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
心虚!天大的心虚!
虽然这点心思他指定会动, 虽然这事儿他真做得出来,可这不是该烂在肚子里的阴私吗?
他还不至于蠢到拿这种事往台面上搁到,连后世人都能轻轻松松挖出来的地步?
如今倒好了, 虽不知这天幕是打哪儿得来的消息, 可如此轻轻松松替他抖了个干净,这跟晾咸鱼似的把他挂在大殿上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鞭子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吗?
哎,七哥的热闹看了那么多回, 如今倒轮到自己当热闹了。
林时觉得自己的脸皮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薄,耳根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烫乎了起来。
林渡看向林时的眼神也明晃晃地染上了控诉。
看看他干的好事!
他跟老十未来都快成明码标价的对家了,就不能大大方方直接甩过去吗?
就非得绕这么一层弯子?
就非得连累他这个老实人跟着受累?
他先头怎么不知道, 自家这个素来憨直的九弟,暗地里的骚操作竟也一点都不少?
林溯也没料到, 弟弟们未来的心思居然会枝枝蔓蔓到这般地步。
虽说目的趋同, 都是为了自保。
可这些手段绕来绕去, 绕到那些大臣们身上倒也罢了, 怎的最后全绕在了自己人身上?
他先前难道不是日日耳提面命, 再三叮嘱他们务必要维持好兄弟关系,不要叫外人钻了空子?
林溯气的人都有些恍惚了。
但他转念一想, 又觉得无比合理了。
他被圈禁的时候,弟弟们才多大?
老二又是个常年在外征战的, 老三也还身陷囹圄。
剩下这些小的, 本就还没立住,身边再没个能引导的人,关系日渐疏远,甚至把主意打到自家兄弟身上,也并非很难理解。
他原先可看好小七了。
在他眼里,小七像他, 通透得厉害。
父皇那点小心思,搁在小七跟前就跟敞开了似的,一眼便能望到头。
可小七也不像他,半点没有他的圆融,更不喜欢在父皇跟前露脸。
这孩子一向淡得很,除了碰上吃食会多跟兄弟们说上几句,旁的时候便窝在自个儿的宅子里,跟那大家闺秀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至于老四、老五、老六、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的,他被圈禁之前,还总爱拉着他们去跟老七走动,务必要把关系维系得亲近些。
可他这一走,再没人张罗,疏远了也是寻常。
林溯抿了抿唇,忽然瞪了林沐一眼,压低了声音训道:“瞧你干的好事!”
他被圈之前,可是特意去见过老二的,试图把这帮弟弟们郑重托付给他。
他倒好,答应的时候满口应承,结果转头就离了京。
林沐却觉得冤枉得很。他是将军,哪有将军成天窝在京城的道理?
再说了,这些年他但凡能回来,哪一次不是把弟弟们团起来聚一聚?
哪一次临走前不是耳提面命,让他们务必小心父皇,务必相互和睦,不可彼此坑害?
可架不住弟弟们长大了,各有各的小心思了。
而且他还是一个粗人,做事一向就没老大老三那么细致,哪能面面俱到呢?
“怪老三。”林沐直接调转枪口,对准了林游,“要不是老三误咬了父皇的鱼饵,如今在外头管着这帮弟弟们的,就该是他了。”
林游:“……”
谢谢二哥的认可,但到底是什么让您觉得,我是真能斗得过父皇呢?
林溯懒得理他们,他开始认真琢磨起一件事了。
是不是该趁着父皇现在还有几分理智,知道的事情还不多的时候,悄悄的先把局开诚布公的布起来了?
