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这回真真是冤的要死。
他都觉得, 他这会儿要是站在那黄河跟前,说什么都得跳进去涮涮,看看到底能不能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冤屈。
他干过的事情他认, 但这种连影子都没有的事情, 他要怎么认?
“父皇!儿臣——”
“又冤枉你了?”虞武帝冷声打断,“虽是后世杜撰,可也是因你爱吃的名声在外。若你这名头没传到后世去, 还能生出这么多是非来?”
林渡:“……”
这可真,辨无可辨啊……确实,追根溯源, 好像一切的祸端都是因为他好吃的名声太过响亮?又总能为了吃上一口新鲜的,折腾出更多的事情来?
可话又回来了,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爱好, 难道还要为了堵住后世的嘴, 连口吃的都戒了不成?
林渡兴泱泱地退回人群, 从腰间的糖袋子里摸出一粒今早刚熬好的枇杷糖塞进嘴里。
枇杷新鲜是真的新鲜的, 就是无论是糖还是水果自带的甜度都不大够,混到了一块儿, 反倒是让酸抢走了味道,直接酸得他一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了。
看来得催催二哥, 赶紧把北境打下来才是正经。
糖这种东西, 到底是跟树和树皮的关系不一样的。树没了树皮能活,但他离了糖真的会抑郁致死啊!
小十一下意识地盯上了林渡手里的糖果,咽了口口水。
奇怪,他怎么突然想尝尝七哥手里的吃食都是什么滋味儿了?
【说起这五皇子林珃,那在正史上的篇幅可是足足占了好几大页。】
【咱们一些特别喜欢看战争史的看官们应该是知道的,虞武帝有两个战神儿子。】
【一个是先头说过的那位大将军王, 二皇子林沐,擅长陆地作战,退可抗击北境、驰援西凉,进可吞没北朔、实现陆域的二度开拓。】
【而另一位,就是咱们的五皇子林珃了。这位呢,跟二皇子不同,是个十分擅长水上作战的。】
林渡瞄向自家五哥。
天幕的性子可没人比他摸的更透彻的。就跟那脱口秀的第一排一样——不养闲人。
能在这种当口被单独拎出来讲,还搁在二哥后头相提并论,那五哥身上一定有他们至今没发现的本事。
不过,能在正史上单独占了几页纸啊……
按照当前文字ZIP的程度,五哥这是在未来打下了多大的惊天伟业?
就连虞武帝都跟着来了精神。
他这辈子最快意的事就是看着大虞的版图一块一块地往外扩。
前半截的国土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可岁月不饶人,如今纵使雄心未老,身子骨也撑不住北境的苦寒、海上的风浪了。
他常在宫里叹息,恨人生苦短,不能尽展抱负。
先头天幕说老二后来收服了北境,他已经高兴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今几个又送了个惊喜来。
他家老五,居然也是个能被史书大书特书的、擅长水战的人物?
虞武帝看着林珃,感慨道:“老五,朕倒没看出来,你竟是水上的帅才。”
“朕从前只当你性子沉稳,不爱出风头,却不想你是把本事都藏在水底下了。”
“你这些事,怎么从来也不跟朕提?”
林珃:“……”
他挠了挠头,黑黢黢的脸罕见的显出点红色来。
也不是不说,实在是,他也不知道啊。
【不过说到五皇子是怎么被发现擅长水战的,那可真是件顶顶巧合的事。】
【咱们刚刚不是说到那会儿林渡不知道又为了哪口海鲜,专程跑到金州去了,还不肯回来么?】
【太子林溯琢磨琢磨去的,最后到底是求到了五皇子跟前,就盼着人能把小七给捞回来。】
【五皇子一听,当即表示:“这有什么难得?”,然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去金州了。】
【事实证明,劝咱们信王放弃吃的,乖乖回京的难度,实在不亚于让一匹贱嗖嗖的马自己乖乖地从南疆回到北疆。】
【林渡是谁啊?那是为了一口吃的能辩驳全天下的人物,肚子里藏了一整套诡辩的功夫,见着自家五哥便滔滔不绝地摆开了阵势。】
【而五皇子呢,咱们从史书上可以知道,虽算不上木讷吧,却也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更要紧的是,这个人吧,还特别会换位思考、自我说服。】
【他想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喜好呢?自家小七好吃那是出了名的,又是为了一口海鲜专程请命过来的,现在不肯回去,那指定是还没吃够。】
【这能有多大事?反正京里如今安生的很,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个皇子全部待命,就陪着他在这儿吃呗。等他什么时候吃够了,他们就什么时候回去了。】
【于是,五皇子就这么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非但不再劝林渡回去,还陪着林渡一道儿,在金州吃起了海鲜。】
林渡听着听着,眼前就一阵阵发黑。
不止如此,他的腿肚子也软得厉害,要不是林沐在旁边搀了一把,他差点当场瘫下去。
父皇对别的都可以不在意,唯独对版图够不够大这件事,那是实打实搁在心尖上的。
如今让父皇知道,自己带着未来的海上将军王胡吃海塞、就是不干正事——
这罪过他得怎么辩,才能把自己摘出去啊?
