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们又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裴妄违反校纪被处罚,季观白把这件事交给了副会长去做,另一次是裴妄从训练场出来, 走了条偏僻的小道, 偶然碰见季观白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抽烟。
夕阳正沉入湖心,把水面熔炼成碎碎的金色。季观白就坐在那里, 那袭原本及腰的蓝色长发剪短了,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青年玉白指尖燃起烟气, 朦胧的雾模糊了他的侧影。
但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周临早就看出了不对劲, 但直到这种不对劲持续了大概多半个月后, 才敢在裴妄面前把这件事说出口:“你和会长闹矛盾了?还是分手了?上次不是……这回彻底分了?”
裴妄说不出话。
确实彻底分了,但他不想这么说, 他的心里好像还怀揣着那一点点希望, 他可能需要一个动机,或者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你做错什么了?”
周临咬着营养剂猜测, 脑海中过了很多个想法,最后劝说道:“裴妄, 会长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之前论坛上虽然那么说, 就算那些都是真的,但会长对你真的挺好的。”
“……”
“不管怎么样,你得认他的好。”
“又他妈是我的错了?!”裴妄受不了, 甩开周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是谁的错?是我不该喜欢他,不该追求他,不该在他甩了我之后还巴巴地贴上去?是我活该, 是我犯贱,对吗?!”
“哎,”周临被他的怒火打得皱眉:“你干嘛这样?我之前劝分手你打我,现在劝和你又呛我?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对错啊?”
“你之前甘愿,现在是不甘愿了?”
裴妄:“我是……”
他是不甘愿了吗?
“操。”裴妄暗骂一声,把周临彻底甩到身后,他走得很快,走到训练场进行重负荷训练,汗水混着心底的泪一起落下来——他是不甘愿了吗?
他是不乐意了吗?
是他心底的爱,已经全部在那天晚上消磨殆尽了吗?不是的,裴妄依稀还能触碰到心脏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只要一按就疼得要命。
他还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季观白侧眸望向他,略有歉意却平静的那一秒。他还能想起季观白就着他的手吃东西,任他躺在办公室沙发上的那一秒,他还能想起上课时,青年走到他身边,纵容他悄悄拉手的那一秒。
无数个一秒钟,季观白深邃的蓝色眼睛,微凉的手指,身上的薄荷香,只有一秒,但人往往也只需要这一秒就够了,更何况季观白对他有过无数个一秒的真心。
他总会想起来的。
总会记着的。
“砰!”
训练器被裴妄扔到地上,他浑身又热又冷,找了个角落坐着,打开光脑盯着季观白的消息页面盯着看,像是要死死盯出一个窟窿来。
很久,他的手指敲上去。
裴妄:【哄哄我。】
十分钟后。
裴妄:【哄我一句,不管是什么。你哄哄我,我会比你那个未婚夫做得更好,我会更优秀,更听话,更乖。】
十分钟前裴妄想要季观白温柔地捧着他的脸,对他说点儿诱哄性质的甜言蜜语,十分钟后他降低要求,只想要季观白能敷衍他一句。
对面没有回复。
再过十分钟,裴妄的要求再次降低,他几乎是耻辱地、愤愤不平地打字:【我查过了,你那个未婚夫二十八岁,四舍五入三十岁,马上奔四了,才做到少校而已。】
【我年轻,我会更厉害的。】
【要我。】
【要我,哥哥。】
季观白就像是把他屏蔽了一样,一句话也没有回复,裴妄看着满屏的消息,忽然清醒过来,过了两三秒钟,又放任自己沉沦了进去。
去找他。
裴妄起身,去了学生会,却没有找到季观白的身影,只抓到了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副会长,对方顶着黑眼圈和乱毛,打了个哈欠说:“嗯,你不知道吗?季会长请了七天假期……”
请假?
“什么时候请的?”
副会长想了想,说:“周二,三天前吧,下午请的,晚上就走了,不过会长请假一般都会提早回来的,因为我应付不了这么多工作……我现在确实要应付不了了,真的很累。”
三天前。
裴妄仔细想了想,三天前他见过季观白,那时候他坐在湖边抽烟,穿着简单的常服,背对着他,头发也剪短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怎么就没过去呢?
纠结了一会儿,裴妄又燃起希望,如果季观白能看到他的消息最好不过了,看不到的话,他如果提前回来,大概也就一两天,就算不提前,最多也就四天。
可以等。
“可以等。”裴妄喃喃。
他是抱着希望在等的,消息里他承诺会比季观白的未婚夫更优秀,所以焦躁等待的这两天,裴妄更加加强了训练,中途申请了武器专利,填的是季观白的名字。
这天他从训练场出来,刚洗过澡,身上水汽很重,几个学生聚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像苍蝇一样嗡嗡嗡。
“滚。”
裴妄骂道:“傻B,挡路了。”
几个学生看他一眼,又相互对视,最后默默地让开了路,他走过去,身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裴妄不打算理会,却在捕捉到“季观白”三个字时,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真的假的?会长他……”
“消息说是急病,没抢救过来。”
“太突然了,之前完全没听说季观白身体有问题啊……哎对了,刚才那个是裴妄吧?他……”
裴妄耳朵里嗡得一声。
他转过身:“你说什么?”
