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恨您, 陛下。”
苏昭仰望着她,温和地微笑起来:“您是我的母亲,您给了我生命, 给了我生存下去的机会, 我十分感激您。”
“真话?”女皇似乎笑了一下,近处的侍从官悄悄垂头, 看到她的指节绷得更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网了下来, 让众人噤若寒蝉。
她平静地冲她挥挥手:“去吧。”
“您记得保重身体。”
苏昭轻巧地跃过门槛。
之后几日, 事情都慢慢步入正轨。
如苏昭所料, 有了精灵血脉, 她轻易俘获了希尔达的信任, 跟年轻的小精灵们混得如鱼得水。
她的身世固然成谜,可血脉做不得假。
老一辈精灵长老们私下里悄悄讨论, 倒是有心想向人族施压,问阿娜莎女皇讨要个说法,问清苏昭的血脉承袭何处。
她的血脉如此纯净, 显而易见是精灵王族血脉,难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人族女皇当真在后院囚禁了个王血的精灵后裔?
精灵们简直如坐针毡。
精灵族内各种说法满天乱飞, 连苏昭这个外来者都多少听到了些风声。
但显然, 女皇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至少等到苏昭参加完精灵族庆典回夏宫时, 焦头烂额的精灵长老也没得到一个像样的答案。
苏昭将虫窟的位置一一告知, 庆典结束后, 精灵们立刻派出卫队将其按序拔除。苏昭作为“精灵”的一份子,义不容辞地参与其中。
与希尔达等人并肩作战、杀了几番虫子,两人的配合愈发密切。等拔除掉最后一个虫窟, 苏昭已经相当自然地融进了希尔达的小队。
随着最后一个虫子被希尔达斩杀,精灵们齐齐欢呼起来。精灵已经同意合作,苏昭的任务圆满完成,她也不由松了口气。
大战方休,苏昭浑身都是黏黏的虫液,希尔达递来一方手帕,她随手接过来,粗糙地擦了擦脸。
两人并肩站立,苏昭漫不经心地瞧着欢闹的精灵们,希尔达却在歪头看她。
她忽然问:“挚友,你不开心吗?”
苏昭一怔,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怎么这么问?”
希尔达弯腰,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神色认真:“小鸟告诉我,你这里装了很多东西。好像湖里的水灌了进去,份量沉甸甸的。我虽然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太好受。”
苏昭哑然失笑:“是这样吗。”
她看她的眼神太真挚了,目光灼灼,看得苏昭情不自禁地别过脸,不敢与她对视。在这样纯粹的精灵面前,她连说谎都觉得有负罪感。
她转移话题:“你说小鸟会有什么样的心事?”
希尔达尖尖的耳朵微微一动,她侧耳倾听片刻,一本正经道:“小鸟说,尾巴上的漂亮羽毛被啄掉了一根,好苦恼。”
苏昭又被她逗笑了,收起手帕,突然生出无穷干劲儿:“走!咱们给它捡漂亮羽毛去!”
希尔达高兴地应了下来。
虫族的威胁消散,日之森不会再重蹈覆辙,两人在森林里慢悠悠闲逛,鸟鸣声格外清脆。
就在这样惬意的氛围里,希尔达侧首问她:“庆典结束,虫窟也消灭了,你就要回家了吗?”
苏昭点头:“之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耽搁不得。”
希尔达扭头看向别的地方,语气就低落下去:“这样啊。”
她的情绪太好分辨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与辛西娅这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待久了,苏昭乍然遇见这种格外好懂的人,反而有种别样的新奇感。
她随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希尔达像条小狗一样,顺势蹭着她的掌心,两人轮番使劲,她的头毛瞬间被蹂躏得一片凌乱。
苏昭安慰她:“反正过两天你就会来帝国了,在这儿你请我吃好吃的甜甜果,等你来夏宫,我也请你吃我们人族的美味小蛋糕!”
希尔达从她手下抬起脑袋,皱着眉伸出一根指头,更正道:“我们精灵。”
她先点了点自己,“我们,”又点了点她,“我们是精灵。”
苏昭从善如流点头:“嗯嗯嗯,请你吃她们人族的美味小蛋糕。”
希尔达就愉快地低下头,在她掌心里发出满足地小呼噜声。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手里就抓了整整一把羽毛。
希尔达指着远处一棵格外高大的树,对苏昭说:“挚友,你记住东边那颗最高的树,我会在那棵树上为你建造一座最坚固、最漂亮的树屋。”
她用力一挥手:“等你下次回来,我就把你的家建好了!”
