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好万好, 都是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刻。
盛怀夕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大方的人,相反,她自私, 贪婪, 不愿退让,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但是,尽管如此,盛怀夕依旧不希望江朝嘴里说出的一句句美好纷纷与她无关。
当然, 或许江朝没有遇到她时,完全如她讲述的那般幸福,美好生活的边边角角向她大方敞开温暖的怀抱。
离开她的江朝, 抑或是假设她并没有回国与她相见——
兴许,江朝在英国的某个街头每日晃头思索的,不过只是每日工作的麻烦和今天要宠幸哪家糕点店。
最心惊胆战的时刻是雾蒙细雨接连飘洒而下,灰色沉沉的上天会不会一个失神抖下更多雨水, 溅湿掉甜品袋。
江朝捧着被淋湿的口袋,操心的可怜的是“你能不能撑到我回家啊宝贝”, 而不是担心什么时候因为心中不安就去找事的盛怀夕。
摆放精致的展示柜前,一张泛红的小脸凑的很近,圆润黑亮的眸子快速闪烁,江朝为一枚枚的点心而欢喜。
江朝是个很知足的性子, 所以,只需寻常的一点点甜就能掀起她的情绪狂欢。
但是,有盛怀夕在, 她似乎需要更多的甜才够。
盛怀夕还记得, 曾经在她故意招惹后受伤的休息期,江朝要操心替她涂抹药物。
“你最近别碰水哈。”
绵软的布料最是吸味, 江朝俯身向她靠近再退后的间隙,盛怀夕垂眸看着凑到鼻尖前的白色纯棉睡衣,鼻翼耸动。
甜丝丝的蛋糕暖香被过猛清凉的苦味驱逐,连带着盛怀夕掀起眼眸去看江朝时,也觉眼前被扇出几分痒意。
那一天,盛怀夕没有制止江朝想要吃两个蛋糕的请求。
因为鼻间嗅到的药味实在太浓,她完全闻不到属于江朝身上的甜甜香气。
被苦涩包围的那一瞬,盛怀夕不自禁地有过担心。
若是在将来,江朝不喜欢身上全是盛怀夕故意招惹而添上的苦涩药味,希冀回归到满身都是甜香的自己时——
她应该如何呢?
和她在一起的江朝似乎和幸福毫不沾边。
因为盛怀夕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去一次次地找自己的麻烦,在确定这会是江朝在意的事情后,转身便放去江朝面前。
小麻烦,大麻烦,自己的麻烦.......各种各样的事情。
只要盛怀夕觉得江朝会因此对她有更多关心,便会去找江朝送出麻烦。
盛怀夕知道,刚刚江朝说的事情是真的。
离开她后的江朝,远在英国,远在她的世界之外,她干预不了江朝的生活,无法在江朝的生活里留下足印。
因为她不在——
江朝无须或被迫或主动涉足的去参与那些人的争夺,更无须思索如何替她解决这些事情,甚至连周遭的恶心欲望都不会进入江朝眼底。
这不是江朝的假想,这是江朝离开她的事实。
也正因是事实,所以盛怀夕此刻起伏颠簸的心绪才如此难平。
波澜暂平的深海,只因无垠海里容括的那一朵花有一丝拔离飘走的可能,凭空便掀起了一波巨浪腾起拍打。
“江朝。”盛怀夕主动开口。
江朝回的很快,应答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盛怀夕耳里时,几乎就是下一秒的功夫。
唇瓣轻张,嫣红舌尖在舌腔内上下犹豫滑过,盛怀夕喉尖因为顿滞而轻轻发颤,青色的经络绕过白皙肌肤,痴缠沿上。
“...盛怀夕,我刚刚说的不是在故意气你。”
先于盛怀夕开口之前,江朝轻轻嗓音出现在盛怀夕耳边,柔柔的,不带一丝攻击性。
盛怀夕听着,微张的唇瓣彻底闭上,直挺挺坐直的身子向后轻倒,暖白的灯光洒落,修长的脖颈随着下巴抬高而扬出优美的弧度。
青色的经络痛苦地在白皙的肌肤之上拉长,一根根钻出沸腾的血液,鼓动着流下眼泪。
盛怀夕双眸轻眯,抬眸直视着刺眼的大颗灯光,毫不留情地撕开江朝的言下之意。
“只是事实对吗。”
江朝默不作声,间接地承认了这件事。
面颊轻颤,盛怀夕双肩不住地抖动,在江朝的沉默中一句句地点出延长江朝刚才说出的话。
“你没有再遇见任何疯子,不会有人在和你打招呼的时候朝你泼热水,也不会有人仅仅是一言不合便会拿起瓷瓶砸你泄气......”
“你没有再撞见任何色/情画面,周围的人都不会俨然将任何地点都视为可以亲密的地点。”
“比起在我身边的步步受累,你回到你原本以为的枯燥生活时,发现它们足以令你乐不思蜀。”
盛怀夕想,她就是粘附于江朝的麻烦。
唇瓣翕动,盛怀夕因为长时间直视刺眼的白炽灯,眸底若隐若现的闪烁着潋滟的水光。
自唇间溢出的话语也如闪烁的水光一般,保持着规律的频率。
直到字音终止。
盛怀夕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唇面。
江朝的答复也如约而至。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呢?通过定位来英国抓我吗?”
