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在缺失人工的环境下,所有人类社会的街道过不了多久都会是这样的。
宋微时踩在上面感觉软乎乎的,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什么。
是腐烂的叶片还是其他动物或人类的残骸。
下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外招的安保员, 看来辉海市在这方面已经有先见之明了。
辉海市原有的安保小队,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 跟她们这样在外面浴火过的人完全不一样,如果一开始没有经历高温的摧残, 那么后面也很难适应这样的气温。
她们这些人虽然一开始下来的时候会难受一些,但是适应过后就好了,宋微时也一样, 呼吸之间就感觉整个人都没有之前那么燥热难受了, 不得不佩服自己强大的适应能力。
宋微时活动了一下筋骨,跟着前面的人往医院里面走去。
大厅内堆满了骨头架子,这是高温之后,尸体腐烂分解之后留下来的遗骸,里面一开始臭气熏天,但是通了一会儿风之后也好了很多。
宋微时的适应能力很强,在别人还在干呕的时候, 她已经走进了里面,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大堂的光线很好,但是越往里面走, 光线就越暗。
这里的电力供应已经完全被切断了, 备用电源也是,连应急灯都不亮了。
等小队调整好了状态,她们这一小队五个人就和其他人分开朝楼上走去。
这个医院很大,每幢楼栋之间都会有相应的医疗设备, 她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先确定好设备所在的位置,然后排清周围的安全隐患,等着搬运工过来搬运就行。
事情很简单,但前提是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宋微时看了一眼跟在她身旁的谢以,有她在的话,什么妖魔鬼怪都会上来的。
果然刚上楼,宋微时就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宿主,您触发了隐藏任务,治愈普通病患。”
宋微时:?
宋微时:“什么??你说我?我又不是医生,有病找医生啊,病患在哪里?”
系统对此没有提示,只是播报了出发的任务之后又消失了。
来去无踪,宋微时也是觉得有点无语。
她转头看向窗外,下面还未被清理的汽车正老老实实的堵在门口,中间的花坛组成了一个五官,让这些车流看起来像是一个笑脸。
两个月前,夏季刚刚来临的时候,滨海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高温,每天都有无数中暑患者来到医院,由于交通堵塞,大部分的人选择骑车或是打车前往,夏恬月也是其中一员。
夏恬月从小就和妈妈相依为命,母女两人靠妈妈夏娟摆摊做小生意过活,夏娟含辛茹苦地将夏恬月拉扯长大,终于把她供成了大学生。
夏恬月是个很孝顺的人,完成学业之余所有的娱乐时间基本上都用来做兼职,帮助家里改善生活,赚自己的学费。
刚放暑假就回家开始帮妈妈干活,路边摊的生意不景气,夏天的时候,只有晚上大家才愿意出来。
夏恬月的性格很倔强,她心疼夏娟摆摊做凉皮,跟她轮着来,白天的时候还要去奶茶店打工,过着两边倒的生活,严重的睡眠不足,让她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工作上难免会出差错。
店里的员工出去吃饭,随手将单子放在了桌子上,默认夏恬月将今天中午的大单做了,中午很忙,她一个人一直在做别的单子,等店长回来催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就没做,这时候再做已经来不及了,同事将锅完全甩给了她这个暑假工。
店长没有听解释,无情的将她辞退了。
夏恬月垂头丧气的回家,却发现平日里舍不得开空调的妈妈,竟然热晕在出租屋里了。
夏娟白天出门捡纸壳,瞒着女儿并没有告诉她,女儿的辛苦他看在眼里,也想多多帮衬一下。
但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折磨苦命人,好事不会成双,坏事却接踵而至,将这个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家打击的支离破碎。
她赶紧将妈妈送到了医院,经过医生的诊断,夏娟中暑了,准确的来说,是她长期从事户外劳动,由高温引起的热射病。
夏娟浑身滚烫,整个人就像是被蒸熟了一样,无力回天了。
任凭夏恬月再怎么做努力,再怎么哭求,也无济于事了。
夏娟的生命停在了46岁这一年,为了一点微薄的钱,永远的离开了夏恬月。
从病发到死亡也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夏恬月抱着妈妈的身体一直呆呆的坐在病房外。
医院已经进入了超负荷的状态,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根本无暇顾及她们两个人。
外面的热浪翻滚,火蛇似乎要将大地吞噬,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在医院至少还凉快一些,如果回到了出租房,她也根本就舍不得打空调,甚至她觉得自己都没什么钱买一个像样一点的墓地,连高昂的火化费都出不起。
夏娟走了,离开的很突然,夏恬月感觉自己的魂都没了,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离开了她,从此以后她在这世界上就是孤单的一个人。
直到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单子你打出来的,你怎么都不跟她说一声就走了?”
