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买的什么酒啊。”
江朝低头, 捧着盛怀夕提前寄到前台的酒盒嘟囔着打量,密封着的盒面让人看不出里面的具体样子。
不过抱在手里也不累就是了。
江朝抱着它翻了一个面,目光定在盒身之下的小字, 面上泛过微微的诧异。
这酒她之前在英国的时候喝过, 一杯就倒,喝完第二天她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周围好友的目光戏谑地盯着她,神色微妙。
打那次之后, 江朝就再也没喝过这酒,偏巧,盛怀夕买的就是这一瓶。
稍稍假想喝醉之后的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江朝抖了抖身子,目光由惊诧转为坚定,不管怎样,这酒她决不能喝。
泡热泉享微醺的快乐, 江朝觉得还是留给盛怀夕一个人享受就好。
如果她醉了,但盛怀夕没醉的话......
畅飞的思绪回笼, 江朝拢紧怀里的酒盒,甩头丢开脑子里的各种猜测,润亮目光转而向前,缓步走着。
路上, 江朝转眸打量着酒店四周的装修,眸光微闪,心底好奇。
酒店设计相较于她常见到的类型, 大胆选择了贴合自然而建, 边走,视线之内便会出现水雾缭绕的泉水。
公共汤泉的设置直接定在客人必经的走廊不远, 烟雾缭绕所蒸腾的热气弥散在周围。
江朝行走时,险些觉得自己走在云朵之中。
汤泉周围错落摆着小榻桌椅之类的位置,如果有客想坐下享受一番汤泉水汽的滋润,但又不好意思的时候,也可以选择把搁置一旁的纱帘拉过。
江朝眼尖,身旁一座公共汤泉里的女人恰好走近拉拽纱帘,目光在女人脸上一扫而过,眼角的一颗黑痣在水雾中翻涌。
脚步稍顿,江朝眼神眯起,身子警惕地绷紧,直直地盯着拉着纱帘走动关闭的女人。
她见过这个女人——黎云,在她调查的人物里,就有这张脸。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纱帘完全拉紧,将里面的视野挡住,江朝在水雾之间轻眨长睫,鸦羽垂落眼睑扫过一片阴影。
只是抱着酒盒纠结了几秒,熟悉的名字在耳边清楚响起,江朝眸光一震,没再犹豫,调转脚步走到边缘角落。
方才赞扬过的设计现在成为了帮助她躲在这里的良好法子,江朝抱着酒盒靠坐在树桩,侧过耳尖。
“黎云,你怎么现在还在追着盛怀夕跑啊,被她拒绝多少次了,有什么值得的。”
抱怨的女声自里道出,话语之间,夹杂着手掌拍打水面的碰撞声。
盛怀夕。
江朝瞳孔一缩,指尖掐在盒面绷紧,确定了她刚刚听见的名字不是误会,里面的人她也没有认错,就是黎云和她的朋友。
“呵,你懂什么,只要我再耐心地等等,早晚能把她等到我手里。”
“像周绪那种天天去她公司晃悠,一边惦记着碗里的一边吃着锅里的,你瞧她现在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教训。”
提及周绪时,黎云态度明显不屑,却又隐隐含着几分对于她之前在盛怀夕面前大露存在感的嫉妒情绪。
江朝眉心稍拧,耳尖微侧专心听着里面两人聊天的动静。
听着这话,似乎她们并不知道盛怀夕就在这里,否则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公共汤泉里聊着关于她的话题。
那,不是故意的,意思是,偶然事件?
“但现在等的人不只有你吧,昨天我们到这看到的徐静文,我没记错的话,她在六年前那事里也对盛怀夕下手了吧,现在还敢往她身边凑呢。”
六年前?徐静文对盛怀夕下过手?而且徐静文昨天也到这里来了?!
江朝焦躁地舔着唇瓣,反复润出殷红的色彩,柔软的唇面被不自禁地折腾,齿印浅浅地残余留下。
眼前的水汽在空气中翻涌升腾,江朝侧耳去听,长睫快速地眨着。
江朝试图看清她面前的一团迷雾,又浓又厚,遮掩了她的视觉,将其挡得严严实实。
久久揣在江朝心口的疑问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六年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到底牵涉了多少人在里面,为什么她怎么查都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关于盛怀夕六年前的事情,对于江朝而言,就像是被雾气完全遮掩的谜团。
江朝刚刚拨开一团乌云,眼眸亮亮的以为能够等到真相,但是,接踵而至的是更多的丝线。
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一处尽头,是未知的,是混沌的,推着江朝继续去听、去找。
“啧,别说那事,我在旅游压根都没掺和上,没想到她们几个给盛怀夕下那么大一个套,甚至还说服盛家同意了。”
黎云说到最后,情绪随着话语而骤起,一声明显的啧音自纱帘中传出,不爽至极。
一声不爽的水面拍打声噗呲传出,又连续响了好几下。
另一人情绪倒是没有黎云激动,说起这些话时只是平淡地阐述,只是在提及黎云时方才有些朋友间的戏谑调侃。
“确实,不过就算你去了也成不了事吧,你这点小伎俩。”话语一转,那人声音转沉,带着些许忌惮。
“我没没记错的话,那场宴会上的每一步都是徐静文她们几个精心设计好的,甚至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在场喝的每一杯酒都是加料的。”
手掌拍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传出,黎云闷声说道:“那又怎样,最后不也没有得手吗。”
闻言,江朝眸光一亮,紧紧扣在盒面的指尖终于松了分毫。
闷在心口的呼吸缓缓吐出,纱帘里的笑语却再度传出。
“盛怀夕喝完直接高烧三天还被连夜送去洗胃,把人半条命都得到手了,怎么不算得手了......”
