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的满腔怒火无处倾吐, 可身体被强行定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僵硬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逐渐晕开一抹柔和的白光。
随即,白光“咻”地一下, 飞溅四散, 一段长长的画轴, 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好像是一段过场动画。
苏昭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被那股无名力量强行禁锢, 走不得, 退不得。
只能忍住愤怒,细心观察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画卷亮起。
她看见一片破碎废墟。
似乎是一场惨烈的激战刚歇, 城池破碎,哭嚎震天。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她看见圣女那头白发如月光流泻。
冷的眼, 红的唇,她垂着眼,微带倦怠, 信步踏过匍匐哀嚎的众生。
身后血染的披风猎猎生风。
她看到祭坛上硝烟弥漫。
她的圣女浑身是血, 遍体鳞伤。
被架在高高的柴堆之上。
愤怒的神职人员高举火炬,面孔在跃动的火光中扭曲如恶鬼, 咆哮与诅咒的声浪, 几乎要掀翻穹顶。
然而苏昭一句也听不到。
声音忽然远离了。
苏昭大脑空白, 忽地嗡嗡作响,可耳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真空。
她怔怔看着。
看到伊芙琳的白发憔悴枯干,凌乱贴在汗湿的颊边。
柔顺的祭袍被血渍尘土玷污, 却依旧固执透出冰雪的冷冽。
她怔怔看着。
看到汹涌的人潮源源不断汇聚,如同贪婪兽群扑向猎物,裹挟着原始的审判狂热,咆哮着一拥而上。
要以最古老的火刑仪式,净化吞吃掉眼前不忠的堕落者。
高台之上。
教皇的灵柩,高高在上、沉默俯视着这场荒唐的献祭。
失去声息的胸口,插着伊芙琳那柄熟悉的魔杖。
苏昭动弹不得。
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茫然地、空洞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她听不到人们的冲天呐喊,闻不到皮肉焦糊的苦臭。感官似乎被寒冰冻结,被迫看了场十倍速的默剧。
伊芙琳究竟做了什么,引发众怒?
苏昭想不通,以她能与神明沟通的神使特权,在圣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身份,向来被人高高捧起、敬着畏着。
谁敢动她?!
可视线一转,华丽灵枢倏忽扎入苏昭眼帘。
灵柩沉默伫立。
象征哀悼的白花漫天纷飞。
群情激昂,红袍主教眼中迸发出噬人的愤恨,权杖狠狠顶着伊芙琳的脑袋。
怒发冲冠、唾沫横飞。
祭坛的烛火摇曳不休,一张张涨红的脸油光满脸,在红光的映衬下,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苏昭只能联想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难道她去刺杀教皇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柴堆被火把点燃。
风卷起伊芙琳颊边湿透的发丝。
苏昭下意识抬眼。
伊芙琳那头白发被风吹得散乱,颜色愈发黯淡。
烛火在她眼睫投下颤动的阴影,可她的瞳孔深处,却燃着将熄未熄的灰烬。
在烈火即将吞噬她的刹那,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这个方向瞥了过来。
隔着呛人的硝烟,隔着疯狂攒动的人群,隔着无法逾越的时间与空间,隔着生与死的森然界限。
她的目光,笔直看向苏昭。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伊芙琳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被注入了神采。
如同画师画龙点睛的神之一笔,死寂褪去,生机焕发,她整个人在毁灭的烈焰边缘,奇异地活了过来。
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下,她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她深深注视着苏昭,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弯起。她冲她粲然一笑。
这是印在苏昭眼底的最后一眼。
圣女冰蓝色眼眸凝着一汪亘古不化的寒泊。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巨大的违和感如影随形,若不是整个人被定住,苏昭恐怕就要忍不住大喊出声。
可眼前的残酷画面,终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扭曲、跳跃着,终于淹没了她所在意之人。
苏昭怔愣地站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好像失去了任何思想,她只能呆呆注视着,狂热的人群如凶残的蚁群,吞噬掉了她在意的一切。
白光悠然消弭。
轻巧抹消掉了她的在意,随后浮现出一行鲜红的大字。
——【感谢您游玩本游戏】
这就结束了?
然后呢?
苏昭难得感到不知所措,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制作名单,没有额外信息。只有这么简单的、轻描淡写地几个字。
字体渐渐淡了下去。
世界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死寂。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毁灭的力量,在翻滚、孕育。
苏昭孤零零站着,束缚她的那股力量终于舍得放开她,她慢慢深呼吸,平复心情。
她的手在发抖,下意识打开系统界面。
无数条存档记录,正在经历崩溃。
文字分崩离析,一个个节点,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成齑粉。
不止是存档,连整个系统界面,始终不稳地闪烁着,偶尔露出一串无序跳动的数据流。
苏昭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失去什么,似乎要被这个崩坏的世界拖拽着,一同陷入沉沦。
苏昭一颗心沉到谷底。
她滑动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它破坏的速度,好像只能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希望被粉碎。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无法挽留、无法补救。在这场生死时速的竞赛里,苏昭什么都做不了。
自救才是唯一且迫切的念头!
