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 在你眼里,我这个大哥是那种会为了稳住朝堂、为了不得罪那些老臣,能随随便便把你推出去的人吗?”
林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委屈, 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往心窝里戳了一下又一下。
林渡站在那边,看似木讷,实则脑子都快被这一声委屈的质问给烤化了。
他傻乎乎的转了下眼珠子, 开始思考。
他的大哥……那个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哥,居然——
是个不折不扣的戏精吗?!
最后还是老二林沐看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抬起脚, 当着虞武帝的面,干脆利落地朝林溯小腿上踹了一下。
梆的一声, 相当清脆, 附近一圈大臣齐刷刷被惊得扭过头来。
一众皇子当着官家的面反目成仇了?有点刺激, 多看两眼。
“行了, 别装了。”林沐嗤了一声, “老七本来就不聪明,也不怕真把老七吓傻了。”
林渡眼珠一斜, 不大高兴的撇撇嘴。
二哥怎么说话呢?他哪里不聪明了?那天幕可是亲口认证过的,他才是那个“大虞第一聪明人”!
【偏偏, 咱们大皇子那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他还真选了第二种!】
【他当着所有大臣的面, 将咱们信王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就连那封被信王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写出来的折子,都被他一把从御案上抄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
【折子撞在金砖上弹起来,棱角不偏不倚地磕在信王的额角上,当场便豁开一道口子,血滋啦乌拉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半张脸都给染红了。】
【这一下,可不止吓傻了咱们信王了,就连那一遭喊得最大声的大臣们,也都被吓到了,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天幕的画面再一次恢复了全黑的模样。
谭盾的《天下》里,最苍凉悲壮的那段音乐忽然响起。
伴随着背景乐,天幕那清朗的声音,变得十分的深沉、忧郁。
【那一天的早朝,是整个大虞最安静的一天。】
【大臣们连呼吸都压着,直到内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才鱼贯而出。偌大的金殿上只剩下了所有的皇子们。】
【然后——】
苍凉悲壮的背景乐戛然而止。
【就看见,咱们那位刚刚还在金殿上把信王骂得狗血淋头的大皇子,扑通一下跪在了信王跟前,说:“小七,你也跪下,大哥求你件事。”】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林渡的腿又软了,要不是林沐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人给扶住了,他这会儿已经顺着柱子滑到地上去了。
而外头的那群儒生也都傻了,面面相觑着,百思不得其解。
天幕,天幕没说错?还是他们弄错了官家是谁?
未来的官家在向王爷下跪?这,这还有天理吗?
一个年轻儒生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天……天幕没说错吧?未来的官家,给信王殿下……跪,跪下了?”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儒生气得面色煞白,胡须都在发抖:“这、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君臣之分吗!”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就连素来沉稳的老学究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对着天幕喊。
虞武帝也深以为此事忍不得。
天幕先前怎么编排都可以当做是后世的戏言,且不牵连老大。
可如今,这天幕竟说老大给老七下跪这等子颠倒纲常的混账话!
这要是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皇家?又如何肯再支持老大荣登大宝?
他脸色铁青地看向林渡,沉声发难:“老七,你——”
林渡被这一声吓得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的就要往地上跪,嘴里忙不迭地自我辩白:“父皇!儿臣,儿臣真——”
话还没说完,林溯已经丝滑地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了林渡的嘴巴,将人往身后带了带。
林溯抬起头,坦然迎上虞武帝的目光,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父皇,天幕又不是头一回浑说了。至于当真吗?”
“况且,是儿臣砸伤小七在先。为此赔罪,又有何不可?”
虞武帝:“……”
老大啊老大,你可知这样的编排于你未来登基没有半点好处!
虞武帝盯着林溯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被林溯护在身边,捂的只露出一对眼睛的林渡,忽然就心更塞了。
哎,他是不是该给老大增加点针对性教育?