她如此自然地说出“家”这个字,倒让苏昭微微一怔。
希尔达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踌躇满志:“树婆婆答应我了,同意我用她的藤条给你编一个结实的花环。”
“我会用很多漂亮的羽毛、花朵装点你的树屋,我会把你的家,造成整个精灵之森里最气派的家!连小鸟见了,都看直了眼的家!”
回家啊......
苏昭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
她说得那样笃定而快活,她如此期待,好像未来满是美好。可苏昭清楚不是这样。
烧焦的精灵之森印在她脑中,被虫族蹂躏践踏的精灵之森颓败枯萎,精灵仓皇的眼神刻在她脑中。生灵涂炭的日之森只余迷惘哭声,彷徨的孩子们茫然四顾,不知道家在何处。
苏昭微一晃神,希尔达顿了顿,又小小声说:“你走这么快,大家都很舍不得你。”
她怀着一点忐忑,又带着三分羞怯,小心翼翼问她:“挚友,下次回家来,可以跟我一块多待几日吗?”
希尔达的情绪过于直白而热烈,她把自己的喜欢表达得坦坦荡荡,她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热忱而温柔。
苏昭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难过起来。
她点头:“好。”
离开精灵之森前,苏昭特意让希尔达带她去看了看圣树。
前几个周目里,希尔达也带她见过圣树。那时候苏昭心里还在悄悄嘀咕,传说中精灵族最重要的圣树,看着只是棵普普通通的矮小的树,没有半点逼格。
现在听了希尔达的解释才知道,那里面不过是寄存着圣树的一缕意识。
圣树没有自己的本体,祂的意识无处不在。在日之森中,任何一棵树都有可能容纳圣树的意识,也可以说,整个精灵之森就是圣树的本体。
圣地里的这棵树,不过是精灵族为了保护圣树,给外族捏造的一个谎言罢了。
希尔达先行离开,贴心地给她让出一个单独空间。
苏昭轻轻拍了拍树身,仰头看祂:“您既然全知全能,想来您一定知晓我来这儿的目的。”
恰好有一阵风吹过,树叶微微摇晃,仿佛一声浅浅的叹息。
圣树的嗓音很柔和:“你可真会为难我,孩子。”
在来之前,苏昭其实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问题想问祂。
既然圣树全知全能,祂难道窥探不到自己毁灭的命运吗?作为精灵族敬仰的对象,早知精灵族的下场,却无法提前告知孩子们避难吗?
在苏昭到来之前,虫窟就扎根在祂身体里,祂难道全然不知?
整个精灵之森里全是祂的眼睛!
可真站到这儿,苏昭望着祂,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太迟了。”祂只吐出这三个字。
苏昭指尖抵着粗糙的树皮,听着这耳熟的话,有些微恍惚。
她不期然想起,当初打出辛西娅的结局时,辛西娅筋疲力尽站在女皇面前,女皇也是这样以这样漠然的语气,残酷冰冷地宣判结局——
“太迟了。”
“怎么才不算迟?”苏昭语气不自觉冷硬起来,她仰头看祂,眉间凝着一层寒霜。
苏昭这次苏醒的节点已经够早了,从醒来到现在,清扫虫窟,联合精灵,拉拢魅魔,说服圣廷,日蚀的节奏在不断加快,她和辛西娅的步子也在不断迈大。
可她又莫名生出一股无力的绝望来。
她忍不住仰高声音:“怎么才不算迟?”
“能够看穿一丝命运的轨迹,不代表能够化解命运的桎梏。”
苏昭听得蹙眉,圣树慢吞吞解释,“假使我作出这样一个预言,某个尚未降世的孩子,在诞生之后,将会为世界带来灾难和灭亡。”
“恐慌如野火一般蔓延,预言是否会应验暂且不提,各族惶惶然聚集讨论,有人主张将其终身囚禁,有人主张废掉她的血脉和天赋,有人主张在此人一出生时便将她扼杀,直截了当地永绝后患。”
“而当这个孩子真的降生之后,等待她的不是温情,而是忌惮与伤害。她尚且不知仇恨为何物,世界却先一步憎恨了她。”
“她在成长中品尝磨难,在诸多磨难中,一步步学会去恨。在有能力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毁灭。”
圣树的语调越来越轻,苏昭能够感受到她柔和的注视,带着点无奈。
“越是费心施救,反倒适得其反。越想逃避命运,反倒成为命运的囚徒。所有人忙着规避命运的种种举动,却反过来成就了命运,一步步酿成毁灭的苦果。”
“这是谁的错?”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能笑叹一句:“这就是命。”
苏昭闭了闭眼,沉默许久,缓缓问:“努力没有用吗?”