她迅速滑到存档最上方,来不及多看,径直点了下去。
白光化为一团刺眼的光晕,将她包裹进去。
苏昭选择了回档。
苏昭猛地睁开,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刚被人从深水里被捞出。
冰冷的窒息感还死死缠绕在喉间,每次呼吸都带着溺毙般的沉重。
这什么鬼游戏,进入游戏的过程居然这么难受!
苏昭憋着气,忍不住狠狠吐槽了一句。
【欢迎您进入[创世纪]】
她的意识刚从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就被这粗暴的欢迎方式狠狠震了一下。
就这?
苏昭满头问号,忍不住呼唤系统。
“喂,你们游戏制作组难道就穷到这份上,连新手指引系统都没做?”
系统:【本世界为高自由度世界,请玩家自行探索哦~】
苏昭茫然起身,枯竭的精神海散发出阵阵针扎般的锐痛。
自由度高的另一个反义词,居然是简陋吗?
“我看你们这个游戏就是骗人的吧。”
系统:“......”
苏昭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查看了下自己枯竭的精神海。
一个恋爱游戏,居然比机甲游戏更能耗费精神力?
精神海空空荡荡,苏昭整个人也蔫得厉害。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暂时无力继续毒舌。
算了,先玩游戏吧。
苏昭勉强收拾好心情,抬眼四望,她目前身处的地方,似乎是自己的房间。
不看还好,一看,苏昭的心态差点崩掉。
简陋的小房间像贫民窟,漏风的窗户下摆着残缺的木桌。
苏昭艰难直起身子,朽坏的木床吱咛作响,她扶着床腿,心惊胆战地停住动作,不可置信地高声质问:
“我选的身份不是贵族吗!”
被放逐的帝国公主,好歹也是公主啊!
就住在这么个破地方?
这环境比她那四十平、每个月两万七信用点的小破房子都差劲儿!
她到底是来玩游戏,还是来渡劫的!
苏昭是真的有点破防了。
“你们这破游戏,虚假宣传地太过分了吧!”
【您别生气。】
系统理亏词穷,似乎是为了转移玩家怒气,一阵巨响蓦然传来。
房门“轰隆”一声,被人用力砸开。
苏昭人还跪在床上,惊讶抬眼,正对上一双微弯的眼眸。
【检测到攻略对象:帝国皇储辛西娅】
几乎是同时,苏昭接收到了她进入游戏后的第一份记忆。
这游戏灌输记忆的方式,太简单粗暴了,无数信息一股脑儿涌入脑海,给苏昭本就过载的大脑,活生生来了个雪上加霜。
年轻的皇储身姿挺拔,尊贵之气浑然天成。在银甲骑士们的簇拥下,信步而入。
她似乎刚处理完什么事务,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冷冽的肃杀之气。
只单单站在这儿,就给苏昭这种躺平的咸鱼,带来数不尽的压迫感。
见到攻略对象要说什么?
苏昭满心茫然,小心抬手,试探性冲她招了招手:“......嗨,姐姐?”
辛西娅微微眯眼,从出现到现在,视线终于头一次挪到她身上。
她漫不经心把玩着拇指上一枚翡翠扳指,动作很慢,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凉的玉面。
看苏昭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专注。
将苏昭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毫无遗漏地丈量了一遍。
空气凝固了数秒。
辛西娅率先开口。
“日安,我亲爱的妹妹。”
不适感尚未完全褪去,苏昭的身体还有些虚软。
辛西娅慵懒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可苏昭本能觉察到了威胁性。
她谨慎地没有出声。
“奉女皇陛下之命,我来接你回夏宫。”
辛西娅向前逼近一步,给苏昭的压迫感陡增。
苏昭还没消化完记忆,一边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一边茫然重复。
“夏宫?”
“不过……”
辛西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
翡翠扳指在她指间停止转动,她优雅抬手,姿态闲适。
身后,一名全身覆甲、沉默如铁的骑士立刻上前一步。
双手恭敬高举,奉上一张造型华丽的长弓。
辛西娅随意抽出一支箭矢,仔细端详片刻。
这动作的威胁性太强了,带给苏昭的压迫感瞬间爆炸。
加上先前粗暴砸门的动作,似乎也间接印证了,她心底那股莫名不详的猜想。
苏昭忍不住吞咽了下,默默捏紧被角。
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来者不善!
她脑海中立刻跳出这个想法。
辛西娅将箭尾搭上弓弦,微微侧身。
绷紧的弓弦发出细微嗡鸣,箭尖稳稳地、分毫不差地指向苏昭心脏。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辛西娅语气平静,笑意不达眼底。
“尸体带回夏宫,一样能向母亲交差。”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苏昭:??
“有意思吗?”
她真的要气笑了,“这么玩是吧?”
她几乎本能地存了个档。
上来就演生存危机是吧?
苏昭玩过的游戏也不少了,见识过各种各样强制的剧情杀。
这还是头一次,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剧情这样强制推着向前走。
而且,这不是恋爱游戏吗!
把玩家骗进来杀啊!
她名义上的姐姐,帝国皇储辛西娅,这个处处都长在她审美点上、被苏昭一眼相中的攻略对象。
此刻,正在冲她轻笑。
慵懒的语调不像下达最后通牒,反倒像是优雅品尝下午茶时的愉悦。
“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弓弦绷得更紧。
“所以,给你一分钟。”
她的红唇轻启,吐出最后的宣判:
“逃跑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