也不教别的,就专门挑些历史上著名的“兄弟情深转眼反目”的案例,比如玄武门之变、伪诏杀兄、矫诏灭亲之类的。
让他好好瞧瞧,再好的关系,也会有因为野心走向反目的一天。
他这个傻儿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诸位看官,您们想想,咱们信王那是什么人?那是个真一门心思全都扑在吃上的主儿啊!哪怕先前拿出那么些好东西来提点兄弟,核心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吃上一口好的。】
【这一回西域之行,算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行使他身为皇子和王爷的参政之权了。可结果呢?被全朝反对,被大哥当众训斥,折子砸到脸上,最后又被大哥跪下来祈求!】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换谁谁不懵?咱们信王那个小身板,没当场厥过去,都算他最近身体底子养得不错了!】
林溯听完,狐疑地打量着还被自己捂着嘴的林渡。
老七这身板看着是单薄了些,那离魂之症这几年也确实发作得频繁了些,可平日里也没怎么见着有什么太医、名医的,频繁出入他府上啊?
这天幕怎么说他身体底子算不上好?
他抬起头,越过林渡的头顶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林沐:“老二,要不,你带小七练练?”
身子骨太差可不行。批折子是个体力活,这万一将来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了,岂不都成了他的罪过了?
林沐想也不想,直接把手一摇,拒绝得干脆利落:“谁的弟弟谁管教。老七可受不住我的训练方式。”
他说的是实话。他麾下那群兵崽子,哪个不是被他从土里摔到泥里、再从泥里拎起来接着摔的?
老七那细胳膊细腿,别说一整套操练下来,光是站在校场上吹半个时辰的冷风,回去就得发热起不来床了。
林溯皱了皱眉,觉得也是。
老二到底是行伍出身,训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兵,讲究的是勤和苦。
小七素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莫说跟着老二的兵一起操练,就是让他绕着信王府跑两圈,他都能蹲在菜地边上喘半天。
罢了,还是留着自己带吧。也不指望他练出什么名堂来,只教些养身的功法,强身健体就好。
“行。”林溯把头一点,应的也相当干脆,“那换我来。”
林渡:“……”
救命!就没人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吗?再这么替我做主,信不信我,我——
黑!化!给!你!们!看!啊!
他气得呜呜了两声,但那点微弱的抗议还没传出三步远,就被天幕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咱们信王的脑子那是真没反应过来。但他的身子,似乎早就在虞武帝跟前跪出条件反射了,一听到那个“跪”字,扑通一下,也跟着跪下去了。】
【然后,他就听到大皇子跟他说:“小七,咱们就演出兄弟阋墙,让那些个反对的大臣们放松警惕,最后再一举把明经实务出来的重要官员占比提上去,如何?”】
林渡:“……?”
他眼珠一瞥,狐疑的看向一旁站着的林溯。
为什么要演戏?大哥那会儿不都已经当上皇帝了吗?
且不说自古以来朝廷都是上行下效的,单说当时虞武帝积威犹在,他就算借着父皇留下的余势硬推,也未必推不动。
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又是当众训斥又是私下下跪的,演给谁看?
【为什么大皇子要这么做呢?因为,他看着那帮质量相当堪忧的官员,他也遭不住啊!】
【学者们有段时间曾有过一个相当统一的揣测。当年大皇子之所以只干了三年皇帝就跑路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手底下实在没什么能用的人才。】
天幕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其实从虞武帝彻底放权之后,大皇子就已经撤了恩科春闱,还将秋闱恢复成了三年一次。但哪怕做到这一步了,也还是收效见微。】
【秋闱选上来的,诗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到实务就抓瞎。明经科出身的倒是能干,可人数太少,且大多被压在底层吏员的位子上,连正经品级都混不上。】
【堂堂一国之君,想推行新政,环顾四周却发现连个能替他写条陈、落地方略的人都凑不齐。】
【那种感觉,大约就像一个手艺顶好的厨子,面对满灶台的食材,却发现连把趁手的菜刀都没有。】
林渡咂了咂嘴,表示相当理解。
这确实难。虞武帝已经把疆域打下来了,二哥、三哥、五哥也都宠着他,一仗接一仗地往外扩,大虞的版图跟吹了气似的越来越大。
那新打下来的地方要人管吧?新修的渠要人看着吧?新开的盐田也要人盯着吧?
