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宗霍留下一张写得整齐但丑陋的字条,早早骑马离开了凇园。
青州军事关整个青州的稳定,他不敢掉以轻心, 骑马在定城几条小街道上绕了两圈、确定没有尾巴后才赶到与宗骏安相会的地方。
宗骏安两日前曾收到宗霍要求见面的传信, 对此他十分震惊。
不是因为见面这件事本身, 而是宗霍竟然学写字了。
难得,着实难得。
为此, 他早早就等在城北的茶楼,定下靠窗私密性好的位置,翘首以盼。
宗霍推门进来时,率先看到的就是自家兄长好奇又惊喜的眼睛。
宗骏安在这一秒根本不像是青州军北川营的铁血副将,倒像个带孩子的奶娘:“小霍, 你怎么突然就识字了?要是宗家庄的私塾先生知道,恨不得连着十天每天起来烧一柱高香。”
宗霍:“......我有正事要同你说。”
宗骏安表情狐疑, 在他心里宗霍称得上“无欲无求”, 若是哪天他突然开窍想找个媳妇儿了, 倒确实是正事一桩。
宗霍真服了宗骏安的油盐不进,他停顿两秒, 开门见山:“骏安哥, 我怀疑青州军要反。”
宗骏安像被一道天雷劈在身上,半晌, 在惊恐地回神过来。
宗霍没那么多时间耗着,他简明扼要将朝廷派钦差调查青州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提到当年白眉岭北川营被人背叛、差点全军覆没。
“我也明白这件事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 ”宗霍强调道,“你是宗家人, 我估计青州那些暗藏的毒蛇不会信你,所以你要冒点险,盯梢北川营的主将。”
宗骏安从军十年,自然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当即答应下来,飞马回营。
宗霍看着自家兄长厚实可靠的背影,片刻,也打马回府。
·
贺兰湜因为一场轰轰烈烈的宿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迷迷糊糊翻过身,手已经养成习惯往身侧暖烘烘的地方焐,不料只摸到一片冰凉。
宗霍呢?
贺兰湜抬手,慵懒又迟缓地揉了揉眼睛,视线慢慢聚焦,落点在头顶绣着银线、浮光跃金的床幔上。
贺兰湜动作有一息停顿,昨夜的场景便如同涨潮,迅速向他蔓延过来,无论是他带着醉意的动作还是语焉不详的话,他竟然全部没忘。
要命......
人怎么能贪杯至此?
贺兰湜对自己主动亲宗霍的事情耿耿于怀,倒不是他没主动过,只是昨夜正事摆了一箩筐,他这样乱来,倒显得他色令智昏似的。
小王爷生自己的气。他有自己的一套评价体系。
贺兰湜深呼吸把心头无名之火压下去,拽了拽床头传唤下人的铃铛。
吴子澈就在门外守着,一丝一毫没有耽误地走了进来。
等贺兰湜穿戴妥当、用早膳时,宗霍已经回来了。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穿过挂着霜雾的松林时,仿佛卷起了一阵冷冽的松香。
“怎么样?”贺兰湜问。
宗霍一脸大事办妥的笑意。
不等贺兰湜再追问,宗霍先从身后“哗”地一下拿出一支冰糖葫芦。
贺兰湜纤长的眼睫忽闪两下。
“回家时看见有个老头在卖着玩意儿,就想给你买来尝尝,”宗霍英俊深邃的眉眼沾染笑意,暖烘烘的就像夏日明媚的阳光。
他往前递了递那支冰糖葫芦,随后想到什么似的,手微不可察一缩:“你不喜欢吃么?”
宗霍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这会儿后知后觉,贺兰湜是王爷,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没吃过,能想吃这种酸果子?
他正要收回手,没成想贺兰湜却就着他的手,轻轻低下头。
贺兰湜嘴唇生得好看,唇形饱满,唇色莹润,张开嘴巴时会露出一点淡粉色的舌尖,他贝齿咬住冰糖葫芦最上面的一个糖果子,轻轻地咬掉一半。
酸甜味霎时遍布口腔。
贺兰湜慢慢咀嚼着,拿起放在桌上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你别说,这种酸甜口的我还是第一次尝。”
他下巴一抬,指指那串冰糖葫芦:“你也试试。”
宗霍侧眸瞥向贺兰湜,目光又落在被咬出整齐牙印的半个甜果,贺兰湜刚刚含住了甜果的大半,此时淌着汁水果肉上似乎还有他的唇印。
宗霍喉结沉沉滚了一下,顺着贺兰湜咬过的地方把那颗甜果拽了下来。
“怎么样?”贺兰湜问。
宗霍问:“你喜欢吃吗?”