“害唉,我这不是忘了吗,对不起嘛,表哥,下次一定注意。”
“臭小子,再有下次,你看有没有人给你顶包,这丫头做的还不错的,今天为了你把她,你可得上点心别再弄错了,再捅这样的篓子,我就不帮你了。”
“是是是,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嘛,唉,对了,那丫头不是干了几天吗,表哥,你给她发工资吗,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谄媚的声音越说越小,却字字句句都被夏恬月听了进去。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到两人竟然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坐的矮,旁边又有人挡着,这两人并没有发现自己。
店长压低了声音:“当然不给了,今天正好第7天,我给她的试岗是一个礼拜,卡着点给她辞退,当然一分钱都不用给了,到时候她的工资,就打你卡上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诶诶,我知道了,表哥还是你好,不愧是我的亲表哥。”
“嘿嘿,那是,哪能便宜外人呢?”
夏恬月觉得一切都很荒谬,这个世界好像对她产生了一种纯粹的恶意。
在学校的时候也一样,没有人将她当一回事,那些恶意的欺凌,每时每刻都在包裹着她,夏恬月没有朋友,看她不顺眼的人就像是这样,不断的榨干她生存的空间。
两人的对话已经到了别的地方,她的脑海中却还回荡着刚刚店长说的那句不给钱。
他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却还是将过错怪到了自己的身上,夏恬月的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不甘。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为什么所有的厄运都降临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连最后避风的港湾也消失了?
她再也没有妈妈了,这样痛苦的生活将要伴随她一辈子。
她本来以为考上大学之后,很快就能解脱了,但是偏偏,生活停滞在了黎明之前,所有的一切,对未来美好的畅想,和妈妈过上好日子的畅想,都破灭了。
排队的人群在缓缓移动,此刻店长和店员走到了她的身边。
“真是热死了,医院怎么也这么热,看完之后我们赶紧回去吧,话说你手上的伤口是不是已经止住血了?”
两人来看的急诊,店员的手上按着一大块布,上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看来是切柠檬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了。
“哦哦,是呢,还是包扎一下吧,感觉好痛。”
店长忽然顿住了脚步,下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让他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他看了一眼,发现是白天被自己辞退的员工,正抱着一个女人坐在地上,魂都差点吓飞了。
店员回过身来,也吓了一跳,随即表情又恢复了正常。
他有些不耐烦,又有些心虚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前进的道路被夏娟的脚挡住,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选择绕开,而是随意的踢了一脚。
随后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女人的膝盖都没有弯曲一下,整个人硬邦邦的。
他看着夏恬月猩红的双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想到刚刚的话,或许也已经被她听到了,嘴上就愈加的肆无忌惮起来。
“有病就去治啊,抱着你妈躺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可怜你的,是不是没钱啊,呐,同事一场,给你20块钱去挂号。”
说完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就甩在了夏恬月的脸上,用着本该属于她的钱,还要羞辱她。
夏恬月依旧死死的盯着他,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这两个人真该死啊。
店长没有制止他的行为,而是往前走了两步,他就是看准了夏恬月这种贫穷的女大学生好拿捏,找不到其他的短期工,在他这里只能忍气吞声的干着,就算被辞退了,也不敢说话。
白嫖了几天的劳动力,他在心底沾沾自喜,得意洋洋,根本就不屑于和夏恬月解释什么。
更别说别人骂她了,关自己什么事情?