这个时候明明是最缺人才的时候了,可人才库偏偏跟不上!
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官儿派过去就跟瞎子似的,这不是难是什么?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
虞武帝的积威毕竟还在,大哥要真想改,借着父皇留下的余势硬推,底下的人纵使有怨言也不敢明着抗旨。
大哥连这种借力打力的法子都不肯用,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咱知道,肯定有人要问了,虞武帝那会儿余威不是还在吗?大皇子借着他爹的威势硬推,不也能推得动?怎么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天幕顿了顿,像是要给底下的看客们留够了思考的时间,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揭开了谜底。
【其实答案很简单。大皇子怕的,从来不是推不动,而是推得太快,最后反而把他那群好兄弟们全给害死了!】
【虞武帝的积威是在,是能压得住朝臣。但那会儿子,朝臣其实在整个朝廷中的地位,已经不如虞武帝在的时候高了。】
【打仗,看的是二皇子林沐、三皇子林游、五皇子林珃。甚至逼急了,老十一也能出去走两圈。】
【朝政,大皇子本就是虞武帝一手培养出来的,本事一点都不比他爹差。四皇子林池擅史,那支笔跟装了刀似的,在礼部横冲直撞,对外谈判堪称一把好手。】
【六皇子林洛咱之前也说了,那是吏治强者,就连咱们信王也是甘拜下风的。八皇子则擅谏,有他看着,御史台那才真成了皇家利器。】
【至于朝野之外,工业,有九皇子林时、十皇子林且盯着。农业,全看咱们信王林渡的本事。】
【试问,面对着这堪称铁桶一般的皇子天团,有几个朝臣有本事在里头真杀出条血路来的?】
满朝文武瞬间就汗流浃背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天幕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子们后来个个身居要职,把持了朝野上下的每一处要害。以至于他们这些原本在朝堂上举重若轻的大臣,不知不觉间便被挤到了难当大用的边缘。
这个时候,谁心里不憋着一团火气?但凡有点什么能触动他们利益的风吹草动,他们指定是要炸的。
而且他们人多,身后还站着天下学子。而那会儿子真正握着兵权的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又常年不在京中。
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峙起来,留在京里的皇子们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大殿下这一招,当真是算无遗策,让人防不胜防啊!
【而能站到这谨身殿前的朝臣,哪个会是傻子呢?】
【要真不管不顾的硬推了,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改革还没落地呢,他们这些个还在京城的皇子们,就得先人头落地了。】
【所以咱们大皇子才要演那出戏啊。他得先让那些大臣们觉得,他这个新皇帝心里,其实是装着他们这些老臣的。】
【只是自家弟弟们实在太有能耐了,不得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发光发热,才不会反过来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但是,他们的发光发热,也是会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心生嫉妒的。必要的时候,他跟臣子们才是一条心的!】
满朝文武:“……”
大殿下好厉害的算计!只可惜啊,现在算是彻底用不上了。
他们这会儿子可全都听见了的。总不能还让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在天幕底下当那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傻子吧?
【大皇子的心思,咱们信王能知道吗?必然不能啊!】
【咱都三番五次强调过了,信王那是一心想当个闲王的主儿,他但凡多长个脑袋,那也是专门用来琢磨吃食的。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是真的一点都没往心里搁过。】
【所以大皇子不解释,他就不明白。但不明白归不明白,执行归执行。多年的兄弟情分摆在那儿,信王虽然觉得这事儿办起来吧,他委屈得不行,还是很听他大哥的话的,老老实实照演了。】
【那半年,朝堂上那叫一个乌烟瘴气啊。天天都能瞧见信王梗着脖子顶撞大皇子,大皇子被气得当场发怒,一纸令下——圈禁信王。】
【圈禁多久呢?嗯,半天。还是偷摸着让人把整个京城最时新的饭菜都送去的那种。】
满朝文武:“……”
合着大殿下就是先发一通火,再假装把人关起来,然后就只关了短短半天。
他们得有多傻,才会把这当真,才会以为大殿下是真的跟他们一条心,而不是在演戏?