虞武帝倒是没林渡想的那么生气。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兴趣。
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老七是不是又吃着吃着,吃出了什么新的妙招来。
天幕浑然不觉底下的暗流涌动,语气反倒愈发雀跃起来。
【诸位看官可别忘了,海鲜的滋味,那是神仙来了,都得先长上三斤肉的程度。】
【而五皇子一个常年窝在京城的旱鸭子,连河鲜都没尝过几回,哪儿抵挡得住这种阵仗?当场就沦陷了。一连几天,跟着咱们信王吃了个爽。】
【他那会儿甚至在感慨,自己就是跟信王交好得太晚了点,要是早几年就跟着老七混,说不定能吃到更多更好吃的东西。】
【而咱们信王也没想到啊,自家五哥居然有能跟自己吃到一块儿去的一天。一个高兴,就忘乎所以了。】
【有一回,他们两个吃螃蟹吃撑了,就一边瘫在席子上揉肚子,一边嚼山楂片消食。】
【吃着吃着,五皇子忽然感慨了一句:“海鲜可真是个好东西……咱们要是能生活在水里,是不是总能吃到最新鲜的?”】
【这话哪怕是搁到现在,咱们都得喊上一句,这不是闹么?江苏的湿度都上100%了,也没见着那里的人进化出鳃啊!】
【但这放到信王的嘴里,这反而成了件容易的不能再容易的事情了。】
【那信王是怎么说的呢?咳咳,诸位看官请听好了——】
【信王随口就接了一句:“这还不简单?学着鱼的样子,给自个儿装个鳃不就成了吗?”】
这回,都不用满朝文武去瞧他了,林渡自个儿就蹦了个趔趄,直接栽在了他三哥林游的怀里。
林渡:“???”
我?!自个儿给自个儿装个鳃?!
不不不,别闹了!哪怕是放在现代社会,人类也做不到自己给自己装一个鳃吧?
这必须得给自己喊两句了,不然指不定他那位好父皇怎么想呢。
林渡定了定神,刚准备扯起嗓子——
那御座上的虞武帝就摆摆手,让林溯拿块糕点塞他嘴里了。
“别喊了。”虞武帝的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这朝才上多久?你都喊了几回冤枉了?”
“往下看吧,假的冤枉不上你。”
林渡:“……”
行,行吧。但,他怎么就那么心慌呢。
【其实吧,从现在回望历史,咱们就知道,信王那指定是说来哄人的,根本没考虑过实现的难度到底有多大,是不是天方夜谭?】
【但五皇子不一样啊,他是真把这话当成圣经了。】
天幕忽然话音一顿,轻咳两声,话头一转,就调去了另一个方向。
【诸位可能不知道啊,信王跟他的兄弟们之间的关系,从总体进程来看,一共可以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二十三年。兄弟们虽说乐意听一嘴信王的意见,可也掺杂了不少自我思考的。所以,咱们无论是从正史还是野史上,都能瞧见不少皇子们干的蠢事。】
【第二个阶段则是从元启二十九年到元启三十七年。这个阶段的兄弟关系可以用“盲信”形容。哪怕是当时已经监国的太子殿下,许多事情,那也是乐意先让信王殿下掌掌眼的。】
【而且,这个现象还隐约有了点人传人的意思。先是皇子们笃信,再是皇子身边的近臣,最后几乎波及全朝野。】
【直到元启三十七年,整个大虞朝堂几乎顺理成章的,成了信王殿下的一言堂。】
【而咱们当前的时间节点是元启三十年。】
满朝文武:“……”
懂了,怪不得用“当成圣经”来形容呢。如果是源自于“盲从”背景的话,那确实相当合适了。
但信王殿下这些年里究竟都做了什么?居然让一群皇子彻底“盲从”?
