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偏头跟林渡咬耳朵:“老七,你跟大哥透个底,你到底鼓捣出什么好吃的了?”
林渡满脸无辜的回望着他, 只摇头不答话。
不是不想, 而是他也不知道啊!现在的他除了种地,旁的什么也不会。
而眼下他手里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座才刚有模样的药材园子, 还有后院里那几畦时令菜。
不过,他倒不觉得天幕在说谎,毕竟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 迟早会折腾出各种各样的吃食来的。
如今大虞别的不缺,缺的就是调味料, 翻来覆去就是盐、酱、醋那几样, 连个像样的香辛料都凑不齐。
他原就是打算先把调味料弄出来, 好给自己那张馋嘴丰容一下菜谱。
什么山药排骨汤, 什么桂花糕, 他弄是肯定能弄出来的。但是吧……
林渡狐疑地往御座方向瞟了一眼。
他这位父皇,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几道吃食就轻易笼络住的样子。难不成岁数大了, 不光脾气在变,就连口舌之欲也跟着变了?
天幕却在这时话锋一转, 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诸位听了这么久, 心里多半也在琢磨——这口吃的,怕不单单是吃的吧?或许是新式的兵器?是增产的秘术?甚至是某种扭转国运的新政?】
【毕竟咱们元启晚期,大虞社会可是实打实地动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
动荡。
满朝文武原本松弛下来、甚至开始四处发散的神经,瞬间被这两个字拽了回去。
这可不是什么吉利词。
试问哪一个坐稳了江山的朝代,愿意跟这两个字撞上?
他们开始下意识地回想这些年朝政有没有埋下什么隐患。这一想,却发现愣是想不出。
如今大虞虽说还担不起“盛世”的名头, 却也勉强算得上安稳。西凉那边已被收拾干净,至少十年不敢来犯。
北朔有二皇子镇着,虽然偶有摩擦,都在可控之内。
百姓的庄稼地也还算太平,除了每年青黄不接那阵子要勒紧腰带过日子,大多时候是好的。
再按天幕给出的时间线往后推,官家晚年的那几年,西凉早已被彻底打服,北朔也折腾不起来了。
外邦不乱,内政安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动荡”扯上关系的局面。
既然不是外患,那便是内忧了。总不能是上演了一出十几子夺嫡的惨剧吧?
可也不像,那天幕不也说了吗?未来是兄弟齐心,携手共治。
虽说那个位置吸引力虽不减,但也不至于闹到动摇国本的地步。
排除了人祸,那似乎也只有……天灾了?
有几个年长些的老臣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虞武帝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臣子们能想到的事情,他如何能想不到?
天灾,不管是旱是涝是蝗,粮食永远是重中之重。
而老七,又是天幕一而再再而三认证过的种地能手。
这么一看,自己晚年频繁召见他,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错咯!都错咯!】
天幕的声音陡然拔高,很是得意。
【虞武帝召见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跟以上的揣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啊,就是单纯的,为了那一口吃的!】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纷纷低下头去,肩膀却在可疑地微微耸动。
幸好啊,幸好天幕及时否认了那三连。
不然他们这会儿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信王殿下套近乎、学种地,好应对将来那突如其来的天灾。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盘算,是不是可以不急着丢?
天灾么,哪怕不集中爆发,隔三差五来一回小的,也够朝廷喝上一壶的。
这不,前两年才刚闹过一次蝗灾,那批用来囤积应急的粮仓,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气呢!
【哎,诸位看官可别恼了。你们说的啊,那是正史,可咱们今个儿不是野史专场么?】
【正史上的记载固然有他严谨之处,可野史,那才是真正能让大家伙高兴到完全记到脑子里的事情,是不?】
林渡咽了口口水,很难不认同天幕这句话。
起码在他还是个现代人的时候,他的历史知识就有八成是跟着野史学的。
只不过那会儿他翻遍了野史正史,也没见过“大虞”这个朝代。
天幕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非但没有半点心虚,还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理直气壮。
【是是是,咱承认,刚才是往里头掺了那么一丢丢的正史内容。可这不是怕被关了直播间吗?】
【完全的野史讲坛,谁不是一个举报一个准?咱也是为了大家的观看体验考虑啊!】
【好好好,接下来,我们继续讲野史!我们就讲,懒散的九皇子造出第一盘咸豆豉的。】
虞武帝:“?”
