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没有犹豫, 直接把号码截图发给盛怀夕,谜题迅速得到解答。
【冉初柔给你发了什么?】
犹豫了片刻,江朝看着冉初柔发来的讯息, 还是一并截图发给了盛怀夕, 顺便附上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去见她,一直被人盯着总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指腹纠结地在屏幕背面刮了刮,江朝等着盛怀夕的想法,眸底滑过微末的心虚底色。
怎么说呢, 江朝知道自己要去见冉初柔这件事是铤而走险的,但她也确确实实地想要去做。
这件事总是要解决的,俗话都说初一十五总是有一个逃不掉的, 江朝也不能免俗的相信。
冉初柔既然给她发了这条讯息,江朝猜,应该是她忍不住了。
假使她和盛怀夕最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里看着,刨除盛怀夕故意甩开的内容, 余下的场景......
或许盛怀夕那个黑心肝给她看的全部都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亲密时刻了。
放出去的行走摄像头拍到手的全部都是一些亲密照,江朝换位思考, 是她也得崩。
叮响,江朝目光移到眼前的屏幕,盛怀夕的回复传了出来。
【她狗急跳墙,可能会做很危险的事情, 你确定要去吗?】
江朝抿唇,回复道。
【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在江朝的注视中反复闪过,江朝盯着, 便能够知晓盛怀夕此时此刻的纠结。
从盛怀夕和那些人相处的过去来说, 她是知晓这些人的卑鄙无耻的,所以不想让江朝去见她们。
但是, 江朝自己说了想去。
是她坚定了想法想去,所以,盛怀夕会学着忍着自己护驴子的担忧放手让她去做。
【注意安全。】
如愿收到心里猜测的回答,江朝的嘴角笑的弯弯,回了一个甜甜的好。
指尖滑屏,江朝看着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消息的页面,嘴角笑意撇下,眸底寒意弥漫。
那边想必是在蹲守等她的消息,几乎是江朝的好刚一发出,那边的答复便给出。
【三天后见,地址当天给你。】
三天后...熟悉的字眼让江朝迅速联想到刚刚盛怀夕收到的讯息,全员聚餐同样也是在三天后。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两件事几乎是一前一后说出时。
江朝心底存疑,但没有在此刻问出。
冉初柔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三天后就真相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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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会儿一定小心。”
两人站在车边,来往的寒风刺骨扎着露出的柔嫩肌肤。
江朝听着盛怀夕今天说出的不知道第几次嘱咐,脸上笑起,稍显无奈地托起盛怀夕的下巴,轻轻晃动。
“盛总监,别这么担心好不好,我好歹也是能和你过两招的,不会出事的,放心一点,嗯?”
盛怀夕整理着江朝肩上的小外套,闻言,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江朝白皙的锁骨。
“我们换一下,你觉得你不会这样?”盛怀夕略带谴责的盯着江朝,手下动作倒是放得轻。
好吧。江朝换位思考,放弃了劝说盛怀夕的想法。
如果今天换作是盛怀夕去见冉初柔,她恐怕比盛怀夕现在这副样子还要更加担心。
哪怕是百分百知道她不会出事,但一颗向着对方跳动的心就是难平,思绪难以安定。
看着一个人走入危险的难受,同站在原地凌迟也相差无几。
盛怀夕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朝眼底的躲闪,喉间发出一声稍冷的闷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以保证空气中吹拂的寒风不会狠狠打在江朝身体。
