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武帝:“……”
满朝文武:“……”
对, 对哦!日日听天幕那套天马行空的说辞,他们都快忘了,其实信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种地了。
那个地方土质如何, 适不适宜下种的, 他们这些个不懂农桑的哪里知道?
反倒是信王殿下,那是亲自去了,看了, 还摸了的。他既然说了不能种,那大抵,是真的不合适?
虞武帝看着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地上干嚎的老七,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就不明白了,脸面这个东西, 他家老七当真就一丁点都不在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这么撒泼打滚, 成何体统?
天幕方才还说他未来有称孤道寡的可能的……就这副模样, 哪里有一丝人君的样子?
“起来!”虞武帝沉着张脸怒喝了一声, “这里是朝堂, 不是你随意撒泼的地方!”
林渡被这一声吼得肩膀一抖,心里头倒是越发委屈上了。
那天幕都敢说他未来是孤家寡人了, 他这颗脑袋都快挂到大殿横梁上了,还要什么脸面?
还不如直接把这张面皮扒下来往地上一丢呢!指不定这满朝文武和各位兄弟见了, 觉得他实在不成体统, 就绝了推他上去的念头了呢?
只是这话他实在是不好说出口,只能委委屈屈地跪正了些,低垂着脑袋,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儿臣,儿臣没有撒泼……”他小小的声的反驳着,语气听着软乎, 可话却硬的跟块石头似的,“儿臣,儿臣委屈……”
虞武帝见他这副做派,气更不顺了。
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实在拉不下脸来继续训斥儿子,只能闭了闭眼,强撑着把那口气咽回去,这才睁开眼,咬着牙问道:“朕问你,你当真觉得那地不适合种?”
虞武帝的语气听着就阴恻恻的,好似林渡这回若不好好答,便要当场发落了他。
满朝文武一见这架势,心全都跟着提了起来,纷纷拿眼神去偷瞄着信王,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殿下,您可千万乖觉着点啊,莫要再惹官家生气了。”
林渡又不是这满朝文武肚子里的蛔虫的,哪儿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这满朝的目光如刀似冰的,戳在他身上,直叫他浑身寒颤。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单薄的身子缩的更小了点。
不过就这么一句“孤家寡人”的,就立马让所有人都对他生出忌惮来了?
诸位大人,你们可都清醒点吧!那只是天幕浑说,不代表他这个一门心思全在吃上头的人能有这个念头啊!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可帮帮你弟弟我——
林渡一扭头,正对上林溯含笑促狭的目光。
林渡:“……”
更苦了。怎么连大哥也开始在看他的笑话了?!
“老七!”御座上的虞武帝又怒喝了一声。
林渡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忙把脑袋扭回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试图自我辩解:“儿臣,儿臣是真觉得不合适。”
“那地是原始沙土,土质稀松,存不住水也养不住肥。底下多是盐碱,寻常庄稼根根本扎不下去。”
“种些草儿树儿的也就罢了,可若是种下了庄稼……那原就稀薄的地力只会被啃得愈发贫瘠。”
“而且,庄稼向来是死的,不知变通的。这里没了地力,只能向四周寻摸。到那时候,届时,莫说只是那片地了,就连那一周圈的,都得跟着成了盐碱地!”
他越是说,就越是心痛。
盐碱地有什么好的?土壤又脆又弱的,别说抱团了,就轻轻一碰,全都能碎成渣渣。
而西域的地势又在那摆着呢,风打那走的时候,那叫一个随心所欲,无遮无拦的,只恨不得把那一整片的土特产全部带上,播散中原。
这样的风,那样的地,再搭上根本不管地力的耕种。
他都不怕用不了几年,中原都得跟着变成西域了!
林渡飞快的瞄了一眼虞武帝,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父皇,退一万步讲,若是西域当真有一块适宜耕种的地界,他们又何须年年来大虞边境抢粮?”
虞武帝皱了皱眉。
这话假倒是不假。若是西域真能种出足够的粮食,那帮人又何必年年犯边抢掠?
可这话也不算全真。西域大得很,年年犯边的不过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部落是能自给自足的。
况且听天幕的意思,老二跟老三打下的疆域可一点都不小,偌大一片土地,总不能都如老七所说,地力不济吧?
