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好吵啊。
姐姐怎么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那个问题。
“你难过吗?”
伊芙琳的嗓音低得接近气声, 她俯身下来。
苏昭看到她轻颤的睫羽像蝶翼振翅,水汽湛湛,仿佛被打湿了羽翼, 歪斜着溺毙在那汪冰蓝色的湖泊内。
她柔声安抚:“有什么委屈都要告诉我, 不要自己藏着情绪。”
“......我不难过。”
苏昭肺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吸进去的氧气根本不够用。
空气冰冷刺骨, 如同裹着细密的针, 将密密麻麻的痛一路刺进她的肺腑。
她说话很用力:“我不委屈。”
苏昭靠在她怀里, 闻着满身的酒气和她身上的冷香, 突然笑了。
“你要帮我出头吗, 姐姐。”
她冲侍从招手, 衣冠笔挺的侍从顺从上前弯腰,白手套稳稳托着盛满琥珀色液体的细长酒杯, 将其小心奉上。
苏昭迫不及待夺过。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像一道灼热的火线,火燎燎地窜进胃壁。
一团野火在苏昭眸中忽地燃烧起来, 她用力抓紧伊芙琳的衣襟,将她硬拉下来。用上蛮力,将她拽得更低。
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
苏昭将酒杯递到她唇边, 杯沿残留的湿润抵上伊芙琳的唇瓣。
苏昭气息滚烫, 眼眸亮得惊人:
“姐姐,你也要喝。”
伊芙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试图稳住她的手腕, 劝慰:“慢点喝。”
又示意侍从:“拿些点心过来。”
她转移了话题。
苏昭并未乘胜追击, 微醺的醉意涌上来,伊芙琳微垂的眸,模糊成一团黯然的海。
她忽然有点分不清幻象与现实的边界。
杯口被稍稍推开, 伊芙琳小心捏着点心送了过来。
苏昭盯着她微抿的唇,伊芙琳似乎有些紧张,怕她拒绝。
唇瓣被齿尖咬出殷红一小片。明晃晃地,热烈灼人。
与紫红的樱桃派交相辉映。
苏昭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咽下一口鲜艳果酱。
甜腻的芬芳涂满舌尖,短暂覆盖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却压不住肺腑深处燎原的火。
苏昭眼睫一颤,眼前的世界突然又黯淡下去。
喧闹人群与悠扬舞曲一同消弭。
伊芙琳的脑袋搭在她肩头,她搂着她腰的手十分用力,紧到让苏昭发疼。
“......既然已经这么纵容我了。”
苏昭抬头,鼻尖几乎碰到伊芙琳的下巴。
光线暧昧不明,一切都被蒙上一层雾里看花的微妙氛围。
苏昭能感受到她微微紊乱的气息,她知道她的紧张,使坏似的,故意又贴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软的绒毛。
“姐姐。”
伊芙琳的身体微微轻颤,苏昭贴着她的脸颊,搂紧她的脖颈,温热的唇若有若无擦过她耳垂。
“你能不能再多纵容我一些。”
这请求更像命令。
酒瓶酒杯散落一地,但苏昭手边就有瓶侥幸存活的酒,她压住伊芙琳的肩,推开她,自顾自为两人斟了杯酒。
苏昭先喝了一口。
伊芙琳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被推开了,也只安静立着,缥缈清浅的嗓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如梦如幻。
“......你喝多了。”
“我没醉。”
苏昭摇摇晃晃起身,视野已经开始模糊旋转,嘴上却固执得格外强硬。
她脚下踩着虚浮的舞步,一个踉跄的旋转,整个大厅的光影在她眼中扭曲、拉长、破碎。
唯一清晰的,是那片冰蓝色湖泊里,不断翻涌出的无声怨怼。
她气她任由辛西娅胡闹,气她不肯多分给她哪怕多一分的关注。
“我有哪里不如她?”
伊芙琳的指节停在她唇角,冰凉刺骨,微微一顿,为她揩去唇角残存的果酱。
这是清醒时候的伊芙琳,从不会主动出口的怨怼。
说出来又能如何?
同样的念头,一旦出口便扭曲了本意,连陈述事实,都沾染了指责的意味。
仿佛是她攥着那点可怜的渴求,在苦苦索求一份施舍般的关注。
伊芙琳凑得更近了。
她微微弯腰,专注地看着她。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唇,可在指尖挨到的瞬间,指节倏忽一蜷,无力地悬在半空。
她牙关紧咬,语调变得急促。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辛西娅,到底哪里比、我、好?”
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以什么样的立场吃醋?