贺兰湜点点头,他喜欢吃甜食,带点酸也可以。
宗霍眼睛闪烁着碎光:“青州有很多好吃的,等这次事情了结了,我一个一个带你去尝。”
“而且青州的风景和京城那边也不一样,除了靖凉山,我们还有很多不错的地方......”
贺兰湜期待宗霍说的广袤天地和人情风土,他颔首应承下来,心里却在甜蜜中升起一丝警惕。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州隐匿的祸患似乎离他们近在咫尺。
·
事实上,这场突变比贺兰湜预想的提前了很多。
从安北侯府离开的第二个夜晚,王府的信鸽自百里外的峒泉闯进凇园的鸽房。
申屠琅的信封存在一枚铜制密管里,他信中写道在峒泉一座铁矿山附近找到了二十口男丁,其中五个已经透支了身体,不治身亡。
根据申屠琅的判定和存活男丁们的口供,他们被一队人马押解,避开官府开采矿石。
私自开矿乃是重罪中的重罪,这群作奸犯罪之徒竟然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干了一年之久,可见官府并不清白。
此外,开采铁矿石无法私人兜售,所以他们只能自己留存下来。
留存铁矿石干嘛?
贺兰湜心底一沉。他们在做武器。
他即刻写信给申屠琅,要求申屠琅尽可能地查询这批武器的去向,并且阻止这批武器进入定城。
信笺封存由信鸽带出去后,贺兰湜稍稍松了口气,茫茫青色迷雾里,他们终于占据了一线先机。
然而,没成想仅仅过去一夜,事情急转朝下。
子时初,吴子澈匆匆穿过前厅回廊,敲响贺兰湜的卧房门,将风尘仆仆赶来的宗骏安安排在书房里。
宗骏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殿下,北川营今夜丑时要趁夜色昏暗开拔。”
惊天一记闷雷!
贺兰湜披着外衣,短暂惊惧后稳住心神,“宗将军细说。”
宗骏安看向屋内坐着的贺兰湜和站在他身边呈现守卫姿态的宗霍,长话短说:“昨日,纪将军让我休沐,我虽然几个月不曾回家,但是此时批准我休沐还是让我心中不安。”
“更何况还有宗霍的提醒。”
“所以末将着可靠的人仔细盯着,他今夜从营中钻了出来,告诉我北川营丑时末开拔。”宗骏安面上流露出愧疚,“不过再多,他也探听不到了。”
贺兰湜不是会苛责下属的人,更何况宗骏安已然做到他所做的极限了。
他安抚道:“在北川营开动之前知道这件事已经足够好了。”
贺兰湜身体发沉,双手不自觉攥成拳抵在书案前,他表情庄重,就连闭眼思考时的眼睑都似乎鼓着劲。
“秦萧川是青州军的统帅,北川营开拔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为什么要为安北侯府冒险?”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宗霍表现出一位有着敏锐嗅觉的战将该有的果断,“我们要先把北川营压住。”
是的,必须把北川营压住。
贺兰湜看向宗霍,宗霍难得收敛他万事都是小事的态度,神情认真起来,可若是细究,便能发现他深邃眼眸里跳跃的兴奋,就像感知到血腥的大型猛兽,正跃跃欲试。
“贺兰湜,王府侍卫们留下保护你,我带钦差卫队即刻奔赴北川大营。”
贺兰湜沉吟几个呼吸,坚定道:“钦差卫队人手不够,把王府侍卫队也带上。”
宗霍惊诧地瞪大眼睛,“你呢”两个字没出口,就被贺兰湜的话顶了回来。
“我和你走,”贺兰湜冷静分析,“自古以来,造反的都是将领,底下士卒不过是没有办法,北川营想必也是。我乃当今陛下的胞弟,若是首犯落马,我将以皇族之名发誓,绝不追究北川营附逆将士。”
贺兰湜看了眼宗骏安,轻声道:“北川营为大盛戍边,劳苦功高,决不能因为少数人的狼子野心断送了。”
宗骏安深深低下头。
“眼下青州不知道还有多少蛆虫蚕食官场,扰乱边疆。青州乃大盛门户,决不能有失。”贺兰湜叫来吴子澈,郑重地将虎符交给他:“自定城前往覃州,快马加鞭两日便能来回,子澈,你立刻出发调覃州军北上。”
吩咐完所有,贺兰湜在王府侍卫的拥护下上马,飞身前往城外驻扎的北川大营。
此时已是深夜,四门紧闭,除了更夫打更时响亮的梆子声外,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临安王府卫队和钦差卫队强劲有力、排山倒海的马蹄声冲破寂静,一路到定城北门。
宗霍冷着脸让北门守卫的将领开门。
沉重的硕大的木门隆隆升起,在卫队出发的前一刻,宗霍抬手命令人绑了北门将领。
若是北川营开拔目的地是定城,必然是从北门进入,那么今夜的北门的统领很有可能是秦萧川的人。
宗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北门百夫长以上的将士全绑了,整整齐齐排了一排,顺便留下了一小支黑羽卫。
他脸皮厚,事后证明他们无辜,他自会请他们喝酒给他们道歉。
贺兰湜心领神会:“今夜北门除本王卫队外,任何人胆敢放入或走出一人,杀无赦!”