否则等天幕这一期一期播下去,他这群弟弟们的底牌再一张一张被翻开来,到时候他这群弟弟们都得成父皇眼线的座上宾了。
他的目光在林渡的身上转了一圈,默默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真要布局,头一步,还得先把小七从父皇眼线的座上宾的位置上拽出来啊……
天幕可浑然不知道林溯这犹如老父亲一般的操心。
他画面一转,又继续往下道。
【个么,九皇子遇到这两个匠人其实也挺戏剧的。】
【先说说这位陈僖。他是自个儿撞上门来的。】
【那会儿九皇子正为制盐的事焦头烂额,满京城地找人试法子。而陈僖呢,刚好为了生计背井离乡。】
【一听说九殿下在搞盐,便觉得天降机会,巧的不行,就立刻大着胆子凑上来毛遂自荐。】
【九皇子么,自己本身没什么本事,说对方说会做糖,而且盐和糖嘛,左右不过都是熬煮提取,差不多的道理,就把人留下了。】
【当然啦,现在咱们都知道,熬盐和熬糖那提取方式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再说这位叶涿,来头就更有意思了。咱先头不是提过一嘴么,九皇子亲自跑了一趟岭南,是替谁去的?替咱们那位馋得没边的信王殿下。】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促狭。
【哎,说来说去,还得怪咱们信王。荔枝都堵不住他的嘴,人还没从荔枝苗苗培育上走出来呢,就又惦记上黄皮了。】
【黄皮是什么?广东人都知道啊,那可是岭南地头才有的时令鲜果,金贵得很,离了枝头就留不住。】
【所以他不就跑去了岭南吃吗?】
【他要是肯乖乖吃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搞人家的土皇帝。】
【这事儿,咱承认,信王没得错。但架不住有人一纸告上去啊!】
【虞武帝一看自家儿子这么能折腾,立马一张飞机票就拍到了他脸上,原地禁足,除了京城,哪儿也去不了。】
【好在九皇子是真的知道感恩。盐巴的事一搞定,听说他七哥心心念念想吃黄皮,二话不说就亲自跑了一趟岭南。】
【结果就是,不止黄皮找到了,还顺手捡了个叶涿回来。】
【其实九皇子一开始压根儿没打算带人,可一听叶涿聊起他那套榨油的法子,越听就越觉得不大对。】
【他想啊,这天马行空的思路,这毫无头绪的章法,不正是他那好七哥最喜欢、最常用的吗?】
【得,这人一定跟他的好七哥有缘,那还等什么,火速拎着人上京吧。】
林溯抿紧了唇,才把那点微微翘起的嘴角给压了回去。
是老九会干的事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等真上了路,人就该后悔了吧?
果不其然,天幕接着道——
【可等车一上了官道,九皇子就后悔了。他已经干出了一桩子惊天伟业了,要是再带人回京去,父皇不会起疑心了吧?】
【是,九皇子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对朝臣和虞武帝看他的眼光就更清楚了。】
【但这又如何呢?作为上朝时间最长,点卯次数最齐全的人,他可是真见过虞武帝蛮不讲理的模样的。】
【他担心啊,万一虞武帝一个心血来潮,突然觉得他也有本事了,那他的逍遥日子还能不能在了?】
【但人已经被他拉上车了啊,半路把人扔下去的事情他又实在是做不出来,于是啊,他在车上就做好了决定,等一到了京城,他就把叶涿先给他的好七哥,信王殿下送去。】
【反正虞武帝知道信王好吃,尤其是,那他在自己府上养一个擅长榨油的卖油郎,是不是非常合理了?】
【然后就巧的不行了,他一回到京城,就听说自家的死对头老十不知怎的,忽然满京城找会制糖和榨油的人了。】
【但咱们都知道啊,九皇子跟十皇子关系不大好。这么直白的送过去的,九皇子怕十皇子不收,这才那信王殿下隔了一层。】
满朝文武同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林渡身上。
其实从几位皇子的脾性来推敲,他们打一开始就不觉得九殿下那主意是自个儿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而后来天幕爆出的事实也正是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信王殿下在这桩事里的位置也实在特殊。
两位殿下再怎么相互不信任,对信王殿下那都是百分百的信任的。
这烫手山芋在信王殿下手里倒腾一圈,是不是坑了十殿下还需再议,但的确替九殿下解了围。
这种事,但凡换个人,还真未必兜得住。
林渡被满朝文武看得笑都笑不出来了。
就没人替他考虑考虑么?
天知道未来的他看见叶涿的时候有多惊恐。
林渡收回目光,摸了块凉透了的糕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口。
他想去御膳房了。他不想在这儿看天幕了。
但林渡不想归林渡不想,天幕没有就因此放过林渡的道理。
【那信王能乐意吗?他躲还来不及呢!】
【尤其是那个叶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他认识。他手里那个榨油的法子,还是他教的呢!】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他刚从禁足里被放出来,屁股还没坐热乎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要是再往身边揽能人巧匠,是嫌虞武帝不够盯他吗?是嫌外面的空气太舒服了吗?】
【于是咱们信王殿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恰逢那会儿十皇子正大张旗鼓地搜罗人才,满京城贴告示招揽能工巧匠,信王便顺水推舟,借着虞武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把人不动声色地“送”到了老十那儿去。】
【这一手连消带打的,既甩了锅,又在明面上看起来是他好心替弟弟张罗人手,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天幕说到这里,语气里忽然掺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感慨。
【这叫什么?这叫九皇子甩锅七殿下,七殿下巧设连环计,十皇子误上断头台。】
【哎,咱可不是开玩笑啊。就因为这制糖的功劳,咱们虞武帝实打实地把老十当成了老大未来的对手,整整打压了五年。】
林渡:“……”
林且:“……”
林时:“……”
林且被气笑了,他看向林渡,笑得阴恻恻的:“七哥,我谢谢你?”