满朝文武:“?”
好端端的,怎么话题一转,又绕到别人头上了?
林溯也正听得兴起,天幕这毫无征兆的急转弯让他怔了一瞬。
他迟疑地偏过头去看林渡,本想问一句“天幕平日里也这般跳脱吗”,却刚好撞见林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刚从一潭看不见的水里捞出来似的,明明身上干爽得很,却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蔫劲儿,连肩膀都塌了半截。
林渡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溯在看他,蔫哒哒地问了句:“大哥,怎么了?”
林溯摇着头,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
罢了,老九今几个不在,这话头转到他身上去,也不算当面揭短。
倒是老七,今几个受了一惊又一惊的,好容易天幕不在他身上打转了,没必要再给他添堵。
林溯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桌上的糕盒往林渡那边又推了推。
“吃吧。”林溯温声道,“咱们瞧戏。”
虞武帝四下看了看,并未在人群里发现自家老九的身影,便问道:“老九呢?”
一旁的内侍赶忙躬身答道:“回官家,九殿下去瞧十殿下了。”
虞武帝闻言,冷哼了一声:“他们倒也兄弟情深。”
就是不知道天幕会如何评判这对兄弟了。
【——提起这九皇子殿下林时,咱们就不得不提起十皇子殿下林且了。】
【这二位呢,跟咱们大皇子殿下和信王殿下的温馨暧昧路线是完全反着来的。那就是一对十成十的对抗路小情侣啊!】
虞武帝:“……”
满朝文武:“……”
对抗路……小情侣?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上次说大皇子和信王是“骨科禁断之恋”,好歹还用了“罔顾人伦”四个字遮遮掩掩。这次怎么连遮都不遮了,直接“对抗路小情侣”?
对抗路是什么路?是打架的路还是吵架的路?还有,两个皇子怎么能用“小情侣”这种词?这天幕的用词也太狂野了吧!
不过……这词确实贴切。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九皇子殿下和十皇子殿下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从朝堂吵到街巷,从府邸吵到酒楼,哪回不是不欢而散?
偏偏这二人还护短得厉害,且旁的谁也不护,就护着彼此。上回有人弹劾十皇子办差不力,九皇子当场就怼回去了。
再上回有人说九皇子书画平庸,十皇子隔天就抱了一摞九皇子的新作堆到那人案头,逼着人家“重新鉴赏”。
要说这是冤家,那确实是冤家。可大家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冤家?
林渡刚喝了一口茶,听见“对抗路小情侣”六个字,那口茶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
他捂着嘴拼命忍着不咳出声,肩膀都抖得像筛糠了。
对抗路小情侣?天幕啊天幕,你究竟吃了几个绿江文学城才能拿出这个词?
林渡忍不住摇头,并在心里给九弟和十弟点了根蜡。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后世也盛传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啊。”
林溯没听清,偏头问他:“什么?”
林渡赶紧摇头,端起茶盏挡住自己那张快要绷不住笑的脸。
林溯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老七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一听天幕开始编排别人,精神头倒回来了。
这习惯可不好,等下了朝,我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
【诸位看官莫要误会,此“情侣”非彼“情侣”。咱说的是那种,从头争到尾、从生争到死,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互相离不开的——搭档情。】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警告,天幕在赶紧往回找补,但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劲儿明显没压住。
【这二位殿下的关系,在后世的同人创作里,那是比大皇子和信王还热闹。】
【有人站他们是宿命的对手,有人站他们是彼此的镜子,还有人站他们是对抗路尽头的意难平。】
【咱频道之前做过一期专门讲这二位的,有兴趣的看官可以回去翻翻录播,保证比今天这场还精彩。】
林渡闻言,眼睛一亮又一灭。
亮的是这天幕果然够一视同仁的。皇子之间,但凡关系近一点的都被编排过了。只不过是他刚好倒霉,撞上了编排现场罢了。
灭的是可惜这天幕只能实时观看,没有回放和查找功能。他是真想看天幕编排老九和老十的那一期的。
他敢笃定,那场面一定比自己这期精彩多了。“对抗路小情侣”,这词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的兴奋劲起来了。
林溯哪里看不出自家七弟那股子暗搓搓的兴奋劲儿,立刻压低声音警告道:“老七!”