他沉下脸来,目光紧盯着林渡,问道:“你的意思是,即便打下西域,大虞也没法从中找出一片适宜耕作的土地?”
“对!”林渡笃定点头,“西域只适合放牧,根本没有一块适合耕种的地——”
【有!您看啊,西域别的不多,就是地多。那么多地里头,怎么可能找不出块适合耕种的地呢?】
林渡:“……”
不是,西域哪儿来的那么多——
不对,短短一年,二哥跟三哥哪儿来的本事打下整个西域,那么大一片疆域的?!
那西域铁骑什么意思?头一年还能跟二哥打个有来有回的,说不行就不行了?!
【其实吧,要说起这西域怎么突然就光速被打下来了,那可算是一个千古谜团了。】
【您想啊,元启三十二年是什么时候?虽说咱们大虞的工业是到达巅峰了,可那毕竟还是冷兵器时代不是?】
【咱大虞有的武器,西域有。咱大虞没有的武器,西域还有。】
【就说战马吧,大虞连片能跑马的草场都找不出来,但人西域那边,可遍地都是。】
【真要说正面对抗,大虞还真未必能赢。】
天幕越说越来劲,画面里甚至贴出了一张双方兵力对比的图表,还有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三十年,每一年双方的胜败比重。
林渡扫了一眼,大抵是五五开的,谁也没能从谁手里头讨到什么好处。
【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三十年,大虞跟西域杀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谁也奈何不了谁。】
【元启三十一年十一月,咱们那位大将军王还在西域手里狠狠吃了个败仗,折了好几千人马。】
【怎么翻过年来,西域忽然就不行了?摧枯拉朽似的,连战连败,好像一夜之间换了支军队。】
【您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头势必有诈?】
林渡跪在地上疯狂点头,恨不得替满殿的人把心声喊出来了。
父皇您睁开眼看看呐!这里头它就有问题啊!
三十年都没打下来的硬骨头,忽然就软了,这不是有诈是什么?
总不能是西域人集体中邪了吧!
【哎,不瞒您说,不止您觉得有诈,咱也觉得有诈,那学者们就更觉得有诈了。】
【这好端端一个西域强国,说崩就崩了,搁谁谁不琢磨?】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一收,换成了四个圈圈,两两相套。一边是大的套着小的,大的写“城市”,小的写“农村”。另一边反过来,大的写“农村”,小的写“城市”。
【这些年吧,关于大虞的历史研究,翻来覆去就围着两套策略打转。一套叫“城市包围农村”,一套叫“农村包围城市”。】
【两边都各有一批学者在深耕,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谁也说服不了谁。但真要说哪个方向的研究成果更扎实、挖出的料更硬核,咱还是得把票投给“农村包围城市”这一派。】
【因为他们好像真搞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吧,好像就跟西域为什么会突然崩盘有直接关系。】
天幕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其实您要是常看书看剧的,一眼就能咂摸出味儿来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是绝对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弱得不堪一击,除非啊,他们压根儿就没弱,是装的。】
【欲擒故纵,懂吧?一般都是因为他们看上了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为了弄到手,就得先把自己搞出一身破绽,让你觉得他们不行了。再趁机示好,悄摸摸的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或人弄到手。】
【而这一回,他们可巧不巧的,就看上了咱们那位信王殿下了。】
一瞬间,满朝文武,就连林溯等皇子们都忍不住看向林渡了。
西域人……看上老七/小七/七哥了?看上他什么?总不能是看上他特别能吃吧?
老七/小七/七哥倒是个会种地,但西域啊,草场牧马,怎么看怎么都跟种地搭不上关系。
林渡已经连跪姿都维持不住了,整个人歪坐在地上,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他大概是明白了那帮子西域人想干什么了。游牧久了,也想安居乐业了呗。想在自己脚下那片地上开垦出几亩田来,让幼有所育、老有所依,不用再拿命去讨一口吃食呗?
