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武帝不得不高看老大一眼了。
这事儿, 虽说苦了老大跟老七,但确实办的不错。既全了所有人的颜面,又让事情顺顺当当地落了地。
但他心下又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 连自己都琢磨不出的手段, 老大是从哪儿学来的?谁教给他的?
但这也不重要,因为他更好奇的是另一桩事。既然规矩已经定下,一应推行便是, 怎么听天幕这口气,后头还能闹出别的风波来?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沉,生出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来。
【什么叫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大概就是,大皇子在那儿苦心孤诣地替兄弟们铺路搭桥, 咱们信王殿下却铁了心地往断头台上冲吧?】
【事成于七皇子, 亦败于七皇子。咱就一句话放在这儿, 什么时候信王殿下能管好他自个儿那张好吃的嘴, 什么时候大虞早期的政治路, 就能顺溜一大半。】
一时间,满朝文武连同虞武帝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成也七殿下, 败也七殿下?
成他们是听出来了。七殿下在这场戏里不光出了大力,还身心俱疲, 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可这败又是从何说起?总不能是七殿下在演戏的时候偷吃了哪家馆子, 被人当场逮住了吧?
林渡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无辜加愕然。
什么情况,方才天幕不还夸他来着,说他好容易行使一回参政大权,就是为了科举改革,功在千秋的。怎么一转眼就又骂上了?
还跟吃挂钩了?总不能他自己最在乎的事, 他自己还能为了口吃的直接弄砸了吧?
天幕像是听到了他心底的呐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替他开脱的意味。
【其实咱回去仔细琢磨了琢磨,这事儿也怪不了咱们信王。换谁被当众训斥了整整半年,那都是要心理变态的,对吧?】
【信王只是悄摸摸地溜出去偷了个嘴,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偷嘴上啊!他要是在京城里偷一把也就算了,可偏偏人不肯啊!】
【那朝堂上的戏刚一演完,人连府都没回,直接一辆马车出了城,一路南下,直奔洛阳去了!】
天幕的画面一转,浮现出一派繁华的市井景象,街道两旁食肆林立,热气蒸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洛阳是个什么地方,诸位看官可都知道吧?莫说吃食上得天独厚,环境也是顶顶优越,更重要的是,文人墨客无一不喜欢在那儿驻足流连。】
【咱们信王呢,好吃是真好吃,但挑嘴也是真挑嘴。纵观学者们考据出来的史料,信王什么都吃,却唯独不爱吃面,准确地说,是不爱吃京城的面。】
【他就曾在手记里抱怨过,说京城的面,“面团死矣,入口如嚼木屑,毫无匠心”。】
【但洛阳的面就不一样了,“发面为基,手擀为形,入口筋道,能尝匠人之心”。】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用咱们现在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京城的面用的是死面团子和模具压出来的,吃起来口感千篇一律,莫得感情,洛阳的面用的是发面团子和手工擀出来的,或薄或厚,或柔或韧的,每一家的口感都不一样,一口下去,除了面和汤本身的滋味外,全是感情。】
【而且,您可别忘了,这会儿子的大虞,那是被咱们信王的种地理论加持过后的大虞。粮食产量早就大幅度提高了。百姓们可不光能吃饱饭了,就连那吃饭的花样,都跟着大增特增。】
【就比如洛阳的面食吃法吧,什么臊子面、酸浆面、刀削面、浓汤面,只会比咱们现在更好吃,绝不会更难吃。】
天幕说到这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要咱说啊,信王殿下您吃了也就吃了呗。安安心心的吃饱喝足了,再规规矩矩的回到京城,这事儿也就算了。】
【可偏偏吧,咱们信王那是个吃开心了就容易忘乎所以的人。他这一回来,逢人就说洛阳的面怎么怎么好、京城的面怎么怎么差。】
【倒也不是他刻意坏心眼儿,就是单纯的分享欲爆棚,想在京城推广洛阳面食。】
【可问题是,大皇子这戏才刚刚收场啊!】
【您想啊,那电视剧都还知道要在收官大结局之后给大家伙一段时间回味、反思、戒断呢。大皇子这事都事关社稷千秋了,那不更要给够大家伙反应调整、自我梳理的时间吗?】
【信王这会儿在那大肆宣扬洛阳面好吃的,那效果真不亚于半场开香槟,直接将好容易安抚下去的朝臣跟儒生们都惹炸了。让半年的戏份,直接一招回到解放前了。】
【大皇子知道后,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合着我在这儿辛辛苦苦地替你提出的科举改革铺路,你半场庆祝让我全部计划原地返厂了?】
林渡:“……”
啊这,啊这——
要是真这么说的话,大哥辛辛苦苦铺了半年的路,还真是被他这一张嘴全给刨了。
其实站在那些反对派们的角度来看,他这事儿做的确实很不地道。
科举改革那是多大的事情啊?他们本就心里有诸多不满了,实在是看着朝上气氛压抑,当时的官家又很一意孤行,再加上给出的方案勉强能看得过去的份上,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的。
心里的那口气都还没彻底顺下去呢,这会儿子又听说那戏里的另一外关键人物转头就去洛阳吃了个痛快!