林渡瞬间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坐好,双手搁在膝头,乖得跟个小学生似的:“好的大哥,我不想了。”
可那也只是林渡不想罢了。天幕从不理会任何人的心思,只顾自地往下说。
【咱们都知道,虞武帝的儿子们,突出的相当突出,平庸的也是各有各的平庸法。俗话说得好——突出的总是十分相似,可平庸的总是大不相同。】
【可咱们这位九殿下和十殿下呢,偏偏喜欢跟俗话反着来。平庸得极其相似。】
【诸位看啊,他们明明不是双胞胎,岁数差着足足三岁,却样样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就连平庸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全方位的、平等的、无死角的平庸。】
虞武帝的眼皮狠狠一颤。
全方位的、平等的、无死角的平庸?
他的儿子……有这么差劲吗?还是一连两个都这么差劲?
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损了些,天幕又替自己找补了一句。
【当然了,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皇家的平庸,搁到寻常人身上那都不算平庸。】
虞武帝微微颔首,刚刚有些低落的情绪才好一些。
【——可架不住他那些个哥哥弟弟们实在太出色了。】
【比不过突出的,也就罢了。偏生连那些同样平庸却好歹有一技之长的兄弟,他们也比不过。】
【所以啊,在这群人中间,他俩就被衬托的愈发突出了,最后就演变成了实打实的、全方位平等平庸的状态。】
虞武帝的神色微妙了起来。
天幕这话,听着像是在夸皇家的教育?毕竟再平庸也优于常人,他也确实没教出真正的废物。
可那个“所以啊”的转折,他怎么琢磨就怎么觉得不对味。
什么叫突出的够突出、平庸的也够平庸?这是在说他的儿子两极分化得厉害?还是想说同样的教育,或许突出的跟他没半点关系,但平庸的就大概率是真传?
内侍苏文敬侍立在御座旁,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手心早已攥出了一把冷汗。
他知道天幕胆子大,可大到这个份上,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编排皇子们也就罢了,如今竟编排到皇家的教育上来了……这,这实在是要命啊!
什么“突出的够突出,平庸的也够平庸”,这话要是哪个臣子敢在朝堂上说,怕是当场就要被打发到岭南去运荔枝的。
他偷偷觑了一眼虞武帝的脸色就赶紧把头又往下低了三分,在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天幕啊天幕,你可千万悠着点啊!你是天高皇帝远,受不着磨难。
可官家一旦被惹毛了,总得给这满肚子的火气一个妥帖的去处吧?
而他不就是那条注定要被殃及的池鱼么?
【不过话说回来啊,诸位也都知道,越是不起眼的庸人,一旦铁了心要去做成一件事,越是肯吧全副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的。】
【而往往也就是这样的人,最容易在不声不响中,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比如咱们九皇子殿下的咸豆豉,就是他捣鼓出的,是唯一一件在正史和野史上,能得到全部正面记载的事。】
林渡:“?”
咸豆豉?
这东西江南江北家家户户都会腌么?虽说风味比现代吃过的要差上不少,可在大虞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九弟要是单靠腌豆豉就能在正史和野史上双双留名,还是正名,那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除非,这豆豉只是个由头,真正要紧的在别处?
可腌制咸豆豉,翻来覆去也就是盐巴、姜、茱萸这几样。姜和茱萸都是地里长的,没什么升级的空间。
他总不能,发明了一种新的提盐法吧?