“季观白怎么了?谁病了?”
几个学生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直到裴妄的目光盯死在一个人身上,alpha才怯怯说:“就是……季观白啊,季会长急病去世了……他……”
“谁说的?!”
裴妄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谁他妈造的谣?!”
“……公告说的。”
“……”
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碎,裴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边走边打开光脑,想要求证事实。
一定是有人在造谣。
一定是谁在骗他,说不定就是季观白本人,他就是个骗子,骗他一回还不够,还要骗他第二次,他就是个骗子,只是想看他慌,看他发疯,看他崩溃。
不就是当狗吗?
他已经求饶了,怎么样?
“我向你求饶,哥哥。”
裴妄不信,但他的手指却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神情恍惚,连点击屏幕都要用上无穷的力气,他登录上校园论坛。
点进去的那一秒,alpha的心脏停跳一拍,他愣愣地看着全屏象征“哀悼”的黑白色,目光移到置顶——沉痛哀悼,季会长季观白突发疾病去世。
【季观白军校履历】
【军部季观酌少将发布讣告,已证实该消息真实性,请勿传播不相干谣言。】
狰狞的铁证,嘲笑着裴妄的侥幸,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他想砸了光脑,想摧毁一切能看到这些信息的东西,但手指却僵硬地无法移动分毫。
怎么会……
假的,全是假的。
他猛地关掉光脑,冲下楼。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肺部火辣辣地疼,若有若无地缠进了一丝薄荷香。
我认输了,我求饶了。
是我的错,哥哥……
裴妄找到季观白的宿舍,颤抖着手用指纹打开了房门,整个宿舍空空荡荡,寒意渗入骨头缝里,叫裴妄浑身发冷,他知道季观白肯定不会在这里,他是那种娇贵的,要保持室内25度恒温的人。
“我……”
天旋地转,他膝盖一软跌在了地毯上,顾不得去管自己发疼的腿,手忙脚乱地打开光脑,不停地给季观白发消息,语句混乱,几乎连不成一句话。
“嗡嗡。”
裴妄猛地爬起来。
季观白:【裴妄,是吗?】
裴妄连忙回复:【学长!是我,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闹脾气了,你别这么吓我,我真的怕,我……】
【抱歉,他去世了。】
那边发来消息:【季观白腺体出了问题,手术失败去世了,我是他的亲属,我叫许荣,听他说起过你,你是他的男朋友,对吗?】
【如果是的话,明天来这个地点参加葬礼吧。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他精神压力太大了,我或许应该……】
许荣想:可能是他的坚持也错了。
葬礼是很庄重的黑白色,带着功勋世家独有的肃冷感,这是裴妄最后一次见到季观白,隔着打开半尺的棺椁,隔着很多很多甜蜜的岁月,隔着争吵、矛盾、欺骗……
现在这些都烟消云散了。
裴妄其实是想狠狠发场疯的,但那个用季观白的光脑和他发消息的男人,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他才二十三岁,小朋友。”
“他十六岁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十六岁分化失败。”
“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更优秀,更坚定,更有志向,他本来可以活下去的,但众所周知,信息素对人有禁锢作用,他怕依赖,我也怕。”
“如果他真的是个beta就好了。”
许荣站在他身边,声音逐渐轻下去,裴妄看见了最前方那位少将,高大的男人俯身低头,在季观白的额心处吻了吻,裴妄在这一刻发现他绝不能发疯。
许多人都在难过。
他绝对不能毁掉季观白的葬礼。
他像游魂一样,平静地、像树扎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土地里,今天是个叫人难过的日子,但阳光却出奇得好。
裴妄抬手遮了一下光线,发现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满手的水迹。
他哭了?
眼泪止不住,越流越凶,alpha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裴妄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
“……”
那些恨意呢?
他那赖以生存的、支撑着他,永远不回头,不求饶的恨意呢?
在死亡面前,那点恨意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被更庞大的乱流吞噬——你是更能接受他死去,还是他不爱你?