吃了还不够,还要发了一通评价。
这谁心里头能好受啊?
你信王殿下前脚还在金殿上挨训,后脚就去洛阳潇洒快活,还有闲心点评各地的面食优劣?这是挨了训的模样吗?这分明是觉得事已至此,没有回缓的余地,而彻底放飞了!
这谁能忍?他要是那反对派,就是拼着让当时的官家厌弃了,也得原地重新转投反对票啊!
“小七。”林溯也忍不住了,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腮帮子,扯了扯,“小事儿就算了,大事儿能不能忍一忍,少吃一顿?”
林渡闻言,立马委屈上了。他握上林溯的手腕,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林溯,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他都受了半年委屈了,好容易戏满出狱了,出去开开心心的吃上一顿还不行吗?
大不了,大不了,他回来直接把自己关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就是了。
而且,那天幕指定还有后手呢。说不定,他后面就弥补上了呢?照着天幕的德性,他既然敢揭自己的短,那势必自己后头又拿出法子弥补上了……吧?
【事已至此,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而且,演戏是指定不行了。那帮大臣个个都是人精,同样的当谁还能上第二回?】
【大皇子那叫一个气啊,这回儿是真狠了心的将咱们信王关上了,嗯,整整三天。】
满朝文武:“……”
大殿下!您清醒一点啊!宠弟弟也得有个限度啊!他都快把天捅出个窟窿了,您怎么就不舍得多关几天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虞武帝那恐怖的威压了,纷纷抬起头,目光犹带谴责的看着他。
可惜这勇气也就撑了一瞬,转眼就齐刷刷地缩回脖子偏过头,那模样活脱脱就像是群在谨身殿前蹲了一地的、敢怒不敢言的鹌鹑。
虞武帝也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老大这无底线护犊子的做派,确实是过了。
哪怕真如天幕所说,他走后整个朝堂都被这帮兄弟捏在了手心里,可政令总要有人去执行不是?大臣们也总要留下几个才好支使不是?
既然要留人,那最基本的脸面总得给人家留几分。老七这事办得好不地道,只关三天,属实轻得不像话。
“老大。”虞武帝喊了一声,“你做事心里得有杆秤,莫要因私废公,伤了君臣和睦才是。”
林溯叹了口气,他狠狠瞪了林渡一眼,这才俯身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
话还没落稳,天幕的声音便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嫌方才那口气叹得还不够过瘾。
【三天啊!!这在大虞是多么破天荒的事情!诸位可知,当初咱们信王悄咪咪拉上三皇子私自研制火炮,差点把一整条街都给烧了,咱们大皇子都没舍得关他哪怕一天禁闭!】
满朝文武:“???”
虞武帝:“???”
烧了什么?!一整条街?!
天杀的!这叫什么大虞第一聪明人,这分明是大虞第一闯祸精!
林溯:“……”
林溯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渡。
林渡也被这话吓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就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回可不只是腿肚子打颤了,就连声音都虚了三分:“不是!大哥!你听我解释!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至少现在我还不知道啊!”
虞武帝的脸色已经不是青一阵白一阵的问题了。
老七要是只祸害个朝臣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
但那是火器啊!还烧了一条街!
重建要多少人力物力,要多少人去收拾,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天大的祸事,老七这个臭小子究竟是什么后闯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老七,火炮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找老三私研军械,还烧了朕一条街?”