“不,不客气?”林渡回得很不确定。
他倒是理解林且的火气,毕竟任凭谁突然被人揭晓了自己被坑了的事实后,都会生气的。
但林渡也着实不觉得林且冤枉。毕竟,在他接触过的这些个虞武帝的儿子里,除了二哥林沐,也就老十林且对那个位置表现的最为积极了。
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和晋王联手,将大哥给圈进去那么多年?
至于天幕说的,林且是在跟林溯争自己的目光,林渡觉得有道理但不全有道理。
或许林且是真的在乎他这个哥哥的。可要说林且没有私心,从他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来看,他也觉得不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十殿下这“糖王”当得,也确实是……憋屈。】
天幕相当微妙。
【糖法是他改良的,摊子是他撑大的,雷也是他顶的。好处没落着几分,父皇的猜忌、朝臣的侧目、兄弟的算计,倒是一样没少。】
【所以啊,后来有学者翻烂了史料,提了个新角度:咱们十皇子,会不会压根不是什么“为爱痴狂”或“野心勃勃”,他可能就是单纯的……点背?】
【或者说,是咱们虞武帝晚期那疑神疑鬼的朝局,和兄弟们各自精彩的操作,共同把他架到了那个“又显眼又挨打”的位置上,想下都下不来?】
满朝文武:“?”
这又是打哪儿来的揣测?就目前天幕所说的一切来看,十殿下至多算个形象复杂些的反派。
还是细究下来,从根儿上就烂透了的那种啊!
虞武帝的眉尾挑了一下。
这倒是个大胆的揣测。
可他仔细琢磨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他这些个儿子里头,就没几个搞权谋的一把好手。尤其是老十,他或许是坏的,但绝对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将自己送上那个位置。
【其实,这些年学者和不少文艺作品对咱们十皇子的刻画都是往一个“烂人真心”的形象上去靠的。】
【但根据咱们这些年挖掘出的不少历史资料来看,与其说十皇子“烂人真心”,倒不如说,他是真的倒霉蛋。】
林渡:“……?”
这话他得竖高了耳朵听了。
老十干出来的这些个事情,究竟是怎么和“倒霉蛋”扯上关系的?
【咱们之前说过,十皇子的人物形象很复杂,放在影视作品里面,那就是个形象无比饱满,最容易吸引别人眼球和眼泪的反派角色。】
【但咱们也得去思考一个问题啊。虞武帝那是除了老大以外,其余儿子一概不上心的。有母妃的,或许会为自个儿的儿子延请师父,跟从教导。】
【但大部分情况下,带弟弟这项艰巨的任务是落在咱们那位大皇子头上的。】
【除了老三,因为母妃身份的缘故,幼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留在金州舅舅身边的。其他皇子的启蒙基本可以算是是咱们大皇子殿下一手拉扯出来的。】
【而咱们大皇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殿下,那是个对兄友弟恭有着异常执着和向往的人啊!】
【他或许在各种政绩上干的并不突出,但在教育弟弟的端水行为上,一定是历史上最鼎鼎有名的大师傅。】
【他对弟弟们给予的感情吧,都是绝对平等的。】
天幕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紧补充道。
【信王不算啊!信王那是团宠,人人都喜欢,不在咱们的常规讨论范围之后。】
林渡:“……”
谢谢,但其实这个事情完全用不着强调啊!
【所以,哪怕十皇子真的跟大皇子有摩擦,那也不至于真去坑害大皇子。】
【那咱们又得把话题扯回到一开头了,十皇子联合晋王坑害大皇子的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朝文武才竖起的耳朵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没了?就这么快没了?这跟裤子脱到一半又让穿回去了有什么区别?