好像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孩童,无理取闹,徒劳且难看。
伊芙琳的尊严不允许她做出这么难堪的举动。
可她好像也醉了,紧密闭合的防御,在不经意间漏开一点间隙。
足够了。
仅仅是这一线罅隙,那些被长久囚禁的情绪,挟裹着积年的酸涩与不甘,犹如冲破堤坝的洪流,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倾泄而出。
她咬牙,用力重复。
“她!哪里比我好?”
苏昭只想叫冤。
她辛辛苦苦攒的局,差点被辛西娅搞砸。简单的舞会任务,在辛西娅的横插一脚下,成功被搞成地狱难度。
苏昭多委屈啊。
“姐姐,这种美好的时刻,就不要提无关紧要的人了,好不好。”
又一个侍从无声出现,将新的酒杯递到苏昭手中。
又一杯酒。
“别提她了。她不重要。”
苏昭亲手喂着她喝下。
伊芙琳僵硬的身躯在逐渐软化,她的安慰卓有成效。
苏昭多了解她啊,苏昭太知道怎么拿捏她了。
毕竟伊芙琳是个老实人,大好人,她从不贪心,她心底真正渴求的,从来都如此卑微。
不过是一点在意,一点偏爱,一点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特殊性。
只要苏昭从指缝里漏一点给她,她便甘愿为她飞蛾扑火,倾其所有。
“姐姐。”
苏昭亲亲密密贴上她的喉咙,一双眼在黑暗中闪烁出逼人的亮光。
像刚才奥菲莉娅看她的眼神。像头准备随时暴起、择人而噬的兽。
她赤。裸裸地盯着伊芙琳,几欲连皮带骨将她吞掉。
她柔若无骨地倚着她的肩,将酒杯抬起,冲她俏皮轻笑:“你再多宠宠我吧。”
伊芙琳还在看她。
伊芙琳又喝下一口酒。一层绯红的雾在她脸颊上烧起来,将白玉般的耳垂烧得烈烈如火。
“你醉了。”
伊芙琳的声音愈低,愈哀伤。
“我才没醉。”
苏昭笑起来,两眼都朦胧了,嘴上仍不肯服输。
又一个轻盈的舞步旋转过来,苏昭眼前的世界也天旋地转。
眼前倏忽闪过的冰蓝色湖泊,透出微微的愁怨。
轻快的舞曲节奏渐缓,跟着蓦然一震。如震震落雷,砸在人脚后,一步步追撵。
苏昭觉得两眼发热,眼眶晕红。
那汪平静的湖水被搅动,姐姐心里有怨,气她任由辛西娅胡闹,不肯多给她三分重视。
她想要的就那么少,她凭什么不肯满足?
伊芙琳还在看她。
她好像还在用眼神固执质问她:为什么不选辛西娅?
两人的好感度相差无几,为什么不先选辛西娅?
那点潜藏极深的不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将咆哮的怒火全然倾泄。
她仿佛还在咄咄逼人地质问她,她到底有哪里不如辛西娅?
直到她必须给出答案。
她要她亲口告诉她,两人的好感值相差无几,凭什么偏要先斩断与她的羁绊?
苏昭当然知道这是幻听作祟,泪眼朦胧撩起眼皮,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一口。
酒液再次灌下,像燃料泼进心火。
“因为姐姐你啊......实在太好了。”
苏昭的声音黏糊糊地飘过来,含糊不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
她已经有点醉了,或者,她需要自己更醉一点,深到足以溺毙那些不合时宜的清醒。
太好的东西,拿着总是烫手。
让人贪恋又惶恐。
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猝不及防地被塞了许多美味糖果。在掌心捏到快要化了,却笨拙地不知如何是好。
苏昭该怎么办呢。
她想了又想,想得脑袋很痛。
她既舍不得放手,又怕攥得太紧,让它化了。
她渴望这份甜,又恐慌于自己贫瘠的口袋里,拿不出任何等值的回馈。
苏昭好委屈啊。
她没有得到过这种无条件的偏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只好假装不在意。假装她其实不喜欢这块糖,也从没有期待过。
她用漫不经心的笑和轻佻的姿态,把糖推远一点。假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以游戏人间的戏谑态度掩藏动容。
这戏演得久了,骗过了旁人,骗过了风月,或许连她自己那点可怜的真心,也快要深信不疑了。
“因为我很在意你呀。”
苏昭垂下眼,眼皮绯红,她又笑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啊,姐姐。”
是伊芙琳给了她这份有恃无恐的底气。
这只是游戏。
心里的声音这么说着。
她只是数据。
苏昭重新构筑起防御。
刚动摇一点的心绪瞬间冷硬。
她在破碎的酒瓶间艰难摸索,搞半天,终于捏起一块相对完整的、还盛着一点残酒的玻璃碎片。
苏昭的眼神迷离而固执,将酒杯摇摇晃晃地递向她。
她像一个索要糖果的孩子,又像发出最后通牒的暴君。
“再喝一口吧,姐姐。”
她的目光掠过伊芙琳紧张滚动的喉咙,晶亮的是薄汗还是酒液?