“江朝。”盛怀夕贴近,低头,脸颊埋在江朝脖颈锁骨之间,闷闷道,“我害怕了。”
额尖传回的体温一片温热,盛怀夕俯面,抓紧江朝的领口,几乎是贪婪地吮吸着江朝身上的香气。
淡淡的花香飘入鼻间,盛怀夕缺氧一般急速吸入,要将它灌入肺里流过一遭才得以放松。
盛怀夕是恐慌的。
只是想着江朝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和冉初柔交锋,每分每秒构建而起的未知都让盛怀夕战栗。
不自觉的发颤顺着身体的筋肉抖动,盛怀夕好似被人掐住了喉颈,再多的心思和关照都被尽数压住。
说不出,道不明。
最终都变作抖动落在身体,像是簌簌吹落的雨叶,掉落在地。
骨节分明的手掌,望着好看,害怕时颤抖的根筋也格外好看。
江朝叹着,伸出手臂环住面前的细瘦腰肢,温度的导向失衡,颤意相互传递。
“盛怀夕,相信我,我会安全回来找你的。”江朝轻轻拍打着手下不安的身体,一遍遍许诺。
承诺是虚飘飘的话语,自唇间道出的瞬间便会消失在空气之中,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是江朝现在唯一能给盛怀夕的东西。
一下下拍在后背的安抚抚不平盛怀夕的不安,一点点掐紧的怀抱挤不走盛怀夕的担忧。
唯有言语,唯有承诺,江朝一遍遍地在盛怀夕耳边说道。
锁骨忽地传来一股刺痛,江朝轻嘶一声迅速收住,拍着怀里的人,放任了她的所为。
无声包容着盛怀夕此刻的痛苦和不安。
尖锐的牙齿揣着主人的忐忑刺入皮肉,丝流状的血往外渗出些许,被湿润的舌尖舔去,与刺痛全然不同的温柔。
蔓延的疼痛在骨头里钻,江朝长睫颤着,下巴不自禁微微昂起,湿黏的触感在肌肤之上反复。
刺棱棱的,又湿黏黏的,江朝的疼痛被又舔又抚的,悄然安顿。
盛怀夕对着眼前的锁骨吹气,灼热的气息打在受伤的位置,发麻的痒。
“江朝,你一定要来找我。”话语沙哑,盛怀夕咬着牙尖,将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楚明白。
低眸,江朝窥见了一双暗色弥漫的墨色眸子,里面已然变作一片阴暗化作的湖泊,深沉得让人发寒。
手掌微微用力,拧在江朝领口的指尖半晃,江朝盯着它的静澜被乍地打破。
内里是一颗害怕失去的恐惧心脏。
江朝想了想,看着面前盯着她的一张漂亮脸蛋,本是清冷笼罩的冷淡面颊,此刻泛滥而出的倒是打破碎冰的慌乱。
哪里像是平时胸有成竹的盛总监,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心里的惴惴不安,藏着心事。
这样进去可不行。江朝暗暗想着。
嗯...试试这样呢。
手掌伸出,江朝眸子弯弯笑开,凑近脸颊,捧高手里托着的脸蛋,鸦羽抖动至最快的一瞬,降下亲吻。
垂眸,真正将唇瓣贴近掌心下的柔软肌肤时,即使江朝心里早有准备,还是害羞的不行。
扑入呼吸的诱人香气随着靠近而越发浓郁,缠人的香气好似她的主人,在江朝靠近的间隙已经将她的呼吸道缠紧,惹人发晕。
捧住的手臂不自禁的抖动,江朝闭了眸子,本来果断的亲吻在落下时露了怯意。
“江朝。”盛怀夕叫唤的气息喷在江朝下巴,热热的,沿着脖颈溜进心口。
软软的吐息无声钻过布料,江朝莫名觉得有些忍不住地发颤。
眼睛猛地一睁,江朝搂过盛怀夕的脸颊,发颤的、干燥的吻落在了唇角。
一线之隔的偏离。
但江朝提不起勇气再做第二回 了。
抽离身子,江朝站直,下意识地当着盛怀夕的面抿了抿唇。
柔软的唇面相互挤压,有点干,江朝舔了舔,一抹灼热的视线缓缓飘了过来。
“......”江朝反应过来盛怀夕还站在她对面。
盛怀夕唇瓣微张:“你......”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江朝定定看向盛怀夕,辩解时不自禁放大了嗓音,看着盛怀夕抚了抚唇角的动作,轻咳了声。
指尖冰凉,盛怀夕点着江朝刚刚才亲吻过的位置,烫似的收回了手。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江朝吻下时的温度,唇是干燥的,也是滚烫的。
吻的触感是软的,让盛怀夕想起了她之前陪江朝吃过的棉花糖。
棉花糖也同样是软的,掺杂在里的糖精杂出多种甜味,盛怀夕是不喜欢吃的,但拦不住江朝每每出门都钟爱这些甜品。
“你吃一小块!”