【诸位都知道的,咸豆豉这东西搁在大虞朝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少不了。】
【可咱们这位九殿下的咸豆豉,稀罕就稀罕在,他是硬生生用海水给捣鼓出来的。】
【没错,我要说的,就是正史和野史里都白纸黑字记着的——海水提纯制盐法。】
【不夸张地说,这法子几乎是在虞武帝晚年力挽狂澜,一己之力稳住了大虞摇摇欲坠的盐税。】
一瞬间,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水提纯制盐法?这几个字拆开了吧,他们个个都认识,可拼到了一起,却陌生得叫人发怵。
大虞眼下用的还是盐卤提盐的老法子,工序繁复不说,出盐量还少得可怜。
百姓吃盐一直是天大的难题,盐税也年年是户部最头疼的窟窿。
如今却说,九皇子殿下在未来研究出了用海水就能提出盐的法子?
一时间,方才还觉得信王殿下的种地本事香得不行的朝臣们,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种地固然要紧,可盐才是真正的命脉。
种地增产不过是让百姓吃饱,盐税要是稳住了,大虞的边饷、河工、官俸之困就能迎刃而解了!
几个户部的官员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了,话里话外都是在盘算着这海水提盐到底能压下多少成本、增出多少税额来。
虞武帝也震惊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刚才被天幕评为“全方位无死角平庸”的老九,居然不声不响地,把这困扰了他大半辈子的盐税难题给一举解决了?
盐税,那可是盐税啊!
要知道为了这个窟窿,他跟户部、跟地方盐商、跟私盐贩子斗了半辈子,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一个表面安稳的局面。
虞武帝的目光变得有些急切了。
他现在是真的想知道,老九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天幕方才说他是“平庸的人铁了心要干一件事”,那逼他铁心的那个契机,到底是什么?
他恨不得天幕现在就把细节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他好提前把老九找来,照着这个路子早些把新盐法给催生出来。
好在天幕也没卖关子的意思,继续往下说道——
【根据野史记载啊,这事儿出自于一次争吵。】
【这二位殿下打小就喜欢互相呛,那天也不知道为着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吵起来了。】
【那次十殿下大约是吵上了头,指着九殿下的鼻子就说他是个没本事的,只会在后头耍嘴皮子,半点能耐没有。有本事,就拿出点实打实的功绩来瞧瞧,他老十才肯服气!】
【谁家老实人能听得了这种话?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从小跟自己吵到大的弟弟。】
【九殿下当时气得脸都白了,当场就撂下狠话——行,你不是说我没本事吗?那我就干一件大事给你看,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说到这里,天幕忽然叹了口气,那语气,又无奈又唏嘘的,就跟在说自家那明明不争气,却便要逞强的儿子一样。
【可话说得再硬,也得有那个本事去兑现不是?】
【咱们这位九殿下,说句公道话,打小是被宠着长大的,虽然绝不是个草包,但要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本事,那也确实没有。】
【文不成武不就,不会种地更不懂买卖。】
【等他把狠话放出去了,真的沉下心思来琢磨该往哪个方向干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抓瞎。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件事是他能真正干得成的。】
【九殿下愁得好几宿没睡着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经史子集,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他府上一个积年的老仆人看不过去,端了碗豆豉蒸鱼进去,顺嘴说了句:“殿下要是真想做事,不如就从眼前最要紧的事做起。”】
【什么是眼前最要紧的事?百姓吃不上盐,盐税也收不上来,这就是最要紧的事。】
满朝文武忍不住都点了点头。
这话确实说到了根子上,哪怕放在眼下,盐税也是顶顶要紧的难题。
只是不知这位九皇子殿下,究竟要怎么破这个局。
【九殿下出身摆在那里,眼界自然不差。他一眼就瞧准了,盐价之所以能被轻易哄抬,根子就在盐量太少。】
【只要能把盐的产量踏踏实实地提上去,什么囤积居奇,不攻自破。】
【可咱说实话,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子,一没权柄,二没人脉,三没本事的,他自己怎么提?】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咱们这位老实人,生平头一回要做大事,用的也是最笨的办法——自己搞不定,那就出去找人帮忙呗。】
【九殿下人是笨了些,可架不住他兄弟多啊。跟他玩得还算好的哥哥弟弟们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聪明的对不对?】
【那虞武帝的诸多儿子里面,究竟是谁,能被他找上门去,还真就能拿出个像样的法子来呢?】
满朝文武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对咯!就是咱们这位信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