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最后一点余晖沉入地面, 场上点起火把,火把发出的噼啪声清晰落在每位嘉宾耳中。
众人面上端着一副不失礼貌的庄重正经,大脑却飞速运转,心里都不知道应该给个什么样的反应才恰当, 只能像定格了似的僵在原地。
台上的任似非张大眼, 倒是把极度震惊演绎得很自然。
伸手示意身后端着镜子的凝尘过来, 果然在镜中看见了一双鸳鸯异色的眸子。
美人招摇又陌生, 顶着一青一黄两只眼, 配上白皙肌肤, 像极了波斯猫。
她调整好表情,有点不适应镜中人的长相,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抬出来, “看来应是龙皇契约的原因, 所以眼睛的颜色才会这样。”
没有皇焱液这茬, 姬无忧不可能让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舐礼。
台下,嵐清早在圣都就把芮国长驸马父族那档子破事问清楚了,其他几个女人更是心知肚明。
任似非的身世不是秘密, 任家从没遮掩过怀疑, 摆在名字上就那么写着。
不过在内圈观礼的都是人精, 任似非说得合情合理, 即便牵强也不会有谁提出反驳。
况且这鸳鸯眸子的另一只可是黄色, 以品级来说, 是超越皇族的尊贵。
听到任似非这解释,唯两仪深雪微红的眼尾除了醉意还染上了几分难耐的委屈, 右手紧握成拳, 眸中似有碎光。
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眼时, 黄眸又恢复了细密柔和的微醉。
然而,外圈看热闹的几国随从就不那么太平了。
姬无忧话音刚落,几国后方队伍中的人就炸了锅。都是习武之人,大家讨论八卦的时候很注意,声音控制在一个隔开几丈就听不见的音量。
“是不是就是因为那芮国驸马,昊焱将军的队伍才会翻锅?”岚国人群中有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愤愤问道。
“就是她!哼,一个中品青眼,可真是走了一辈子狗屎运。”
“这怎么说?”
“你没听说过?芮国任家是正上品的紫瞳,这任似非是正房遗腹子。你细品她的名字,再看看她的眼睛。”
“哦~!青色……那岂不是说……”
“没错,他娘的,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野种。不但身在上品世家,还尚了芮国长公主,这回还成了龙皇契主,你说这天下的好事怎么就被这一个女的占完了?”
“嘿嘿,你别说,还真是个尤物,也不知道两个女人是怎么搞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床上功夫了得,伺候得长公主特别舒服。听说芮国这个监国长公主为了她驸马,几个月里面就拔除了芮国相府整个蓝瞳一族,杀了好几个死谏的言官。”
“切,说得好听,什么受龙族契约影响,这还不是留下了一只眼的证据,证明这女的是野种。等她这样回去,表面上别人不敢说什么,背地里还不是要被人戳死脊梁骨?”
人外有人山外山。
芮国、两仪和翼国的主子们皆非常人,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在他们耳畔。
姬无忧额头青筋微显,刚想发难,被任似非握住手腕。
任似非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在意,让她也别放在心上,却听见闲言碎语传来的方向一阵骚动。
回头,身后两仪深雪站的位置空无一人。
女帝不知怎么就到了那几个嘴碎的岚国将士堆中,一巴掌把几个说三道四的大老爷们拍翻在地。
成名多年的两仪深雪积威甚重,光是悠悠站着已经吓得那几个汉子腿软得爬不起来。
更何况盛怒之下,气极痛极,她赤红着双眼鼻翼翕张,微呲着牙,从牙缝里面蹦出的话句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主子的血脉也是你们这种愚蠢的奴才可以议论的?也是你们这种货色可以随便骂的?朕告诉你,你们口中说的野种,是朕的女儿,两仪皇族的种!”