难道仅仅只是种了点地,发现了些新鲜的菜种,帮衬着解决了盐糖油的积病?
如果仅仅是这样,莫说皇子们了,他们这些个在朝上站着的,也是断断不敢跟着盲从的。
天幕继续道。
【咱们先头说过,五皇子这个人吧,特别擅长换位思考。】
【他就想啊,自家七弟这会儿子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馋海鲜自助了?不可能。金州渔民众多,哪怕不在水下生活,他们这些个做皇子的也有吃不完的海鲜。】
【忧金州民生了?也不可能。金州虽没什么耕地,但位置靠海,交通便利,时人多为商贾。再加上那会儿子已经有了自个儿的新盐场了,百姓们兜里的银钱只怕比京里百姓们的都多呢。】
【那真相就只剩一个了,金州水师。】
林渡:“?”
金州水师?这名字有点陌生,大虞还有这样的军队?
虞武帝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水师啊……当初刚打下金州的时候,他确实动过组建水师的念头,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一来,金州新附,民心未定,当地人对大虞的抵触远大于归顺。
大虞自中原起家,麾下多的是骁勇善战的陆将,在马背上争天下那是骨子里的本事,可到了海上,连船都未必站得稳。
若在这个时候贸然组建水师,等于在金州的地盘上用大虞的短处去碰当地人的长处,稍有不慎,好不容易摁下去的反心又得死灰复燃。
二来,海的那边有什么他都不清楚,为一个连影子都摸不着的假想敌专程养一支水师,简直是小题大做。
三来,国库实在撑不住了。那会儿,西凉未除,北境仍在虎视眈眈,而岭南才刚打下不久,处处都要银子。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劈出第三条战线。
如此种种之下,便导致这件事被搁下了,且一直搁到了今天还没组建。
可天幕却说,在元启三十一年,金州已经有水师了?
谁建的?钱从哪儿来?将是谁任的?仗是谁指挥的?
【说起这支水师,诸位看官肯定都不陌生吧?正史又称“外邦捕捉器”、“信王专属远洋捕捞队”、“海上丝绸之路开拓者”。】
【对!这是一支除了不会打仗,其他什么都会的军队,也是五皇子海上将军王梦开始的地方。】
一瞬间,满朝文武那燃这熊熊八卦之火和同情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渡的身上。
林渡:“……”
外邦捕捉器、海上丝绸之路开拓者,他都能理解。估摸着这支水师训成之后,没正经去打过仗,反倒去建立邦交了。
但信王专属远洋捕捞队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他们出去建立邦交的初衷,是给自己捕捞远洋生猛海鲜吧?!
虞武帝这回儿是真气不打一处来了,他颇为恼火的抓起手边的折子,就朝着林渡的方向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看看你留的名声!再好的事都被你这名声给拖累了!”
林渡低着个脑袋,任由那折子在他的额角砸出个血口子来。
殷红的血顺着伤口哗啦啦的流着,唬得林溯当即就变了脸色,三两步就跨了过来,扯起袖子就按在他的伤口上。
林沐也跟着变了脸,他往前一站,跟个护崽的母鸡似的,愣是将林溯和林渡都囫囵的藏在了身后。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老七这名声挺好的。”他怒目圆瞪着虞武帝,粗声粗气道,“若不是他好吃,哪儿能折腾出这么多事,给咱们大虞带来这么多的好处?”
“您不是常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么?老七这事,不正是这个理么?”
虞武帝:“……”
满朝文武:“……”
理,虽是这个理。但,官家到底是官家啊!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二殿下,您这当面硬辩的,不是在给御史递话柄吗?
果不其然,那些才刚刚被狠狠训斥一番御史们就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好!好啊!太好了!
他们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玩了,不说吃个牢狱之灾吧,这辈子的官身也就止步于此,赶紧自己上个请辞的折子,卷铺盖走人。
没想到柳暗花明,二皇子居然自个儿给他们递来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要知道大虞可是最重孝道的,二皇子这般说话,若是从重,那可就是大不敬,可视同谋反啊!