后面的话,江朝没有再听下去。
步子缓缓地穿过走廊,江朝走得格外得慢,脚步瓷实地落下,一点点地穿过水雾往前走。
四溢的水雾在面前吹过,散发着热气的汤泉一一个挨着一个,隐蔽在这栋建筑里的恒温装置也在照常运作。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但江朝在这一刻只觉遍体生寒。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嗖嗖凉意自脚底漫向四肢,江朝走动的每一下,似乎都听见了咔嚓转动的僵硬关节。
身子好似被刺骨的冰毫不留情地冻住,阴寒凉气顺着血液滚过身体里的每一个隐秘角落,连带着江朝的思维也一并冻住。
冷,止不住的发冷。
江朝知道她得抱紧手里的酒盒,手腕也忠诚地履行着她的职责,但是,搭在盒面之上忍不住颤抖的指尖也真实地展露出她的情绪。
害怕,愤怒,惊恐,错愕.......只那一刹,江朝脑海里闪过数种情绪。
一丝一缕,勾在江朝生出情绪的另一头,像是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由那句笑语开始,接连而至的倒下。
那句不经意的笑语,在江朝从未想到的此刻化作一柄大锤,狠狠砸在江朝心脏。
破碎的血肉撑着身子往前缓步,江朝垂眸,像是被设置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步步地往前走过。
直走,转弯,直走...江朝的身子挺的笔直,脸上的神情并未有丝毫不对劲。
“砰!”
江朝径直撞上房间大门。
尖锐的疼痛自额间蔓延,江朝早已完全消失的思绪经由这猛烈的撞击收回些许,脸上的平静被完全打破。
“......”
江朝捂着脑门想说疼,指尖抠住酒盒皮面时,那句呼疼好似被人掐住喉咙一般,生生被堵在嗓间。
脸颊稍稍往上扬起,江朝眯着眸子,感受着刺眼的灯光扎进瞳孔,在眸底散开。
这光刺眼得江朝想掉眼泪了。
紧闭的门被人打开。
江朝愣愣站在原地,盛怀夕清冷柔和的面颊出现在她眼前,长睫轻眨,那双黑沉的墨眸垂下看她,本来的冷意散去,柔意蔓延。
“怎么了?”盛怀夕接过江朝手里抱着的酒盒,手掌抚过江朝手腕把人拽进,声音低沉。
门声在背后关闭,锁扣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江朝愣在门口。
盛怀夕把手里抱着的酒盒随手放在柜子,转眸走到江朝面前,鸦羽微眨,面上闪过不解,倾身抚过江朝头顶。
“怎么了?去拿酒盒被人欺负了?”
说着这话时,盛怀夕嘴角勾着,眼眸里的柔情笑意莫名柔和,在昏黄的光线下,眸底望来的神色温柔缱绻。
她笑的温柔,又格外好看。
明明是应该觉得心脏悸动的笑容,但是,江朝不知怎地,莫名酸了鼻子,黑眸也微微有些湿润。
针椎似的酸疼在她心底反复扎过,未曾平复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滚来,掀起的泼天巨浪彻底浇湿了江朝瞳孔。
面颊之上滑落的水珠,冰冷的溢出眼眶,滚下脸颊。
水珠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模糊了站立在她面前的盛怀夕,江朝眨动眸子,试图把眼前被润湿的模糊界限擦除。
完全没有任何作用。
情绪上头,哪怕只是小小的一个打击也让人心情更差,江朝嘴巴一扁,往下一撇,眼里的泪花几乎是落得更厉害了。
与此同时,眼前的盛怀夕也变得更加模糊。
“嗯,来抱抱。”
盛怀夕话语落下的同一时刻,江朝模糊的眼前就被纯黑的衣衫擦得干净,温暖的体温将她包裹,传向四肢。
阴寒的凉意被温热的怀抱所驱散,僵硬的关节在此刻缓缓恢复了感知。
盛怀夕感受着后腰搭上搂紧的手掌力道,嘴角缓慢勾起。
担心又害怕的手掌,在此刻缠上了腰肢,并紧紧束缚。
“没关系,我在。”
盛怀夕眸子微眯,墨眸之间,沸腾的偏执悄然暗涌,道出口的嗓音压得低,毫无攻击性。
眸底的兴奋却将这分柔和击的粉碎,像是暗中窥伺的野豹。
盛怀夕等待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