“那要看怎么努力了。”
“命运之所以是命运......”祂叹息,“便是因为命运无从违抗。”
祂轻轻笑起来:“克罗科特家族窃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代价是什么呢。”
祂注视着她,又问:“命运馈赠你,教你心想事成,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良久,苏昭慢慢将额头靠在树皮上,树皮很粗糙,硌得有点难受,她闷闷道:“谜语人最讨厌了。”
树枝哗啦啦晃动一下,像是在对她大笑。
返回夏宫的路上,苏昭脑海里仍盘旋着圣树的话。那些话扰得她心烦意乱,另一方面,她又明确地感知到步步紧逼而来的所谓“命运”。
日蚀没剩几日了。
辛西娅忙得整日见不着人,苏昭大胜归来,也只匆匆见了她一面。辛西娅禀告女皇过后,给她带来了兰斯特城的契约,只要苏昭签了,就可以自由做主,将魅魔纳入自己的领地。
苏昭倒没着急联系黛芙妮,刚想放松一下,女皇再一次召见她,告诉她:“奥菲莉娅来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苏昭才将归来,还没喘口气,就又跟着熟悉的侍从官,踏上那条熟悉的路。
路上,路过熟悉的花园,苏昭下意识往里面瞅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一怔。
辛西娅精心开辟出来,给月光花划出来的那块地前,坐着一个优哉游哉的身影。
那人一袭猩红斗篷加身,瞳孔血红,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本就萎靡的月光花被她连根拔除一株,相当恶劣地揪着花瓣。
一片,又一片,辣手摧花者下手无情,苏昭眉心跟着她的动作突突直跳。
“她怎么在那儿?”苏昭唤住侍从官,实在无法理解:“亲爱的女皇陛下怎么没活剐了她?”
侍从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神色微妙地顿住了,“......我这就去禀告陛下。”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
那头,血族懒洋洋地将目光投了过来,似笑非笑:“等着阿娜莎来给你撑腰?”
她本就是点名来找苏昭,虽然两人单独相处更加危险,但苏昭倒也没犹豫,示意侍从官先行离开,慢悠悠过来了。
两人之前在本源海内打过一个照面,血族带着刚睡醒的起床气,杀气腾腾,苏昭也不遑多让,牙尖嘴利地怼了回去。
但血族轻轻睨她一眼,似笑非笑,人上来一句话就给她彻底镇住。
“欠我的三十亿金币,你打算怎么还?”
三十亿!!!
穷鬼苏昭缓缓僵住了,原本大步流星朝奥菲莉娅走去的脚步慢慢收住。她像卡顿的机器,身体晃了晃,缓缓、缓缓地抬起脑袋,“你,刚刚说什么?”
她语气飘忽:“风太大了,我没听到。”
奥菲莉娅瞧她这反应,唇不知不觉翘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折断花茎,随手一扔,一字一句重复,“你欠我的三十亿金币,打算怎么......”
话音未落,苏昭转身就走,“告辞!”
苏昭早就发现时间线可能存在问题,她不止回档过一次,几个周目的记忆统统是混乱的。
加上辛西娅和黛芙妮搞出的一些幻境,不同的记忆交织在一块,搞得本就复杂的记忆更加混乱了。
可三十亿欠债??天知道!苏昭这辈子都没买过价值三十万以上的高档东西!
苏昭知道奥菲莉娅实力出众,一出手碾死自己跟碾死一只蚂蚁没太多差别,可对她的所有忌惮,在三十亿的天文数字面前一文不值!