江朝眉眼往上飞着,手里揪着一团蓬松的棉花糖就要往她嘴里塞,硬是要和她分享。
盛怀夕不爱吃甜的,只是因为贪图江朝喂她所以应下。
嚼入口的软糖也确如盛怀夕想的那般,丝丝黏黏入口即化,带有重重的工业糖精味,在嘴里滚过一圈便快速化融。
难吃,但盛怀夕还是问江朝要了第二口。
“再喂我一次。”
盛怀夕面不改色地凑到江朝面前,盯着她手里掐着的下一口棉花糖。
棉花糖是难吃的,但盛怀夕站到江朝面前去要,可以获得微末的甜意和指尖的触碰。
吻是甜蜜的,还是江朝主动给予的,软意包裹下的关怀温度真切地传到了盛怀夕的指尖。
温热的亲吻轻轻点在唇角,不高不低的温度却真真烫融了盛怀夕心间的所有不安。
无论江朝会从冉初柔那听到什么,无论她们之间会聊些什么,她都不需要害怕。
江朝,会一直站在她身后,永远不会离开。
指尖根根轻轻搭在江朝面颊,盛怀夕望着江朝眸底稍稍躲闪的笑意,将面颊稳稳定在自己面前。
“小心一点,江朝。”盛怀夕一字一句道,指尖顺着脸颊抚下,摁在自己刚刚咬出的牙印上。
这是她的牙印,也是她的标记。
盛怀夕多想在里面永远留下自己的气息,让江朝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她的味道,人人皆知。
“好。”江朝看着盛怀夕,笑意勾起,主动蹭了蹭盛怀夕的掌心,轻呢,“我走了哦。”
定在后背的目光久久未离,似一根针,死死地扎在江朝的身体里,痛也陪她,怒也陪她。
发丝轻扬,江朝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心绪,没有再回头。
早点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她就可以早点去找盛怀夕。
犹豫的步履骤然加快,江朝跟着冉初柔给出的地址沿路走过,行至楼下时,身子微顿。
江朝下意识地抬头向上望去。
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站在台边,黑裙亮眼,居高临下地朝她远远望来,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已经到了。
江朝挑眉,忽视身上定着的视线,向里走去,步子变得慢悠悠的。
着急的人不是她,慢一点又何妨。
“江朝。”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一声唤声恰恰响在江朝耳边,扑面的风声刮起脸上的发丝,飞舞在面颊之上。
冉初柔身子慵懒的倚靠在天台边缘,看着江朝走近,脸上笑意蔓延,如蛛网一般。
目光如丝线一般勾着面颊,江朝微微皱眉,明了的不喜浮于脸上。
“说吧,故意把我叫来有什么事。”江朝直言。
在身上一点点流转的目光带着让人反胃的窥探,江朝不愿在这里和冉初柔多加纠缠。
速战速决最好。
“不坐下说吗?”冉初柔向江朝走近,敛起眼底神色,悠然自若。
指尖点了点摆放丰盛而规整的桌面,冉初柔坐下,撑着下巴望着江朝,稍显遗憾。
“这可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
江朝如声打量,目光一点点地从桌面摆放的甜点扫过。
越看,眸底的冷意便越深。
“看来你确实下了不少功夫。”江朝旋身坐下,下巴点点桌面,目光冷寒,“英国本土糕点都摆上了。”
冉初柔勾唇浅笑,微微俯身承了这份夸赞,姿态自若,好似浑然不差江朝言语之间的讽意。
“你能够喜欢就好。”
喜欢?江朝压下唇角,低声发出一声嗤笑。
她喜欢什么,喜欢冉初柔的无边窥探欲吗?
桌面摆放的甜点,除去她和盛怀夕常去常订的一些,连她曾经在英国的喜好都被查清。
若不是江朝从眼前人的眸底清晰地看见了她对于自己的傲然,以及周身毫不收敛的睨态太过直白,恐怕真会误解这人对自己的在意。
“冉小姐对自己的每一个情敌都这么了解吗?”江朝捏着茶点盘子,悠悠转动。
她自如揭开了冉初柔叫她来此的目的,等待她的后续。
“当然不是。”
冉初柔脸上笑意依旧,小弧度地摆摆头,下巴稍昂:“江小姐是唯一一个。”
她刻意在唯一这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节,悄然强调着什么。
指尖不停,江朝盯着桌面,饶有兴致地继续闲聊。
“怎么?之前盛怀夕身边没有一个追求者吗?”轻啧一声,江朝摆摆头自问自答,“我看挺多的哦。”
胸腔抖动,冉初柔听着江朝的话似有共鸣一般发出笑意,两肩笑的发颤。
“江小姐也觉得她身边的苍蝇太多了对吧。”
“嗯?”江朝抬眸看向冉初柔,笑意不达眼底,反问,“所以冉小姐现在是在和她身边的其中一只苍蝇坐在一张桌上?”
冉初柔撑着下巴,闻言晃动手指,连声否认。
“不不不,我说了,江小姐是唯一的,”目光交错,江朝看着她眸底溢出一丝恨意,几乎是咬着舌尖说,“我唯一的情敌。”
不冷不淡的疑惑哦了一声,江朝身子后靠,手掌轻抬,貌若好奇。
“我听听看。”
冉初柔不恼,自如地替两人沏茶,热腾腾的气雾缭绕升起,倒衬得她有几分纤柔气质。
小倒一杯,冉初柔将其移到江朝手边,主动发问。
“江小姐知道盛怀夕的软肋是什么吗?”