盛怀夕轻轻摆头,眸子轻眨才想起两人没打视频电话,江朝看不见她这边的动作。
脚尖轻轻点在地面,盛怀夕拉近和手机的距离,开口却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很讨厌徐静文她们时不时的出现在我们面前”
问题不算很难,盛怀夕听着耳边久久的呼吸声,后脑微靠,耐心地等待着江朝的答案。
数了十个呼吸的时间后,江朝轻声地给出了一个嗯。
话语轻轻的飘进盛怀夕耳间,吹拂即散,江朝情绪不高。
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沉寂。
盛怀夕抬眸,刺亮的灯光照进瞳孔,波光淋漓之间,瞳孔之间酝酿的疯狂悄无声息地拨乱涟漪,沸腾的躁意。
“江朝,你刚刚说你最后只要三天是吗?”
江朝静了一瞬,嗓间轻颤间依旧坚定,回道:“是,三天之后,你在家等我。”
“好。”盛怀夕轻声答应了江朝的要求。
“三天后,你必须要出现在我面前。”
低低沉沉的偏执话语缓慢而又确切地响在两人耳边,谁也没有揭露这句话中有过片刻发颤的不安。
直到电话挂断之前,两人默契地没有聊及任何关于盛怀夕的态度为什么变化迅速的原因。
沉沉吐出胸腔里压出的气息,盛怀夕眨眼,挪开视线,不再直视刺眼夺目的光线,倾身摸过手机握在手中。
眸子转幽,盛怀夕垂下眼睑,指尖顺着冰凉的屏面往下滑落,白净指尖磨过顺滑的边角,微微刺棱。
盛怀夕没有犹豫,按照刚刚的想法拨出了电话。
“徐静文,明天见一面。”顿了顿,盛怀夕眸光轻眯,舌尖擦过唇面,危险锋芒外溢,“通知她们。”
既然江朝这么厌恶她们,盛怀夕想,在她回来之前全部解决掉也不错。
她替江朝找的麻烦有很多,她希望江朝来在意她的方法同样有很多。
现在只不过是少一群没有思维的行尸走肉,盛怀夕承受得住这一次的代价。
疯狂迷乱的世界,盛怀夕只要小小一角干净。
//
英国。
不出意外的,江朝今日出门,外面的天色依旧带着朦胧的雨丝,像是飘忽的丝线,遥遥自天边摇摆,穿起铅灰色的天空。
压的人心情也沉甸甸的。
轻叹一口气,江朝背上背包,安安分分地搭在后背,全黑的整套冲锋衣干脆利落,长腿一迈,江朝走进雨丝云雾。
“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天气。”江朝小声嘟囔,提了提背包,拍拍脸蛋让自己保持精神。
今天依旧是熟悉的路程。
江朝熟练地走过街道,精确捕捉到街道上每一个同她打招呼的奶奶姐姐,连隐蔽角落里的小女孩都没有遗漏,每一个都对之报以灿烂笑容。
江朝踏着缓慢的步伐穿梭于狭窄巷弄之间。
她的目的地是隐藏在街道深处的一家传闻有数百年历史的老面包房。
第一次知道这家面包房时,江朝初来英国不久,在熟悉周围街道的途中误走误入,意外发现她们家的面包的美味。
而后来,面包依旧美味,江朝却没了一开始的迷茫。
门店招牌以古朴的铜字镶嵌在门楣上,岁月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朝顿足门口,照旧缓慢地打量着眼前的招牌,试图找出它有任何变化。
不出意外的,江朝打上了今日的第一个勾。
门店招牌,没有任何变化。
抬手推门走入,江朝脚步轻挪,鼻尖轻轻耸动,闻到了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诱人的烘焙香。
是新鲜出炉的面包独有的气息,混合着牛奶、酵母和木炭烘烤的微妙层次,让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江朝久久不动,而是正正不动地站立于门前,一点点地打量店内装饰。
完全不担心身后的门板有顾客推开走进。
简约而不失格调木质的货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面包,从经典的英式白面包到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的法式羊角可颂,每一款都各有滋味。
好了,继续第三件事吧。
江朝深吸一口气,目光熟稔地在琳琅满目的面包间流转,夹起一块可颂,数着脚步靠近收银处。
店员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她年过60,家有两只小狗,孙女成绩优秀性格自由,现在正在全球旅游,只是因为想要和人交流所以来帮衬面包房。
“奶奶,麻烦您给我包装一下。”
奶奶先是抬眸打量她一眼,接过托盘笑着报出价格,称赞她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江朝笑着点头,改变话题:“奶奶,你家的面包烤的很好吃哦。”
闻言,奶奶脸上的兴奋完全浮现,在江朝再开口之前,话语一骨碌地打开,反反复复地开始为她讲解家里面包。
江朝听着,笑着点头应下。
接过包好的面包正要离开前,江朝掐着袋子,脚步顿在原地,回眸看向奶奶,眸光温润而黑亮,一字一句道。
“奶奶,我的名字是江朝,希望下次还能和您聊天。”
门口风铃清脆摇摆,飘逸在空中四摆,左右晃动的痕迹被迅速抹净,不再存有任何迹象。
垂头,江朝抱着怀里的面包袋定在门口,长睫垂落,低头数着地砖的多少,指尖掐进袋子,指根绷紧。
抬头,转身,推门,打招呼。
“奶奶,我来了。”江朝抬眸,明亮而灿烂,怀里还抱着刚刚购买的面包袋,目光希冀,渴盼的等待。
奶奶不明所以:“嗯?”
又复原了啊......
迷蒙雨丝打在肩头,江朝抱着面包袋子垂眸踏上回家的步伐,面色低落。
每一次,只要她走过这条路线,无一例外的,她都会被所有人忘记。
分明只是一个转身,但那段相处却是被生生挖掉。
这样的微妙世界,江朝本以为已经好转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如果连喜欢的人都记不住的话......
“我怎么能跟盛怀夕说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