舐礼的场景,脸色不算好看。
“时辰到了,宾入席,准备三加。”天绝一直注意着时间,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
芮国最重要的占星师为任似非把控整个典礼流程。说是百无禁忌,有二人大婚的前车之鉴,天绝和姬无忧都不敢怠慢。
为任似非三加的三弁是姬无忧的冠冕改制,由两仪深雪为她一一带上。
任似非本只想快点看见,但两仪深雪和姬无忧执意要加上能加的所有环节,唱念做打一样不能少,她也不好反对。
按芮国礼,除了监国长公主,其他女子一概不加冠,民间偶有商族为女儿加冠礼,大多也是因为膝下无子,又极为宠爱女儿的缘故。
加弁完毕,任似非手上被塞进一个摸起来足有差不多一升的酒杯,意外于手中的大小和分量,她摸了一阵才将其恭敬地递到两仪深雪面前。
酒气弥漫在空气中,沁出令人迷醉的醇香,让人光是闻就有了些许醉意。
曾纵横酒场多年,任似非一闻便知那是最上乘的好酒,换言之,后劲也非常足。
“啜。”天绝在一旁说。
两仪深雪举杯仰头,将这个巨型的整杯一饮而尽。
任似非离得近都能听到那“吨吨吨”的声音,可以想象两仪女帝干得有多干脆。
“果然够勇啊,不愧是最顶级的血脉,换一般人,这个量估计得出问题。”
任似非听见远处洛绯小声说,应该是对着淼蓝在吐槽。
姬无忧也没想到两仪深雪就这样把酒杯里面的酒都喝了。
一般来说,敬酒礼都落在敬上面,正宾一般是喝不了那么多的。虽民间也会有正宾饮酒代表祝福和情意的说法,但这些在皇家日常仪式中早就被淡化,毕竟被请为皇家正宾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酒酣耳热难免会有失态之处。
姬友勤和姬无忧上台后更是淡化这些虚礼。
两仪深雪豪气干云过后目光柔和了几分,迷蒙间有了几分意犹未尽之色,似是醉了些,没大事儿的样子,后面的命字环节说话也很顺溜。
按古来习俗,字是应该按照舐礼人的名字顺着名义起的,但任似非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实在是不能按照名字取字,那是任似非众亲友心尖芒刺。
姬无忧把给任似非起字的权利交给了两仪深雪,作为妻,为自己驸马起字不太合适。
这也算是对两仪深雪的一种弥补了。
原本,取字环节应该由正宾拿着事先刻好字的无事牌佩戴在舐礼人身上,玉佩需要由正宾精心挑选。
任似非舐礼突然,姬无忧准备日后再寻一块美玉将其补上。
但作为两仪认定的血脉,两仪深雪不会让任似非的成人礼在这种小事上有所缺失,在她看来,这个女儿从小到大缺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就算上天对她足够垂怜,让她有了现在看起来也算幸福的生活,但暗卫过去调查的种种历历在目。
两仪女帝看着眼前那张远超爱人颜值的脸庞,眼眶湿润,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玉,用手将玉佩背面全部抹平,再用内力重新刻上新的名字,认认真真为任似非佩戴在腰间。
“名任似非,字半知。”两仪深雪宣布道。
女帝凑在任似非耳边咬耳朵,“半知,就是有些事情,可以看得不用那么通透,有些事情,可以知道的不用那么清楚。人活一世,慧极必伤,只愿你一生顺遂快乐无忧,非儿。”
传进任似非耳中的声音带着很难让人忽视的娇甜,加上萦绕鼻尖的酒气,不难感受到女帝起码有些微醺的状态。
女帝微红的眼尾带着醉意,眼波粼粼地看着一个绝美的后生,若不是姬无忧正在她们身后,单从这画面来就能遐想的空间太大了。
就算姬无忧在她们身后,远处许莹和顾瑺之的脸色也有些尬,就连白心墨的红眸也不断在两仪深雪、两仪明微、任似非和姬无忧之间来回穿梭。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任似非和两仪女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酉时到,行礼!”天绝的声音打断了众人思绪。
姬无忧莲步轻移,走上前替换了任似非面前的位置。
就在此时,空中一声龙吟响彻云霄。
黑龙带着龙群从北方而来,在落日的映衬下,空中闪着点点细碎的粼光,在夕阳余晖中好似银河,绵延十里。
这一幕震撼众人,也证实了任似非是龙皇契约者的身份。
“嗷!”
折耳带领龙群落在了不远处的山峰上,朝着任似非他们所在的方向展翼,是龙与龙之间表示恭敬尊重的礼节。
这一刻,天绝周身萦绕星海,眼中苍穹流转,一眼百年。
好看的男人勾起唇角,对当年批命有了领悟,朗声道,“良辰至,舐!”
这声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姬无忧和任似非的。
长公主殿下略有些冰凉的手捧上任似非的下颚,将她的头微微调整出一个向下的角度。
她指尖传来有力又急促的脉动,姬无忧此时的心跳也慢慢快了起来,她看着任似非那张好看到有些犯规的脸,徐徐将唇贴了上去。
左眼传来的触感湿润柔滑,看不见让任似非能清楚感知到那湿润上每一个粗糙的突起刮过眼睑,然后一点点以极慢的速度勾起蜕下的虹膜层。
因为是姬无忧,任似非没感到任何心理上的不适。
直到熟悉的唇舌离开,清凉与光明袭来。
姬无忧姣好的面容情绪出现在视野中,带着微怔的讶色。
不能直接问姬无忧到底什么情况,任似非有一种明明打开了盲盒的盒子,里面却没有提示卡,要再撕包装袋的心痒难耐。
一旁的两仪深雪脸上写满了震惊,就差把这不可能四个字贴脸上了。
——任似非的左眼是天空般纯净的青蓝色。
众人看得很清楚,对任似非与任家的家长里短也有所耳闻,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之中。
“别动。”
任似非想去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和反应,被姬无忧一把扶回了脑袋。
自家老婆的菱唇落在了右眼上,任似非感觉心脏卡在了脖子眼,只能不断咽口水来缓解这种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其他什么的悸动。
这次姬无忧的速度显然要快上许多。
当双眼重新恢复光明的时候,任似非定睛看见的是姬无忧如临大敌般的紧绷。
“怎么?”任似非抬起双手握住姬无忧捧着她脸的手腕,又想扭头环视,却又被姬无忧的手限制住了。
任似非是左面面向众人,所以右眼的情况只有主持舐礼的天绝和为她舐礼的姬无忧才能看见。
早有洞察的天绝也被任似非右眼那抹亮色晃了下眼,沉默望向姬无忧,等待她最后宣告结果。
长公主殿下微微翕唇,吸了口气才将话吐出:“左眼为青,右眼为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