江朝指尖顿住,眸底寒意一闪,抬头看向冉初柔,声音稍洌:“是什么。”
冉初柔并未卖关子勾她兴趣,爽快揭开谜底。
“一张照片。”
“照片?”神色一怔,江朝手里端住的茶水半晃,下意识追问,“什么照片?”
汩汩茶水之间,江朝听见了冉初柔唇间的一抹不屑至极的嗤笑,紧随而至的回答狠狠冲击了江朝耳畔。
江朝扣住指尖,几乎为自己刚刚听到的答案而眩晕。
怎么会......
喉尖发痒,江朝竭力咽下嗓间的剧颤,身子前倾,确认似的问道。
“我们俩的合照?”
冉初柔清脆搁下手里茶杯,抬起的脸颊笑意尽消,定定看着江朝,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答复。
“是,你们的合照。”顿了顿,冉初柔嘴角向下压出,发出了一声低呵,眉头不屑的扬起,身子干脆靠后,连江朝脸上的神情都不愿再看。
“一张,她不过十岁时候的合照。”
十岁。
十岁......
江朝耳间的空鸣声骤然升高,叫得她大脑发晕发昏,一片空白。
十岁的她在干什么,十岁的她在哪里,十岁的她有什么.......
几乎是强迫一般,江朝压着自己去一点点地回忆起她十岁之前的事情。
上学,弹钢琴,打网球,跳芭蕾...江朝十岁之前的每一个环节她都记得,幼时交好的伙伴也都记得。
每一个人的脸在脑海一一掠过,有可爱的傻乎乎的冒鼻涕泡的...漂亮的平淡的,无论是谁,江朝的记忆里都大致有一个数。
唯独没有盛怀夕。
容纳溪湖大川的深海,唯独等不到飘到雪山之上的一滴雨。
江朝握紧掌心,眼皮掀起,直勾勾地盯着冉初柔,锋芒四溢。
“照片给我。”
冉初柔的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座椅,放松身子接受阳光的照晒,和江朝脸上的阴沉脸色截然相反。
看着江朝脸上的神情,冉初柔的目光一点点地在她脸上扫过,嘴角笑意渐渐勾起,似乎看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东西。
“桌子上的信封里,看吧。”
冉初柔大方地给出了这份软肋,而报酬是——江朝脸上反复变幻的神情。
像是小丑变脸一般的,比最精妙的的魔术表演都要有趣三分。
揭开信封,江朝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抖出里面的薄薄相纸,是一张拍立得相纸。
薄薄的一张纸片,江朝捏在手中,本是能够轻松掀开的纸片,在这一刻,骤然生了千般重量。
“不敢看吗?”冉初柔若有兴致地问道。
沉默悄然编织出一张大网,江朝被网在中间,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
手中的纸片颤巍巍的,江朝的确有些不敢。
如果相纸翻转,映入眼帘的确实是她和盛怀夕之前的合照,什么都不记得的她,之后要怎么对盛怀夕说呢。
纠结与犹豫之间,江朝最终还是缓缓掀开了手中的相片。
粗壮的大树旁,一个女孩压在高个女孩的肩头,笑颜如花,姿态亲密地黏在一块,玩得相当欢快,甚至将泥巴都涂到了高个女孩的脸上。
“......”江朝身子僵在原位。
真是她...和盛怀夕。
江朝认得出自己幼时,而盛怀夕,毫无疑问的,里面被她欺负的高个女孩就是缩小版盛怀夕。
一比一放大的眉眼,被她欺负时同样会先皱起的眉头小动作,是盛怀夕没错。
但是,江朝完全不记得盛怀夕。
甚至于,就连这颗大树她都记得,但就是没有半点盛怀夕的记忆残余。
关于盛怀夕的记忆,就像是有人生生从她的脑子里挖走了关于盛怀夕的记忆一般......挖走!
“嗡——”耳间一声锐响,江朝后脑勺好似被人狠敲了一棒槌,眩晕的剧痛在脑间回荡。
指尖握住的相片忽地一颤,将将要飘落时,江朝咬牙,用力掐紧,指尖陷入纸片之间。
视线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相片,江朝闭上眸子。
脑海里一片混乱,似乎有人拿着一根铁棍在狠狠搅动。
规整的流水线顺畅运转,江朝恍觉自己好似置身其中,她的记忆像是水一般的在其间流动。
一个牌子写着盛怀夕,另一个牌子写着其他。
记忆自动被铁刀自动瓜分做两边,有关盛怀夕的记忆被它毫不留恋地剔除,另一半则是规整装好。
看似完整的记忆膜片之下,漏了一块大大的风。
江朝指尖狠狠掐着,目光死死盯紧相片里的小盛怀夕,看着她脸上的泥巴,思绪渐飞。
似乎,她之前很喜欢用泥巴捏洋娃娃。
似乎,之前有人对她说过,“我给你当一辈子的洋娃娃,你永远都不许抛下我。”
当时的她是怎么回复来着?