奥菲莉娅正拿了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花液,刚擦一半,瞧见有人狗胆包天,连自己的账都敢赖,不由冷笑着点了点她。
“我今天来呢,就是来专门来讨债的。”
恶魔在苏昭耳旁低语,语调阴恻恻的,笑声简直令她头皮发麻,“倘若桃乐丝殿下没有这么多金币,我们尊贵的女皇陛下,一定有吧。”
苏昭抬起的脚又僵住了,怎么都迈不下去。
她转身回来,双手拢在袖里,语气泰然自若:“......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
苏昭向来能屈能伸!
“口说无凭,至少给我拿出点证据来吧?借条在哪儿?条款呢?签名呢?日期呢?”
苏昭冷笑一声,用力吸了口气,额上的神经突突直跳,她揉了揉脸,强行掩盖住自己狰狞的神色,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冷静......口胡!谁家好人突然背上三十亿债务还能不疯的啊!
“我倒想看看,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证据?当然有。”
奥菲莉娅眼见她垂死挣扎,不慌不忙地擦完手,“是写在灵魂里的契约。”
苏昭冷眼瞧着,要说这家伙不讲究吧,连指甲缝里渗进去的汁液都要擦得干干净净。
说这家伙讲究吧,手帕也随手一扔,像条过于活跃的野狗,把月亮花啃得七零八落,给辛西娅的园子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俩人如果凑到一块,绝对能治好辛西娅的洁癖。
苏昭的思绪刚游移一下,就见眼前人抬手点了点她,苏昭被她的动作勾。引着,下意识弯腰凑过去,就感觉眉心一疼。
一股轻微的眩晕感袭来,紧跟着,一张泛着柔光的羊皮纸,在她惊恐的眼神中,从她的脑袋里探出来,被奥菲莉娅慢悠悠捏住摊开。
“瞧,三十亿金币。”
她勾起一个相当恶劣的微笑,屈指扣了扣契约内容,故意拖长了语调,“交换桃乐丝公主的所、有、权。”
......所有权?
难道还不上债,就要给这混蛋当血奴?
契约书在苏昭面前悠悠晃了晃,苏昭怔怔看着,眼珠子随着她的动作缓慢转动。
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您还挺值钱的。”奥菲莉娅乐不可支。
苏昭真切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她的深深恶意!
虽然苏昭不是头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但这种想法头一次来得如此猛烈。
——这个该死的世界,对她太不友好了!!!
“您看起来不太好。”
奥菲莉娅虚伪地关心起她来,她拍了拍手中的契约书:“我敬爱的桃乐丝公主,对于还款计划,你有什么头绪吗?”
苏昭立在原地,黑沉沉地望着她,竖起一根手指。
奥菲莉娅摸着下巴揣摩一番,“一日内还款?”
那手指随即平放下来,直直地指向一个方向。
奥菲莉娅双手环胸,微微后仰,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我不认为亲爱的女皇陛下,愿意为她不争气的不孝女支付三十亿赎金。”
显然,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苏昭选择乖巧认怂了。苏昭,能屈能伸!
既然是灵魂契约,她就是想当个老赖都无从抵抗。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赖也赖不掉。
但女皇陛下可以!
苏昭目光灼灼地瞪着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回夏宫,两手空空。我只是个穷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这样一来,”苏昭痛心疾首,“我只是丢了区区一条小命,你可是丢了三十亿金币啊!”
比起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三十亿惊天巨债,给老母亲找点小麻烦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老话说的好啊,女儿自古都是债。
奥菲莉娅陷入沉吟:“其实,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苏昭听着她的语气,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其实,忘记了可以不用说的。”
“我是那种人吗?”奥菲莉娅睨她一眼,“其实你不用担心这份契约,你已经逾期了。”
从立下契约到现在,早就超过了契约书上约定的还款期限。
苏昭刚才没注意这些细节,听她这么一说,又拿过契约书仔细检查了一遍:“还真是。”
虽然是灵魂契约,可好像违约了也没什么惩罚?
苏昭茫然地看着契约内容,有一点心思游移出去,就像人总会骂昨天不自律的自己,痛心疾首地自己给自己推卸责任。
她也在暗骂昨天的自己,不懂前几个周目的自己怎么会这么蠢,莫名其妙定下这种要命的契约,甚至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这会儿,她这口气松了一半,将信将疑地看着奥菲莉娅,不相信她有这么好心:“逾期了就不用还了?”