林渡的心情复杂的要死。这事儿吧,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西域确实不是完全的铁板一块,绿洲边缘的河谷地和山前冲积扇,土那都是顶好的,水勉勉强强的也能引。
但那种巴掌大的好地方早被当地的王公豪强死死攥在手里头了,根本轮不到那帮常年跟大虞边境发生摩擦的游牧部落。
如果想要地,就只能打。可如果真要打,他们最该依仗的是二哥跟三哥,跟他有什么关系?
【哎哎哎,您看看您,怎么又急了呢?能当上部落首领的,那也都不是傻子不是?人家能不知道西域那些明晃晃的好地儿早就成了私人物品?】
【可大虞那是真有铁骑的,而且他们还擅长马上作战,双方切磋切磋,互通有无。等真亲如一家了,再上去说两句好话,求着联合作战的,那也是一块一块能生撕下来的肉。】
【更何况,那不是还有咱们信王吗?】
【就咱们信王那张嘴,那个胃,那股子为了口吃的能把命豁出去的馋劲儿,西域都归顺大虞了,他能不来西域吃牛羊?】
【只要人来了,那些首领就有的是手段把人留下来看地。人一看地,这土能不能种、怎么种,不就一目了然了?】
【于是,就有了最前头的那个小插曲了。】
林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该夸一句“不愧是当首领的”啊?就这精明程度,他真是望尘莫及。
合着人家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二哥跟三哥的联合铁骑去的,就是冲着他那个馋嘴的劲儿和他那点子摸地的本事来的啊!
林渡忽然觉得嗓子眼苦苦的,跟含了口眼泪似的,酸溜溜咸津津的。
搞了半天,人西域部落根本不是真心归顺,而是围猎猎物来的,用的手段和诱饵还都是他们大虞无法拒绝的那种。
这可真是,不知道是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倒霉了。
林沐跟林游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合着那些游牧部落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边挂着归顺的旗号,一边暗地里盘算着怎么利用大虞的铁骑替他们抢地盘,还顺道惦记上了他们的弟弟!
这是真当他们这些带兵的是傻子吗?可以随意盘剥使用的?
林溯和林池倒是接受得很快,脸色都没变一下。能跟大虞你来我往打了这么多年还没被打趴下的部落,首领能有几个是蠢的?
肯在这时候放下刀兵、递上降表,要说没揣着自己的小算盘,那才叫见了鬼。
好在眼下看来,这算盘打得不算恶毒。大虞向来有容人之量,这点小心思还消化得了。
更何况,自此之后大虞与西域之间起码能有十年不必见血,边疆百姓能安安心心喘口气,说到底也是好事一桩。
【可那小插曲到底还是留下影响了。经信王那么一蹲、一摸、一说,西域人总算是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那就是他们脚下这片地,是真不适合种庄稼!】
【那怎么办?也不难办。A计划夭折了,不是还有B计划吗?】
【既然种不了粮食,那就老老实实种草养马呗。等把马养得膘肥体壮,等大虞的骑兵彻底适应了在广袤草场上长途奔袭的作战节奏了,那到时候,那些肥得流油的塞上耕地,不照样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天幕里头的人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
【哎!他们还真就这么干了!这一场仗啊,从元启三十六年一直打到了元启四十年。等虞武帝都去世一年了,才正式结束。】
【战役的结果也相当喜人。整个西域彻底归入大虞的疆域。】
【甚至连那些原本只是假意归顺的游牧部落,这回也是实打实的真心归顺了,再无反复。】
【自此往后接近六十年,西域都是大虞不可分割的一块疆域。】
满朝文武:“……”
还,还能这样玩儿?!那些游牧部落这么干的,跟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又有什么区别?反倒是大虞,不止疆域扩大了,还又一次国富兵强了?