一瞬间,所有人求知的目光都落在了十皇子林且的身上。
天幕头一回说这事儿的时候,十皇子那副慌得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几乎让他们当场就认定了,林且就是个坏的。
更何况信王连铁证如山的盒子都当众拿出来了,这案子还有什么可翻的?
可天幕方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暗示十皇子未必是全坏的。
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如现在就给大伙儿说说?
他们还就不信了,虞武帝会不想知道这个真相。
林溯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站了起来,侧身一步,将林且挡在了身后。
他虽然身量清瘦,可这一站的气势,倒还真就硬生生把满朝文武那齐刷刷的目光逼退了三分。
“诸位大人,若是想知道后续,天幕自会评述,又何苦为难我十弟?”
林渡也是一整个大震惊住了。
一来,他是真没想到天幕居然会杀个回马枪来替老十正名。
二来,他更没想到大哥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把老十挡在身后。
三年前大皇兄被带走的时候,老十才多大?
他背地里干的事,那可都是往死里坑大哥的节奏。按常理说,大哥才是最该站在老十对面的那个人。
可现在,大哥居然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老十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桩事里,老十固然洗不脱,但一定内有隐情?
林渡轻轻吸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帮兄弟就像无限流小说里的NPC一样,表面上看关系一般,非黑即白的很。
可实际上呢?爱恨纠缠不清!
每件事背后都藏着弯弯绕绕的隐情,甚至干出每件事的人背后,都还可能站着一个没露面的幕后主使。
他忍不住偷偷觑了林且一眼。
林且在大哥身后,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虞武帝也眯起了眼睛。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自家这个温润如玉的大儿子身上,瞧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攻击性来。
这事儿背地里的关系可不简单啊,说不定,他的好大儿也在里头贡献了个了不起的表演?
虞武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可惜天幕已经散了,而老大方才那一瞬间的维护,是明晃晃的要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了。
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好轻举妄动了。
一来,他才刚刚想好要给这群快半废的儿子们补课,才刚刚盘算着怎么把他们从歪路上拽回来。
二来,老大被圈了这么久,他到底还是心生愧疚的。如果想要弥补这段父子关系的话,这会儿装傻比什么都强。
三来……
虞武帝睨了一眼在下面装鹌鹑的老七。
那天幕甭管说了多少其他儿子们的光辉事迹,核心人物都是他这个老七。
如果真要想把控住他这些个儿子们,也简单的很,只需要把控住老七就行。而老七……至少目前来看,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软柿子。
或者,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把老七的账本子再拿一套回来?
虞武帝扯了下嘴角,他觉得,他都能想象的到,老七忽然发现自己藏得好好的账本不见了一套之后,那接近天塌地陷的表情了。
舍不得,但为了大虞的未来,必须狠得下心啊……
满朝文武见着大殿下这般维护着十殿下,纵然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也都不敢问了。
他们面面相觑着,只干笑了两声,才在虞武帝的默许下,退出了谨身殿。
偌大的一个广场,又只剩下虞武帝和他的好儿子们。
林溯还炸着,一脸警惕的看着虞武帝,生怕他这位好父皇也问出和满朝文武一样关心的问题来。
但虞武帝这会儿已经把自个儿哄好了,甚至还趁着儿子们和满朝文武对峙的当口,安排了一个暗卫去拿被林渡藏好的账本子。
他抬了抬眼皮,问:“还不走?等朕请你们用膳?”
林溯愣了一下,浑身炸开的毛才慢悠悠的顺了下来。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虞武帝一眼,领着弟弟们微微一躬身,就离开了。
直到出了皇城,上了马车,众人方才一直拎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
林沐伸手就是一个栗子敲在林渡额头上:“你还剩的那两套账本子,都藏好了吗?确定不会被人发现?”
林渡正咬着颗汁水丰足的枇杷,被这一问呛了个正着。
满口清甜的汁水直直倒灌进嗓子眼里,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眶顷刻间就红透了。
车厢里瞬间乱成一团,拿细布的拿细布,拍背的拍背,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堪堪把这一阵咳压了下去。
林渡抬起头,眼圈红红地望着林沐,委屈巴巴地反问:“什么两套账本子?二哥,你记混了吧?弟弟没这个玩意儿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爸今天突然病情加重,住院……我忙到9点才回家,这章可能稍微粗糙了点,但我回头会修修的,然后说好的加更,我现在点外卖,边吃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