林沐:“……”
他提溜着林渡衣领的手一松,林渡便像条煮软了的面条,顺着身后的柱子直直滑跪下去。
他哇地一下便哭出声来,声音又急又慌,:“父皇!儿臣没有!这真没有!您不信问三哥,问三哥有没有这回事!”
林游是怎么也没料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来,愣了一瞬就哐当跪了下去:“父皇!儿臣也才出来,儿臣可当真没参与过这事,儿臣冤枉!”
一时间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两个皇子此起彼伏的喊冤声。
满朝文武对此已经相当见怪不怪了。
哎,都是殿上的常规操作了,遇事不决先喊冤呗。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有数,天幕从来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要这两位殿下真是被冤枉的,天幕指定会替他们澄清。
果不其然,天幕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这事儿吧,当真是相当隐蔽,毕竟烧的是一条寥无人烟的空街,又赶上过节,根本没人往那上头联想。】
【那是元启十年的元宵佳节了,家家户户都有燃放烟花的习俗。咱们信王和三皇子殿下带着新造的烟花去试放,结果一个没留神,不小心点燃了一条空街。】
林游:“……”
他好像想起来,确实有过这种事情。
大概是元启十年那会儿,老七忽然拿了支烟花和一张图纸来找他,说是想把烟花做成图纸上那个模样。
他当时只当老七是突发奇想,又看那图纸的造型确实古怪有趣,便试着做了一下,没曾想还真做成了。
老七看到那个造型古怪的烟花筒时兴奋得不行,一门心思就要放了试试看。
巧的是那会儿正是元宵佳节,整个京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放烟花,他们就找了条空街试放了,最后也确实烧了起来。
但,那确实是放的烟花啊,跟火器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回事啊!
林游忍不住侧头去看林渡,见他跪在旁边一脸茫然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虞武帝将林游这一连串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几乎是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老三这是想起来了,就眯了眯眼,问道:“老三,可有此事?”
林游咬咬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回,回父皇,确,确有此事。但儿臣同七弟放的是烟花,并不是火器啊!”
林渡就更茫然了。烟花?什么烟花?又是他失忆之前干出来的事儿吗?
好在天幕并没有让林渡疑惑太久,他舌尖一转,就把整件事跟倒豆子似的,呼啦一下,全给倒出来了。
【说起这事儿,咱得说句公道话。要是没了这场火灾,后来大虞还真不一定能顺顺当当打下整个西域。】
【毕竟,当年能打下西域,火铳这玩意儿当真是功不可没。】
【而要追溯起火铳的原形,还真就得从这场烧街的乌龙开始。】
画面缓缓一转,天幕上浮现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长筒状的器物,造型粗糙简陋,乍一看就是个长长的直筒,黑漆漆的,大概是用铁做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
满朝文武中有几个兵部的官员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张图上了。
【诸位请看,这便是当年引发火灾的那支“烟花发射器”的图纸。】
【眼熟吧?没错,这就是大虞火铳最初的形态,后来用在战场上的那些火器,全是在这个版本上一代一代改进出来的。】
【根据咱们从三皇子墓地里挖出来的信笺可以知道,其实信王一直都知道,他三哥在工器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那会儿大虞的烟花业其实很一般,花样少,打得也不高。但这哪儿能难倒咱们信王嘛,爱吃,也爱玩的信王殿下呢?】
【这元宵节一听人抱怨嫌弃烟花不够好看,咱们信王就立马来了精神,开始琢磨能不能弄出个全新的烟花筒来,最好能把烟花打得又高又远,让满京城的人都抬头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火树银花。】
【那咱们现在当然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推动力越强,射程越远。按照这个思路,最优秀的烟花发射筒就应该是又长又直的那种,对吧?】
【但这个理论对于当时还是古人的信王来说,这难度不亚于在那个时候问他牛顿的三大定律是什么了。】
【所以,信王是怎么悟出这个道理的,一直是咱们历史上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但这不重要啊,重要的他还真就画出了这么张图纸,一个能让烟花弹丸直直打上高空的发射筒。】
这回儿,轮到兵部大员们的眼睛雪亮了。发射筒啊!还是已经有完整图纸的那种!