两仪深雪说这话的时候还带上了几分内力,震得面前几个没什么武功底子的小将双耳冒血。
这回外圈那些看热闹的将士们也化成了一片石林,恨不得自己是块石头,喘口大气就可能化为沙子的那种。
任似非条件反射式抬头对上姬无忧的眼,不知女帝是被他们没脑子的话激得烈酒上头,还是早有预谋的借酒行凶,又或者从人的复杂性出发,两者皆有。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女帝是一吐为快了,长公主的脸也成了锅底了。
人群中的两仪明微以袖掩面,似是不忍直视。
以不远处白心墨的视角却能看见对方角度微妙的唇角,和微微下陷的一点梨涡。
嵐清和顾瑺之没那功力听清手下人说了什么,直接被女帝气急败坏的暴力和话语震惊到死机。
缓过神来的二人忙奔赴现场。
不知道什么鬼的信息,乱糟糟的场景,盛怒的女帝气场全开,远处龙族虎视眈眈。
嵐清心中默默叫苦,陪着笑脸。
“陛下,这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呵。”两仪深雪揍了人又说了想说的话,脸上染着层桃红,笑靥如花,“该是他们有什么误会,朕只不过是给他们解释一下。”
嵐清不知道这几个蠢蛋到底说了什么惹得这位陛下当众认了任似非做女儿。
她脑子里刚从之前任似非和姬无忧给的海量信息中理出些思路,就被两仪深雪喊出的话砸得七零八落。
“陛下您看,这舐礼的好日子,我们先把这事儿放一放,等明日,本宫亲自带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登门请罪如何?”嵐清向来是护犊子的人设,眼下只想把事情先搞清楚。
头疼地扫了眼地上的人,都是顾瑺之故意带出来的岚国军阀子弟,平日里纨绔又和她嵐清作对就算了,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收不住嘴。
若是正儿八经的战争,死在战场上也算达成了顾瑺之铲除异己的目的,若是被两仪深雪在这儿活活打死了,回国恐不好和他们背后的世家门阀交代。
她估摸着两仪深雪是醉了,才会如此唐突冒进。
思及此,岚国大公主抬眼看向主台方向,正好和脸色铁青的姬无忧对上眼,心下暗叫不好,这几个人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那些流传在坊间的传闻有多少水分真假她不知道,但姬无忧爱护任似非是实打实她见识过的。那几个崽子说了什么龌龊话她没听见,但用头发丝想都能知道,姬无忧如果想要任似非今后耳根清净,她舐礼后的第一把火怕是得烧上自己眉毛了。
主席台上,天绝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以眼神询问姬无忧接下来典礼该怎么进行。
长公主殿下绷着脸冷眼瞧着这一地鸡毛,看岚国那几个东西就像在看死人。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按陛下的意思宣布吧?”任似非对自己老婆提议。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局,作为资深经纪人,她的公关能力一流。这时候最好不要反驳两仪深雪的话,与其越描越黑,不如大方承认,对方方面面的损失还小一点。
姬无忧咬着下唇,有些担心,又不甘心,直直盯着任似非那双鸳鸯眼,在后者眼中寻得了这片空间中唯一的宁静。
“没事的,没人能把我从殿下身边带走。”
任似非抬头示意姬无忧看看远处山峦上的龙族,神情笃定又温暖,眼中像是盛着一汪温泉,给人力量和勇气。
“嗷!”
折耳感受到了契约者的注视,给以回应。
周围原本匍匐在山峦峭壁间的真龙们同一时间一跃而起,盘旋在人们头顶,围成了一个正圆的圈。
长公主殿下仰望星空中一双双如炬的龙眸,今时不同往日,思考良久才清了清嗓子,话语间同样灌注了深厚内力,让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是月惟令,敬择良辰。式遵士典,诰筮于宾。非字半知,醮酒两仪帝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吸了口气,皓颈亭立,字正腔圆往下说。
“今舐眸色青黄,鉴为……两仪帝女。礼庄尔质,德成尔身,童心自化。行之则至,无谓道败。”
“礼成!”
天绝宣布典礼结束的时候自己也是一头细汗。
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过?但这风浪可是真把他吹得有些热了。
连芮国长公主都亲口承认了任似非和两仪之间的这层关系,底下站着的人真觉得连站在这里呼吸都有罪,好像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事情。
须臾,一片死寂的沉默中传来一道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姬无忧和任似非纷纷抬头望去,两仪深雪垂袖而立,眼鼻通红,泪染青衫,哭得不能自已。
帝王泪,断肠曲。
两仪女帝不能哭,凡见皇帝落泪者需自刎谢罪。远处两仪将士们纷纷低头垂目,不敢抬头。
对视一眼,二人携手走到女帝面前。
姬无忧仍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行了芮国皇族的晚辈礼。
任似非用相比往昔更加醇厚些的嗓音对女帝说:“陛下醉了。舐礼已毕,该休息了。”
此时的两仪深雪似醉得不清,又好像是没从某种激动的情绪中缓过来,看见任似非来了便一把抱了上去,一只手从背后揉着任似非的脑袋说:“这些年,非儿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没事的,都没事了。”
说着握住任似非肩膀将人推到一臂之外,女帝双颊绯红,媚眼如丝醉态尽显,挑起她的下巴,说:“叫声母皇来听听。”
任似非:到底是谁给这位祖宗准备的舐礼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