一瞬间,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虞武帝也沉默了。他也着实没想到这一场居然打的如此儿戏。
不过,他居然只活到了元启三十九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等下了朝,他就要延请太医为自己诊脉,务必活过元启四十年,好生看看这个盛世。
天幕似乎是被自己方才那突然激昂的语气呛着了,连连咳嗽了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能继续往下说了。
【咱们先头说了,信王是能为了一口牛羊肉特意跑去了那会儿还半生不熟的西域的人。】
【如今整个西域都打下来了,他好容易压下去的那股馋劲儿,可不就又翻上来了?】
【而且这一回吧,当时已经登基的太子殿下林溯还真不好再拦着。毕竟地已经是自家的地,人也已经被彻底打服了、打怕了,再拦着不让去,倒显得是他这位当大哥的不近人情。】
【于是,纵使大皇子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的,那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口,还特意派了当时已是纯王的六皇子林洛一道儿跟着。】
【美其名曰是“沿途照看”,可说白了吧,就是怕这位信王殿下在吃上头又折腾出什么惊动朝野的动静来。】
天幕顿了顿,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趣事儿,又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说起这位六皇子林洛,那也是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上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了。】
【如果说咱们信王殿下这吏治本事,那是从种地做饭里头自己悟出来的野路子。那他就是咱们这皇子军团里头,唯一一位天生就擅长吏治的正统派。】
【不仅能把吏治一把子抓牢抓实,还抓到当真河清海晏,上下一体,堪称一把好手。】
林渡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还在往后缩的六皇子林洛身上,熬得通红的眼睛一眨,两颗圆滚滚的泪珠子就跟那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直挺挺的往下落。
苍天有眼啊!这天幕可算是那话题拉回到那正主头上了!
不过,他下一秒就哭不出来了。
因为天幕说——
【当然,现在不是说六皇子林洛的时候,咱们先把目光扯回来,放在信王身上。】
林洛一个没忍住,笑劈了嗓子。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拿手把嘴一压,一脸抱歉的看着自家老七。
这种眼瞅着就要被天幕点名,又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放了一马的劫后余生之感,实在是有种无法形容的爽快。
只是可惜了老七,天幕都开讲多少回了,愣是一次都没感受过。
林渡面无表情的望回去:“……”
不嘻嘻,一点都不嘻嘻!
这天幕往常提起旁的兄弟,不都要先把人好好掰扯掰扯,再往他身上落吗?
怎么轮到老六,就非得先拿他垫一刀才肯切入正题?总不能是老六给天幕充钱了吧?
他这边正腹诽得起劲,天幕的声音已经毫不停顿地接了上去。
【这一回过去啊,安全是真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可那地吧,那真是哪哪儿都是毛病。】
【这问题吧,还是出在拨过去的官儿身上。】
【哎,诸位看官该是知道的啊,咱们大虞那会儿的官员选拔制度,那是出了名的偏科啊!】
【他吧,不重明经实务,反倒看重那些个诗词歌赋。可您也得想想啊,这诗词歌赋能选出什么呢?才子?那才子懂种地吗?不懂啊!真放到地方上了,也只能抓瞎了。】
【明经科吧,开的多是多,但考的人实在少。光大虞自己本土都不够分呢,哪儿还能顾得上岭南、北境、西域这种地方?】
【所以啊,真去到西域的那批官员,大部分还是跟咱们先前讲的那个小插曲里的官儿一模一样,照本宣科是一把好手,自己的主张是半点没有。】
画面上忽然放出了一片原本肥沃却逐渐泛出白碱的土地。
【这就导致了那些原本在西域贵族手里头还经营得挺像样的绿洲耕地,如今看着虽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可地力明显已经跟不上了。】
【估摸着再种个三两年,这些地就该一步步走向风化,变成盐碱荒滩了。】
【信王一看,那这不行啊。好端端打下来的地,让这帮只会背书的官儿给种废了,这不是造孽吗?】
【于是乎,他做了个超级大胆的决定——】
【他要在西域,给这些个分配过来的官员们——】
【开课!讲学!】
画面再次变化,又换了副模样。
这回出现的是林渡一把撸起袖子,站到了一片田垄上,底下乌压压地坐着被紧急召集来的官员,一个个都是满脸茫然的模样。
而天幕的声音里头也染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劲儿来。
【您看看,您看看。大皇子最担心的事,不还是发生了吗?】
【这是他一个王爷该干的活儿吗?他要是真想替朝廷分忧,好歹也该先写个折子呈上去,等大皇子准了再召集官员讲课不是?】
【可咱们信王呢,折子?什么折子?先把课讲了再说!】
【咱们经常当牛马的人都知道吧?这叫什么?这叫——】
【——越级干事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