而且,大殿下您还因为怕信王殿下饿着,怕他吃不好,怕他心里难受,就往他府上送了好吃的?
能不能专业点?起码让咱们能心甘情愿的相信啊!
满朝文武纷纷把目光转向御座上的虞武帝,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官家!咱们好些都是当初跟着您打过仗的老臣啊,您就忍心看着您的儿子们这般欺负老臣吗?
虞武帝坐在御座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天知道他刚才听到天幕说老大对老七演戏时,心里有多欣慰!甚至,他差点就要在心里给老大、老七全部都记上一功了。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终于有一个开了窍,懂得了搬弄帝王心术,知道怎么用制衡来稳住朝堂。
结果呢?演戏时长就只有半天啊!
天幕管那叫“圈禁”?这叫什么圈禁?这是罚老七回房睡了个午觉,还外送一餐安抚美食吧?
【您问为什么有大臣会信?哎,何止是您问,咱也问了,学者们也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遍,最后还是谁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咱后来回去仔细一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倒是琢磨出另一层意思。】
【也许从头到尾就不是信,是默认了同意改革。】
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他们默认同意改革了?这怎么可能呢?这种有违祖制的事情,他们应该绝对干不出来才是。
【您想啊,那些个大臣,能在虞武帝手底下熬过半朝乃至一朝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能在虞武帝晚年那喜怒无常的脾气底下全身而退的,谁还没点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真功夫?】
【大皇子这出戏,说实在的,演得是嫩了点。训弟弟训得凶神恶煞,转头圈禁就关了半天,还高调的让人送吃的过去。这满京城都知道他是在护犊子?】
【这破绽大的,说句不好听的,连宫门口扫地的杂役都未必骗得过。】
【可破绽归破绽,那大皇子的态度这回是真的摆得明明白白了吧?】
【第一,他愿意费心思演这出戏,说明他在意这帮老臣的脸面,不想跟他们撕破脸。】
【第二,他没直接下旨硬推,而是陪他们在这儿耗了半年,这是在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科举改革,他是铁了心要推的”的这件事。】
【话没说破,但台阶是已经铺好了的。那但凡有点聪明劲在身上的,这时候就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他们这帮老臣,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眼瞅着就要致仕的人了,犯得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新君死磕吗?】
【就算磕赢了又能怎样?总归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加成。反而是磕输了会导致晚节不保。倒不如顺着台阶下来,卖新君一个面子,也给自己留条体面的退路。】
【更何况在最一开始,其实大皇子就明说了,他的目的并非修正秋闱的考题,不过是增加明经取士在重要位置的占比罢了。】
满朝文武的眼神闪了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劲头不知不觉便泄了几分。
这话倒是不假。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还真犯不着为了这么一桩实则于国于家都有利的改革,跟新君撕破脸。
之所以先前闹得那般厉害,一则是怕坏了祖制,二则不过是心疼天下学子。
那些人背了大半辈子的诗词歌赋,好容易要熬到出人头地了,若是一朝变天,让这些年的苦功夫全打了水漂——
他们这些做前辈的,良心上过不去。
而大殿下做事,不止留了余地,还给他们留足了脸面。
他没有一上来就动春闱秋闱的根本,只是多开了一条路。诗词歌赋照样考,明经实务不过是比例加重了些罢了。
这样的配比,不过是一条瘸腿走路,改成了两条好腿一并走道罢了。
暂时来看,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而且,台阶铺到这个份上,再不下,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们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儿,还真不至于连这点抬举都看不懂。
【所以,半年后,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状态下,这场戏总算是杀青了。科举改革的风也总算是放出去了。】
【可哪曾想啊,这满朝文武不过是这推行改革的第一关罢了。真正的难题,是在风放出去之后啊!】
作者有话说:
我还差,3000营养液加更一章,先前答应的2w,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