御史中丞赶紧趁机直奏道:“官家,微臣——”
【金州水师的组建过程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御史中丞:“……”
直奏什么直奏?没看见天幕都在打断吗?等他回去写个折子再说。
【最早其实是虞武帝的念头,但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后来落到了金州赵家手里,但赵臻都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被下属坑进去了。】
【第三棒是咱们的三皇子林游。可惜林游晕船,再加上和赵臻有那么一层姻亲关系在,不得长久留在金州,最后也还是不了了之。】
【到了第四棒,总算是有了个比较喜人的结果了。】
【信王觉得,偌大一个大虞,不能没有水师,这才在元启二十六年,悄咪咪的在金州着人组建了。】
【只可惜,建是建了,但大虞并没有擅长水上作战的将领,甚至连水上该怎么训练,都没个章程。】
【整个金州水师,除了一腔孤勇外,宛如一盘散沙,怎么都捏不起来。甚至一两年后,连这点孤勇都没有了。】
虞武帝:“……”
若是如此,倒不如不建。总比空吃皇饷要强。
天幕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像是专程来给这场父子僵局解围的。
【诸位可能不知道,其实现在学者们也普遍认为,这支金州水师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毕竟金州水师要战力没战力,要训练基础没训练基础,除了礼宾、建交、偶尔帮信王捕捞个海鲜之外,似乎真没起到什么正经作用。】
【可偏偏,这么一支看似摆设的水师,在吃穿用度、甚至派发的武器上,竟都能比肩当时代表大虞最强战力的二皇子和五皇子的嫡系军队。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但是吧,从大虞的建交层面来看,金州水师的存在,又确确实实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画面一转,浮现出一幅金州港口的繁华景象。商船往来如织,码头上堆满了各色货物,穿着不同服饰的商贩在集市上穿梭,一片热闹非凡的市井气象。
【咱都知道,金州靠海,海的那边还有国土。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是常识,可对大虞来说,在当时可是件顶稀奇的事。】
【金州水师从建立初期,就一直在传授一个道理:这世上除了战而屈人之兵,还有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以他们除了练兵,还干了一件更长远的事——通商。】
【水师的战船每次出海,带的不仅是兵器,还有满舱的丝绸、瓷器、茶叶。每到一处陌生海岸,他们先递上去的不是刀兵,是货物。】
画面切到一艘水师战船的甲板,水兵们正将一箱箱货物搬下船舷,岸上的当地人起初满脸戒备,看见丝绸和瓷器后,眼神渐渐从警惕变成了好奇与渴慕。
【准确的说啊,金州水师充当的,差不多就是咱们今天常驻外港的角色。一趟一趟地跑,轮回往复地贸易。香料、种子、海图、造船术……】
【凡是外头的好东西,不管能不能吃、能不能用,先拉回来再说。】
【几年下来,不光是金州本地的百姓富了,连带着东南沿海的好几个州府都跟着沾了光。】
【光信王一个人的小金库,就每年被水师填塞了二十万两。】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本摊开的账册,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被红圈标出了一个数字——二十万两。
【更重要的是,金州水师在海外打出来的名声,不是“战无不胜”,而是“富得流油”。】
【那些外邦人一瞧——连大虞这么一支战力平平的水师都配有这等精良的武器,那他们正儿八经的陆军得有多强?谁还敢动歪心思?】
【反过来,他们看见水师带来的货物又多又好,谁又舍得跟大虞翻脸?】
【这才是金州水师真正的功绩呢,它没有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海战,但还是把大虞的海疆稳稳当当地守住了。】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所以,保疆卫土其实也可以不用打仗,只靠着往来贸易?那他们先头打的你死我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虞武帝垂下了眼帘。
他心里是不认同这一点的。外交固然重要,但前提也得是国力昌盛。
大虞的冶铁技术已然算得上顶尖,可每年产量也相当有限,能打出来的顶尖兵器更是有限。
这般要紧之物,不紧着最要紧的两支兵卒使用,却用以外交?
这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总不能是又是老七拿出个什么提升冶铁量的方子出来,让每支军队都用了好兵器?
冶铁……虞武帝摇摇头,他是怎么都无法跟吃联系上的。
【但这也是很后来的事情了。元启三十年的金州水师,还是那散沙一盘。】
【那五皇子面对这样摆烂的、给不了任何帮助的金州水师,还能怎么办呢?自己研究呗。】
【这一研究,可不得了了。还真让五皇子研究出个名堂来了。】
【那五皇子到底研究出来了什么东西呢?对,就是咱们现在潜水的时候经常用到的东西——水肺!】
林渡:“……”
水肺?这不是十六世纪才刚刚出现的东西吗?怎么在不久的将来就出现了呢?
作者有话说:
修文了,增加了关于金州海军的内容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