“想什么好事呢,”奥菲莉娅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残忍打碎她的美梦:“逾期了还有利息要还。”
“哦。”苏昭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声,翻了翻系统。
所谓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愁,欠款里面那串零多了,就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但眼前的数字倒是让她精神振奋了下,奥菲莉娅对她的好感度,一路坐火箭般直线飙升,很快已经到了60。
还在升!
“我倒是不缺血奴。”奥菲莉娅若有所思。
“虽然我很讨厌你身上的气息,看你也不太顺眼,但你这小家伙挺有意思,不如就来做我的后裔吧。”
苏昭看到一半,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早知道奥菲莉娅和阿娜莎女皇针锋相对,但没想到,奥菲莉娅这么狗胆包天,踩在女皇的地盘上,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挖女皇的墙角。
“......你想当我妈?”
苏昭露出个有些牙疼的表情。今天被奥菲莉娅的三十亿巨债这么一刺激,记忆深处的某种封印好像松动起来,隐隐约约中,居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该死的熟悉。
似乎在某次回档中,也有人致力于想当她的妈妈,把她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苏昭仔细品了品。
苏昭:......真是一言难尽。
奥菲莉娅瞥她一眼,手指扣了扣羊皮契约纸,从容道:“也不是不行。”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能量顺着羊皮纸传来。苏昭体内的自然元素觉察到危险,仿佛受到威胁的小兽,不由自主地露出獠牙。
可这份新来的能量,太过强势霸道,横冲直撞地进入她的血管,苏昭疼得脸色发白,低头内视,便看到新能量如狂风扫落叶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属于精灵的气息尽数驱逐。
浓郁的血汽弥漫在体内,苏昭嗅到腥甜的铁锈味。眼前的世界忽然从亮到暗,视野内的一切蒙上一层晦暗的血色。
她舔了舔虎牙,感觉自己的牙齿微微发痒。
不用看系统信息,她就明白,自己的种族恐怕又转变了。
“这么乱搞,不怕女皇陛下揭了你的皮?”
对于女皇的辉煌战绩,苏昭还是多少听闻一些。奥菲莉娅近两次苏醒,都刚巧撞到女皇手里,没少在女皇手上吃亏。
话音未落,就见奥菲莉娅笑意更浓郁了些,眸光森森,提溜住她的后脖颈,“阿娜莎这会儿恐怕自顾不暇,哪儿有闲工夫来管你。”
“乖一点,你现在可是我的人,她未必能揭我的皮,但我肯定能揭你的皮。”
苏昭被她捏得浑身难受,美滋滋地看着好感度,转化身份之后,一路飙升到峰顶,在她威胁的眼神下,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眼见奥菲莉娅已经开始在地上画传送阵,她不由往旁边挪了挪,朝女皇的宫殿方向看了一眼。
侍从官早就回去汇报了,可直到现在,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女皇那边仍然毫无反应。奥菲莉娅这么大个人,就这么大喇喇地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晃悠。
这可不像女皇的风格。
女皇那边能有什么要紧事?
苏昭起初并未在意,之前侍从官来召她,是女皇直接下的命令。一路上对方神色如常,倘若女皇那头出现什么问题,对方绝对比她紧张得多。
听奥菲莉娅这么一说,倒是多看了宫殿两眼。
苏昭不是傻子,这些日子的信息收集下来,多少觉察到克罗科特家族和血族之间,存在一些微妙的联系。
月光花,又称月亮花,似乎与克罗科特家族的血脉天赋息息相关。从月光花的名字中,不难猜出,它与月亮的存在密不可分。
离日蚀越近,月光花就越萎靡,在日蚀即将来临的那刻,苏昭从辛西娅的视角里看到过,她手下的月光花几乎全部死完了。
而血族的能力同样源自月亮,二者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具体什么情况,苏昭手里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她暂时猜不到,思绪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就暂时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但很快的,苏昭就觉察到不对了。
她视线一扫,心头顿时一跳。被奥菲莉娅辣手摧花过后,园子内只剩一朵月光花独苗苗。
这会儿,这株月光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苏昭快步上前,手还没碰到花瓣,整株月光花便微微一颤,在她手下灰飞烟灭。
苏昭豁然抬头!
天边那轮耀眼的红日,似乎正在逐渐转暗。
苏昭目不转睛地盯着,就在她抬头观察的同时,一股熟悉的、狂躁的波动,从地下猛然荡漾而出。那些曾被狠狠压制住的黑暗气息,重新露出马脚,跃跃欲试地探出头来。
奥菲莉娅闭了闭眼,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来了。”
没时间了!