周围的人也一脸冷漠的走开,甚至没有观察到这边的小动静。
夏恬月缓缓的站起身来,将怀抱中的妈妈靠在椅子上,她安静的就像是睡着了,只不过散发出一丝难闻的异味,但是在医院这样的环境之下,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她朝店员招了招手:“哥,急诊这边都不分挂号科室了,去上面的话进得更快。”
店员狐疑的看着她,前面冗长的队伍确实不知道还要排多久,他们到现在为止,也就前进了一点点的距离。
再这样耽误下去,店内的生意靠一个人完全支撑不过来。
他还是想快点回去帮忙的,对夏恬月的话将信将疑,回头征询店长的意见。
店长昂了昂下巴:“走呗,去看看,大不了不行再回来,这里我排着呢。”
店员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他并不觉得自己刚刚说话有多过分,也没有想要跟夏恬月道歉的意思。
就是有些不自在,一路上干脆就不说话了。
穿梭在人群之中,夏恬月走的不急不慢,让他能够很好的跟上。
路过电梯夏恬月装模作样的按了按,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长,她指了指旁边黑漆漆的消防通道:“我们走那边去楼上吧,这样快一点。”
店员给了她一个好脸色,不疑有他,朝消防通道走了进去。
这里是声控灯,刚刚进去的时候,这一处的灯亮着,上面和下面都是无边的黑暗,他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转头想要叫夏恬月跟上,就感觉脖子被人死死的勒住了。
两条细细的尼龙绳,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里面,他的个子不高,此刻被人背在了背上,窒息一瞬间将他的神智夺走,随后又清醒起来。
人被勒住的瞬间是没有反抗之力的,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双手不断的拉着绳子,双腿也在胡乱的踢踹着,试图挣扎下去。
但是这根本就无济于事,他只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失去了动静,夏恬月足足勒了五分钟,才将他勒死。
夏恬月放松了已经勒红了的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她闻到了店员手上的血腥味,这是刚刚挣扎之后,伤口再次裂开之后,将她的衣服也染湿了。
她将地上的人拉了起来,狠狠地咬下一块他脸上的肉,这样茹毛饮血的滋味让夏恬月觉得爽快极了,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吃了人,在失去妈妈的这一天,她的灵魂也跟着封存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长出尖牙,脸上布满了皱纹,朝走廊外面冲去。
所有刚刚漠视她的人,此刻都吓破了胆,尖叫着朝两边躲开。
每个人都惧怕她,像是躲瘟神一般躲着她,恐惧这种情绪,几乎是她最滋补的良药。
夏恬月一口气冲到了店长的面前,在混乱还没有波及到这里之前,店长一直处于迷茫当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乍一看到夏恬月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瞬间也被吓破了胆,连连后退,但是后面的人挤着他,将他往前推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夏恬月的眼神一直死死的盯着他。
她张开嘴,在众目睽睽之下,揪住了店长的衣领,将他整张脸都啃了下来。
尖叫声此起彼伏,医院彻底陷入了混乱。
就这样,夏恬月成了怪物……
宋微时很不喜欢里面黑漆漆的感觉,她将灯开得很亮,不遗漏每一个角落。
但是总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她,宋微时回头的时候,却又发现没有。
这跟平常谢以看她的感觉很不一样,她对危险有种预感,再加上刚刚系统播报的任务,总觉得这道视线的主人是任务的关键。
到了2楼的科室,这里的地板上明显有已经干涸了的血迹。深深的沁进了地板里面。
小队内的所有人都警惕了起来,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断的观察着四周,生怕有什么怪物出现。
这里的东西也相对散乱,像是经历了一场混战,并没有人收拾。
滨海市在很早的时候就和外界失去了联系,照理来说,这里的城市设施很发达,人口也相对来说比较密集,不应该是这种情况才对。
从滨海市来的人中,也没有探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说一切都很正常,或许医院的事情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
也有可能知道了,也没有当一回事,毕竟这么久之前的事情,谁还会记得呢,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她们就只能依靠自己摸索了。
褚妙旋走在前面,她闷闷的声音传来:“这里尸体不少,大家小心一点,这已经是急诊的范围了,设设备应该就在这一层或者楼上,大家仔细找一找。”
几人应声,打开房间,一间一间的查看,除了走廊,屋子里并不是很暗,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足以将房间照亮。