留下的黑羽卫拔出佩刀,千锤百炼后的兵刃在月色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光芒,牢牢震慑住北门将士。
贺兰湜看事情办妥,并不停留。
王府卫队和黑羽卫马不停蹄,等到城外北川大营时,北川大营已经开始集结,声音嘈杂、人影攒动,燃起的火把足够照亮整个夜空。
王府卫队和黑羽卫不过上百人,纵然能以一敌十,北川大营的兵众也远远超过了。
贺兰湜不懂阵战,他下意识看向宗霍和宗骏安。
“我们兵力不足,要是等到北川营准备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宗骏安点点头:“殿下,我们要立刻进攻。”
贺兰湜明白了,他留下两个王府的侍卫守着他,将其余所有人的调度权力都移交给宗霍和宗骏安。
北川大营内,主将纪铭正在鼓舞士气,他借口北蛮犯边,要求北川营将士务必同仇敌忾,奋勇杀敌。
只是,他的长篇大论还没说完,营外整齐的马蹄声竟将大地都踏地晃动起来。
宗霍从天而降,他提起九尺长刀,刀锋如雪带起凌冽的寒风,竖直劈下犹如雷霆万钧,竟然将大营外的大腿粗的拒马劈裂成两半。
纵然青州军镇守边疆,也很少见到连人带马威力堪比攻城车的人,一时间拿枪的人不知道防御,带佩刀的人不敢拔刀,生生让出半条路来。
北川营四大将领中有三位高高站在点将台上,为首的纪铭脸上闪过惊恐,他脑中迅速转弯,确定兵力优劣之比后,决定放手一搏。
“贼人竟敢闯我北川大营,列阵!!”
几十名将士盾牌在前、长枪在后整齐划一向宗霍围了过来,宗霍血液沸腾,如同回到了当年的白眉岭。
那时上百只强弓对准了他,恐吓声、杀戮声近在耳侧,他毫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盯着北蛮单于的头颅,如今他甚至觉得降级了。
杀个纪铭,挣得的功劳能当大将军、迎娶贺兰湜吗?
宗霍冷着脸,仿佛挡在他面前的都是死人,他一路劈砍过去,不过刹那间就到了纪铭跟前。
纪铭抓起长枪向着宗霍心窝猛猛一刺,宗霍单手转刀格挡,长枪发出嗡嗡的承受不住的低鸣,最后“卡擦”一声,竟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宗霍没有一秒停息,长刀从天劈落,纪铭活生生被砍成了两半。
血光飞溅,数十滴落在宗霍刚毅的脸上。
他将长刀向下一戳,厚实的点将台木板凹陷出一掌的坑洞。
杀神降临!
还要围窜的士兵们踌躇不敢上前,营地的火把在杀气中颤动,慢慢消退了杀神脸上的阴影,照亮了他整张脸。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惊呼一声:“宗、宗霍?!”
宗霍的大名,整个青州军无人不知。
趁着士卒们惊讶的空隙,宗骏安已经带领黑羽卫绞杀了北川营三位副将中的其中一个,顺手活捉了准备要逃的剩下一个。
战场暂时控制住,宗骏安登上点将台:“北川营主将纪铭连同副将班巢、李臣央作乱,北川营副将宗骏安奉临安王殿下之命,绞杀逆党。”
北川营将士们懵住了,不是要杀北蛮吗?怎么变成造反了。
他们面面相觑,那可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啊!
顿时,偌大的军营人声浮动。
贺兰湜在王府卫队的扈从下登上点将台,宗霍与宗骏安躬身退到一边。
贺兰湜言简意赅:“北川营异动乃是纪铭等人犯上作乱,与诸将士无关,本王绝不追究。”
“本王奉陛下之命劳军,特赐提调青州军之权,即日起,非本王命令,北川营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贺兰湜目光下垂,扫过鲜血横流的营帐和跪了一地、乌泱泱一片的将士。
“诸位可明了军令?”
三三两两的应和响起,紧跟着,北川营将士如梦初醒,高声道:“听令!”
贺兰湜一直紧绷的心松解些许,他看向东南方向,声音清冷:“抽调北川营人马进入定城,定城内凡五品以上官员府邸全部围困,秦萧川即刻下狱。”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集预告:好人坏人第一次pk!小情侣联手搞事业
宝贝们,洄小舟的预收收藏一下嘛~下本是长篇《大佬也会陪我角色扮演吗》,保证超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