苏昭皱了皱眉,日蚀居然又提前了。
原本算着时间,日蚀起码还有四五日才来,但日蚀再度发生不知名的变动,时间突然提前,也就意味着,倘若再不行动,自己这个周目的轮回又要结束了。
这周目统共只有半个多月时间,好不容易将攻略目标的好感度拉到满值,倘若再有下周目,日蚀的时间跟着提前,区区一周时间,恐怕她根本没有机会完成任务。
她忍不住看了眼奥菲莉娅的好感度值,脑中不由闪过一个相当紧迫的问题,已经升到满值了,总不能再往下掉吧。
算了,赌一把!
奥菲莉娅魔法传送阵也不着急画了,甩了甩手上的材料,笑意加深:“喂,要不我们趁乱去杀了阿娜莎吧。”
亢奋刚刚从胸口露出头来,一股尖锐的痛意也从胸口露出头来。奥菲莉娅满头问号,低头一看,一柄浸泡过圣水的银剑穿透她的胸膛。
身后人又往前捅了捅,淡淡道:“我想向你借点东西。”
有了契约作为媒介,从程序上来讲,苏昭此刻就是奥菲莉娅的奴隶,天然地对她怀有亲近。
于是奥菲莉娅跳过了正常的初拥仪式,不用让她放血濒死,就可以直接将自己的血族本源传递给她,对她展开强制转化。
反过来,二人血脉同源,奥菲莉娅对她同样不会太设防,苏昭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更方便快捷地寻找到她的血脉本源。
至于方法么,女皇早就教过她了。
奥菲莉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眼前的人儿眸光血红,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手上给她捅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轻巧地剥离了她的一部分本源。
“别怕,”她安慰她,“我只要一点点。”
奥菲莉娅本源受创,元气大伤。
面前的人儿抽出剑刃,在奥菲莉娅森然的注视下,彬彬有礼地朝她鞠躬:“感谢您的配合,给你比心。”
人影随即消失在原地。
奥菲莉娅:......
栽了。
打了一辈子鸟,临了了被鸟啄瞎了眼。
在动手之前,苏昭便通过魅魔一族的精神网链接,在汪洋大海中搜寻到属于黛芙妮的气息。
血族本源一到手,立刻通过她,进入到本源海内。
她之前就去过魅魔守护的本源之海,借助更加熟练的魅魔精神网络,在日蚀发生的那一刻起,她便精确定位到了异变发生的位置。
正是本源之海的最深处。
那孕育了亿万生灵的地核剧烈波动起来,黑暗生物能量暴涨,苏昭品味到浓郁的负面情绪,不甘,愤怒,嫉妒,杀戮,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此消彼长,正面的元素能量微微一颤,宛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强制控制暂停。
辛西娅在哪儿?
苏昭开始时还有功夫想一下,后面就没心思想别人了。
本源海之下暗涌丛生,本源海上掀起狂风巨浪,苏昭立在断崖之上,仍能感受到海水冲击而来的庞大力道。
她将兰斯特城的契约书递给黛芙妮,言简意赅道:“签字,给你领地。”
黛芙妮一目十行地看完内容,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日蚀已至,我立刻召集族人,向兰斯特城转移。”
值此危机时刻,雪中送炭不外如此,黛芙妮很慷慨地将好感度涨满了。
她匆匆转身,走了两步,见苏昭没跟上去,顿时加快语速:“你不走吗?”
“往日这里是全大陆最安全的地方,可在这种关头,这里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地核的一举一动,皆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此时日蚀刚刚开始,这些声势浩大的动静瞧着没太大杀伤力。但很快,这里就会彻底变成一片死亡区。
苏昭摇头:“我还有事要做。”
黛芙妮神色一滞,皱了皱眉:“......我会将本源海的权限开放给你,你如果准备离开,随时可以自行脱离。”
她再度扬声提醒:“尽早离开。”
苏昭没离开,忍着波涛凶猛的冲击,顺势潜入海内。
地核并不在海内,自成一方独立空间,苏昭顺着那股莫名力量的指引,一步步艰难爬进其中。
苏昭想先找回家的门,地核在震颤,不断发生异动,纵然时间紧迫,仍忍不住看了一眼。
之前曾在门内见过的黑色负面能量,如今,正不断侵蚀着地核表面。黑色雾气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贪婪地吞噬地核能量。
地核如烈日般耀眼的光辉大打折扣,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倒有点像日蚀。
......不是像,好像就是外面看到的日蚀。
各种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苏昭强行按耐住径直冲向大门回家的冲动,转换成精灵身份,对着地核来了一记自然魔法。
像一滴水自然而然地融进了水中,地核和黑色雾气皆毫发无伤。
嗯?什么情况?