现在裴妄有了答案。
“……我要你活着。”
他能接受季观白不爱他,欺骗他,利用他,把他当工具一样践踏。他可以去纠缠,去证明自己不是一条可以随意丢弃的狗。
至少那样,季观白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还能看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哪怕每次见面都针锋相对、痛彻心扉。
“上天作证,我输了。”
“我要求饶。”
残存的理智缠绕着裴妄,让他只能浑身剧痛地流眼泪,如果说季观白的死亡是第一刀,最重的一刀,那么第二刀是:命运的阴差阳错。
许荣告诉他,周二上午,季观白决定做手术,那天恰好就是裴妄见他的最后一面,如果他能走上前,或者说,如果他能更早地觉醒,更早想明白,说不定季观白会信任他。
说不定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这么早去世。
裴妄想到这里,开始有点儿恨自己优柔寡断,爱恨情仇,激烈的、痛苦的、滚烫的,全部被抽空,只有凛冽寒风一次次冲刷过他的心脏。
他应该更早一点。
再早一点……
不,他其实根本不应该因为那件事争吵的,阳光越来越淡,夕阳渐沉,裴妄猛地望向墓地,棺椁还未盖上。
“喂!干什么?!不能靠近!”
“退后!”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保镖的斥责声中,冲过去跪在了那方漂亮的棺椁前,最后一次看到了季观白漂亮的脸,这个距离,裴妄其实可以亲一亲他的。
但最后他只是摸了摸头发。
……
五年后,艾多塔战区。
炮火将天际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混合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风卷过焦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探测仪器上的绿点外有无数红点包围。
“滋……滋……”
军部通讯器发出声响。
“上校!异种包围住了!暂时找不到突破空隙,我们这边援助至少要十五分钟,您是否能先躲……!”
“我回不去。”
裴妄摩挲着手里的小型控制仪器,他躺在战舰里,静静地望着黑色的天花板,平静地下达指令:“所有,听令。撤离中心点十公里外,特战队盘查是否有公民遗落,保护附近受灾民众,确保食物储藏安全。”
“……”
“听见回复。”
“我……是!”
alpha关掉了通讯,他皱着眉断断续续喘息,他左肩被撕裂,露出下方狰狞伤口,深可见骨,腹部嵌着一块弹片,鲜血浸透了腰间的紧急止血绷带,却早已经染透了衣裳。
裴妄看到了终点。
“妈的,都去死吧。”
他盯着仪器的点位,在脑海里快速计算自毁程序爆炸会波及的范围,还差一点……裴妄从口袋里摸了支烟,这支烟是蓝色封皮,他五年前从季观白宿舍拿的,那种很名贵的私刻烟。
“哥哥,我就是更厉害。”
“……”
“他二十八岁才做到少校,我二十五岁已经是上校了,当初就应该……”裴妄的手顿了顿,道:“对不起,我总是说错话。”
“好吧,是因为我不要命。”
不要命才会快速获得战功,那些功勋,奖金,裴妄全都给了季家,他想学长不在,他有义务照顾他的家庭。
“……”
他垂着眼睛,从旁边找到打火机,低着头想点燃,火焰弹出来的一瞬间,裴妄猛地被一只手扇了一巴掌,嘴里的烟也掉了:“……?”
他抬起眸,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坐在他面前,双眸平静地看着他,那张脸年轻漂亮,是一种被娇养长大的贵气,裴妄猛地翻身坐起来,手足无措地爬过去:“学长?”
明明刚才还是浑身肃杀的军官,这会儿却好像见到了主人的小狗,裴妄跪在那个影子面前,轻轻地搂住他的腿,用脸颊去蹭:“我不抽烟了,我错了……不是偷的,我是……我是想留着做纪念……”
“我想着,最后一回了……”
“对不起。”
季观白没有说话,裴妄依恋地,紧紧地抱住他,头越来越低,摸到那只冷冰冰的手,他咬住了青年的手指,过了几秒又吐出来,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腹部的伤口中藏。
“不会冷的,我在。”
裴妄哄道:“哥哥,我在呢。”
季观白依旧没有说话。
裴妄有点儿着急了,他爬起来,一边暖着那只冰凉的手,一边探起上身,想去亲吻季观白的嘴唇,后者轻轻挡住他,贴着他的额头说:“……你还有事要做,裴上校。”
“做完再亲吧,嗯?”
裴妄怔怔点头:“……好。”
他像是记起来什么,拿出那只小型控制器,抱着季观白的腿死死贴着,害怕战火把他和爱人分离,在按下按钮前一秒,alpha祈求道:“这次不要丢下我了,好不好?求求你,我求饶。”
“你带我走。”
“嗯,好乖。”季观白轻轻笑着:“带你走。”裴妄的手被触碰到,两个人手指交叉,一起按下了按钮。
“轰——!”
世界沉寂。 。
“现在,我们要对英勇战死的裴上校表示敬意,重伤,寒冷,昏迷,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他依旧牢记职责,用最后的力气按下爆炸按钮,击穿异种部队,这是伟大的意志。”
“现在,军部决定授予功勋。”
“请为裴上校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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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世大概就是这么个结局了,本来可以写更细致一点儿的,算了算要是那样得奔八千去,有点太多,所以简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