顺着殷红肌肤滚过下去,渗入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再来一杯吧,姐姐。”
苏昭偏过头,去够地上没碎的半瓶酒。
似乎冥冥之中,她也感受到了某种诀别的预感。
分明只是一场攻略的终点,一个角色的谢幕。
分明她们之间的亲密称不上过火,放在天平上怎么称量,也不过一个暧昧对象的身份。
分明知道好感度满不是结束,或许是另一个美满的开始。
可那种笃定的不详预感,来得如此猛烈。
“再喂我喝一口吧,姐姐。”
她弯腰,手指被碎玻璃边缘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苏昭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醉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伊芙琳,像只撒娇的猫。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脚下是流淌的愁怨。
苏昭巧笑嫣嫣,捧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酒递到她唇边。
目光分明盯着她的唇,口中却说,“再喂我喝一口,姐姐。”
浓烈酒气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蒸腾。
那盏小灯如风中残烛,光影不稳地摇晃着,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了。
苏昭彻底被醉意晕染,酒精和情绪搅浑了脑子。朦胧中,手下冰凉的肌肤挪开,摸到了一点坚冰般的冷硬。
冷意很快融化,化为一缕柔顺妥帖趴伏在虎口的布料。
“将女士的贴身衣物随便送人,可不符合一位优雅贵族的良好教养。”
伊芙琳的抗拒到底软化下来。
她收下了她的礼物。
姐姐喝多了吗?
苏昭想不通问题的答案。
泪水不受控地涌上眼眶,苏昭视野一片模糊。
这大概只是单纯的醉酒作用。
她不想让她失望。
苏昭再清楚不过了。
朦胧泪光是很好的屏障,伊芙琳此刻的表情被完美掩藏。
苏昭看不出她的心绪,只能隐约瞧见她抬起细长手指,略显嫌弃地挑起蕾丝肩带。
她甚至跟她开了个不轻不重的小玩笑。
“桃乐丝殿下,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想讨女士欢心,这种粗暴的办法行不通的。”
“我不喜欢这份礼物。”
她微微弯唇,殷红的唇刺得苏昭眼睛都发疼:“下次,记得换份礼物。”
【检测到玩家已成功送出道具】
【伊芙琳当前好感值:+10】
【——滴】
【检测到攻略角色:圣女伊芙琳,当前好感度已达满值】
【请玩家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再接再厉!】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咔嚓
苏昭手中杯子滑落。
她怔怔仰头,一缕清浅的触感,适时拂过她的眼睫。
苏昭下意识闭眼,只感觉到她指尖冰冷,格外温柔地扫过她的眼眶。
苏昭睫毛一颤。
一颗晶亮泪珠颤巍巍滚动下来。
苏昭终于睁眼。
伊芙琳捧着她的脸颊,安静望着她。
她微垂的眸透着悲悯,白发妥帖地垂散在风中,白到透明的肌肤毫无血色,几乎疑心轻轻一触就能陷入其中。
苏昭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她轻飘飘地,风一吹就散了。
月光冷冽地逼射下来。
苏昭无力仰躺在银白的月色下,舞会的喧嚣犹在耳畔,可孤独与冰冷自黑暗中滋生,淹没了刚才那一瞬的热闹。
恍然如梦。
颤抖从苏昭的指尖生出,顺着脊背一路窜到尾椎骨,她冷得浑身都在打颤。
良久,她的视线才从伊芙琳离开的地方,慢慢移开。
伊芙琳消失了。
伊芙琳没有了。
苏昭想哭,又哭不出来。
眼眶发酸,胀得难受。可却干涩得厉害,什么都挤不出来。
她慢慢深呼吸,一口,又一口。
手指用力压住颤抖的指尖,她努力转移注意力,慢吞吞划着系统面板,视线在一个个攻略角色的脸上跳动。
她不敢承认,自己真的有过期待。
期待一份成就,足以将她送出游戏,期待攻略伊芙琳,会为自己带来新的金手指。
期待自由近在咫尺,唾手可及。
她不敢承认,自己确实有过期待。
期待真能像游戏宣传里那样,攻略角色后,就能开启一段甜甜蜜蜜的恋爱之旅。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快要将她淹没了。
苏昭头痛得厉害,疲倦地将脊背抵住墙壁。
下一刻,世界巨变,天崩地裂!
月色、酒柜、满地狼藉,如同破碎的画布,统统被一把撕毁。
苏昭来不及收拾情绪,猛地坐起身子。
一行巨大的刺眼红字窜入视野。
【BAD END1:堕落的圣女】
坏结局?!
什么情况!苏昭差点跳起来。
她费尽心思将好感度刷到满值,居然只得到一个坏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