房间里面臭臭的,里面倒着不少尸体。
在基本排查了危险之后,小队内的几人分开行动,加快了查看房间的速度。
宋微时本来想故意避开谢以的,但是褚妙旋发话了,让她们两个一起,剩下的柯韶仪和蒋清柔则由她带着,这样战力分布比较平均。
宋微时只好硬着头皮跟谢以一起,一边查看房间,心里还在琢磨着刚刚系统发放的任务。
这里真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活人的样子,宋微时不打算放过每一个角落,走进房间仔细的查看起来。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走廊的铁椅子旁边靠着一个女人。
她灰白的头发和削瘦的身形立刻引起了宋微时的注意。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年纪很大,但是她的年纪是那种过度操劳之后显出来的疲倦感。
此刻她正静静地靠在椅子边,像是睡着了一般。
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脸上红团一片,像是热的。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完全不正常,但是宋微时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她甚至觉得,眼前的女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走廊上的脚步声在她的耳中无限放大,像是躁动的鼓点,越来越快,哒哒哒哒哒哒,宋微时的心脏也跟着狂跳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耳朵里面钻出来了。
她的眼睛一闭上,再次睁开的瞬间,周围各式各样吵闹的声音,将她的脑子都要塞爆炸了。
她正拿着夹子,手中还夹着要拌的凉皮,这是一个夜市。
人来人往,喧闹鼎沸。
“小月,愣着干啥,快帮妈妈把凉皮装起来。”
宋微时看着手底下的打包盒,感觉脑子有些混沌,但手上依旧娴熟的开始打包,客人一个个走开,夏娟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夏天卖凉皮生意挺好的。
尤其是今年,夏天比往年更热,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这样开胃的东西也就更加畅销了。
不过生意越好,竞争的人就会越多,夜市中已经不止她们这一家凉皮摊子了,其他人陆陆续续的摆出了凉皮凉面。
等到再过几天,她们现在的好生意也会受到影响,这几天最好能赚到足够的钱,这样在生意回落之前,能有一些储蓄。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晚上的九点,夜市中的人更加的多了,宋微时的手速几乎快出了残影,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是忙乱的生意让她无法去思考别的事情。
母女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一伙凶神恶煞的人朝她们走了过来。
“喂,我说过这边是我们的吧,你们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样?”
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将小摊面前的顾客挤开,将两人包裹了个严实。
只有一个女孩还站在旁边,捏紧了拳头,等着凉皮。
夏娟有些手足无措,她很老实,脸上露出了一丝祈求的眼神:“诶,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就离开,马上就走。”
男人很肥壮,却并没有宋微时高,但却比夏娟要高一些,后面跟着几个二流子,看起来气势十分的唬人。
他们得寸进尺的说道:“老这样明知故犯的,你们根本就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是不是找揍啊?”
几人不依不饶地将母女两人围了起来,所有人都走得远远的,并不想掺和,全当没听到,还有路过的人以为是她们自己在协调,根本就懒得看热闹。
热浪将每个人都弄得心烦意乱,只想快点回家吹空调,完全不想在外面多做停留。
夏娟害怕极了,却还是拦在了女儿的身前,止不住的说好话:“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敢了,我们现在就离开。”
男人的手一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放过你们可以呀,给我点钱,我也不多要,你这个礼拜的餐费给我就行。”
夏娟的脸色变了变,眼中蓄满了泪水:“不可能,如果这个礼拜的餐费都给你们了,那我们还怎么活?”
男人一见她反驳,当即就挂了脸:“这样啊,没事,我看你也不是很想要这个摊子,我来帮你动手处理掉吧。”
说完,就要招呼后面的几个人上,一个黄毛狠狠的踹了一脚她们的餐车,男人才一转身,宋微时随手抄起旁边的折叠凳,将两个凳腿一缩,一板凳狠狠的抡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出门你爹妈没好好教你做人留一线是吗?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