而且这会儿子天幕居然说,信王殿下的一个烟花筒可以衍生出各种和火力相关的杀器来?!
这不就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来枕头了么?他们不得把图纸捧回去供在案上,好好研究研究?
一时间,好几个兵部的官员直接动了,堂而皇之的挪到了林渡跟林游的后头,用蚊子声哼哼:“三殿下、七殿下,那图纸如今在哪儿?能否让微臣观瞻观瞻?”
林游下意识的看向林渡。
那图纸他可没敢留。街烧起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得大事不妙,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图纸毁得干干净净。
如今要还想看,也就只能找老七了。
林渡:“……”
那图纸他倒是能复刻出来,可问题是——
“老七。”虞武帝忽然喊了一声,“你可还存着那图纸?”
林渡:“……”
那天幕都说他闹出这么多事了,他还敢没有吗?
林渡认命的叹了口气,道:“有!在儿臣书房的书架之中。您找人翻翻便是。”
自打他醒来之后,就把先前的东西一股脑儿的都堆进那个书架上了。
如果真是自个儿失忆之前画出来的,那指定就在那书架上。
虞武帝微微一点头,递给一旁苏文敬一个眼色。苏文敬会意,立马着人去取了。
天幕又继续道——
【这图纸后来是又怎么衍生出那么多武器的,那都是后话了,不是咱们今个儿的重点。】
兵部官员一听这话,当场扼腕叹息。
这怎么不是重点呢?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啊!
只有武器精良了,大虞的国力才会强盛,才会衍生出更多的可能啊!
【好了好了,咱把话题拉回来。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信王殿下不是一朝之间把大皇子的努力全给刨回了解放前嘛,大皇子一怒之下,关了他整整三天禁闭。】
【那咱们信王能是个安安分分蹲在府里等禁闭期满的主儿?搁在虞武帝执政的时候,他或许还能缩着脖子装几天鹌鹑。】
【可现在执政的是他大哥啊!那信王指定是要闹的。】
【但信王心里也清楚,这回确实是自个儿闯了祸,所以,他虽然嘴上嚷嚷着要闹,可到底也只是小发雷霆,在家里乒乒乓乓砸了一通,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不过嘛,偃旗息鼓归偃旗息鼓,该要的好处他一样没少要,这不,一转头就跟大皇子讹了好几顿好吃的。】
天幕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其实到这会儿,咱们大皇子已经被信王给整出应激反应了。】
【一听到信王那边传话来说“想吃好吃的”,大皇子那一瞬间的表情,据身边的侍从回忆,那是“面如土色,良久不语”。】
【咱们大皇子那叫一个愁啊。不给吧,怕他真在府里把自己饿坏了。信王的嘴有多刁,只有被他狠狠折腾过的兄弟们才知道。那已经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是他吃不到想吃的就真能坐在那儿对着空碗发愣,愣到身边的人心都碎了。】
【可给吧,大皇子又怕他吃饱了心情一好,又开始琢磨着搞点什么名堂出来。这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的,愁的咱们大皇子自个儿都两餐没吃好了。】
天幕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了。
【所以啊,大皇子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好吃的给,但只给一点,刚好能满足信王的口腹之欲,又绝不能让他生出别的心思。】
【这里咱就不得不夸一句,野史对二位殿下的定位当真是相当精准啊。】
【您想啊,连这种分量的把控都能做到不差分毫,这凭谁看了不得怀疑一句,这两个人之间,指定是有点什么的吧?】
林溯:“……”
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他都跟小七吃了好几顿饭了,能把握住这个度,岂不是轻而易举的?
林溯看向林沐:“你把握不住?”
林沐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必然不能。老大,那野史不会才是正史吧?”
林溯闻言,翻了个白眼:“这要是真的,那你跟老三之间也指定有点首尾。”
“你——!”
林沐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呢,天幕就噗呲一下,笑出来了。
【要不说咱们信王的小脑瓜子就是与众不同呢?哪怕咱们大皇子已经把分寸拿捏到这个程度了,还是让他吃出了搞事的感觉!】
天幕深吸一口气,忽的将声一沉,伴随着骤然想起的《time back》鼓点,慢吞吞的道——
【那是第四日的清晨,一封来自信王府的折子,混在无数封请安的奏折中,悄默声的躺在了御案的顶上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