苏昭皱了皱眉,重新换了个身份。这次,圣廷的净化能量落入其中,结果依然如故。苏昭不死心,换成血族,依然如此。
不对啊,苏昭拧眉,停在地核旁边的巨门前。她明明记得,自己之前在昏昏沉沉中,曾消灭过这些黑色雾气。
苏昭想了想,手虚虚搭在地核上。
这次,她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星际的精神力,是与本地土著魔法完全不同的能量体系,早先稳坐钓鱼台的黑色雾气,一遇到精神力,顿时如同冷锅碰上热油,凄厉尖叫着消散了。
地核太大了,苏昭尽可能仔细地清理完表层的黑雾,侵蚀终于缓慢停下,但地核剧烈的震动并未停止。
不知道是侵蚀太久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苏昭总觉得这东西像个被充满了的气球,离爆炸只有一步之遥,十分危险。
她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来到巨门前。
上次放进去的东西还在其中,前面三人的好感度已满,重要物品也都获得,只剩最后两个难搞的家伙。
【——滴】
【权限已被触发】
【权限确认中】
巨门亮起。门盘缓缓下移,圆盘中央空缺的两个部分露了出来。
苏昭迅速摆开一排东西。
【魅魔黛芙妮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领民的敬意】
苏昭:?
饶是如此重要关头,苏昭也没忍住被气笑了。她这些日子千辛万苦搜集黛芙妮身边的东西,各种有意义、无意义的,跟捡垃圾一样全不放过,生怕漏了哪件是自己需要的东西。
结果怎么都没想到,这家伙跟她玩文字游戏,一个虚无缥缈的敬意也算重要“物品”?
【血族奥菲莉娅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
苏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手里的血族本源快要捏爆了。血族的半条小命都在她手里捏着,总不能还有别的比这更重要的......
思绪尚未转完,系统空间微微一亮。苏昭迷茫仰头,一道流光飞速从她眼前划过。
好像是那张废弃卡牌?似乎是在前几个周目里,已经用过了的道具,苏昭一直没怎么注意。
她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张空白卡牌在快要嵌进凹槽里时猛然增大,等轻柔落到其上时,已经化为一条圆润饱满的......胸衣。
以一种格格不入的姿态,安然躺进一众姐妹间。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大门打开了。
苏昭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像幽魂一样飘了进去。
“等等。”
一只手突然探出来,按住门把手,挡住苏昭的去路。
苏昭僵硬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枚恶魔徽章,徽章上刻画的对象,正费劲巴拉地从里面钻出来。
从手到肩膀,再到半个身体。
她手里拿着副三叉戟,额头有一对弯曲的尖角,后背有一双很可爱的小肉翅。苏昭的眼睛有点控制不住,不由自主下移,最后出来的那根箭头形的尾巴,正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我有句话要问你。”
恶魔气势汹汹地抬起手中的三叉戟。
苏昭歪头,看到了一张陌生中夹杂着一点熟悉的脸。好像有点眼熟,又忘记在哪儿见过了。估计是之前哪个周目的事情。
粉红色的......大恶魔。
苏昭点头:“你问。”
恶魔拦住她的去路,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身后地核猛地一颤,苏昭垂下眼帘,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随着她的沉默,恶魔狰狞的笑脸也显出几分紧张。
以她表现出的态度来看,好像苏昭的答案至关重要。
类似的问题,苏昭早已反复考量过数百遍。
可在这么一个重要关头,被人以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提出问题,任是她,也会忍不住稍微反思一下自己,怀疑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
难道这个问题是什么重要考验?
“你认为,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恶魔按耐不住,再度出声询问。
苏昭不再犹豫,点头:“是真的。”
恶魔朝她微微欠身,真情实意地微笑起来。
门扉如巨兽张开的大嘴,朝苏昭洞开。
恶魔松开手,身后地核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苏昭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踏进归家的门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