心神绷紧又松开,江朝撑住额尖,坚实的膜片被悄然扎破一个小洞,剔除在另一方的记忆缓慢汇聚。
江朝缓缓忆起。
未搬家之前,她和盛怀夕离的很近,近得江朝几乎只要一出门就必去骚扰盛怀夕。
江朝从小块的碎片之中照出她们相处之初的过程,确定了那时的她们——是江朝去骚扰盛怀夕。
盛怀夕长的好看,自幼就远超同龄人的漂亮,常常穿着蓬蓬裙坐在自家庭院,或读书或安静地坐在亭间,不常与人交谈。
偶尔有调皮的女孩想要进去和她说话,十句也得不到一个回应。
所以,那时的盛怀夕在片区的玩伴嘴里,得了个外号,“哑巴洋娃娃。”
江朝幼时不缺玩伴,每日光是弹钢琴和掘后院就够她玩一整天,最开始知晓盛怀夕时,毫无兴趣。
直到后来,江朝从太空沙转而爱上了捏泥人,决心捏出一个漂亮的洋娃娃出来陪她的小狗睡觉。
但软泥总是撑不了一夜就塌了,小狗瑟缩地站在一旁。
江朝捧着自己手心的一堆泥巴,脸蛋皱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
苦苦思索了许久,江朝看着手心的一滩烂泥,终于得出结论。
“肯定是小狗不喜欢这个长相,嫌弃它。”
找到根结之后,江朝决心要捏一个漂亮的泥娃娃出来!
挑剔的目光转了几圈,江朝在脑海的犄角旮旯里终于找到了盛怀夕的名字。
拍拍手,江朝没有什么犹豫,一溜烟地直接跑到了盛怀夕家门口。
“洋娃娃妹妹!Hello!”江朝一眼看见树下的洋娃娃,穿着她最喜欢的蕾丝裙,面朝大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声喊了几声,江朝纳闷地抓住门缝杆子,嘟囔,“漂亮娃娃怎么不理人呢。”
接连扯了嗓子连喊了几声,江朝有些泄气了。
洋娃娃好看是好看,但不理人的洋娃娃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召回她的注意力。
想了想,江朝抓住门杆,踮起脚尖冲里呼叫。
“盛怀夕,我来找你玩啦!”
洋娃娃有反应了,江朝欢呼一声,看着那道身影缓慢侧过脸颊,直愣愣地摔在地面。
“喂!盛怀夕!盛怀夕!你怎么了?!”江朝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又大声地叫了几句。
倒在地面的人一动不动的,就像江朝之前看过的人物一样,但是,躺久了就会说不了话也吃不了饭了。
妈妈说那是她们去安享极乐,过一个再没有任何烦恼的自由人去了。
江朝还记挂着要找她当自己洋娃娃的标本,看着倒在地面似乎要去安享极乐的人着急地跳脚。
脸蛋努力往里挤,江朝抓住两根杆子往两边推,硬生生地憋住气把身子往院子里塞。
一边塞,江朝还不忘朝盛怀夕呼喊。
“盛怀夕,你别一直睡啊,我还要找你当洋娃娃的!你不准睡啊!”
终于把自己从门缝挤进,江朝小腿几步就往盛怀夕身边奔去,抓住肩膀就要把人扶起来。
扶了半天,江朝脸都憋红了,硬是没把地上的人拖动一点,急的她都快哭了。
“盛怀夕,你别去一个人去安享极乐啊,你先起来帮我当一下娃娃啊。”
手里握紧的手掌微微一动,江朝敏锐地觉察到,欣喜低头。
“你醒了。”
本来安静倒下的人悄然睁开眸子,长睫又密又翘,瞳孔乌黑,静静地看着江朝。
哦,江朝想起来了,她们说盛怀夕是不会说话的。
江朝弯起笑眼,学着一个姐姐的模样在盛怀夕头上摸了摸,主动介绍道:“你好啊,洋娃娃妹妹。我叫江朝。”
“你长得真漂亮。”江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手腕垂下,抓住盛怀夕的手,十指穿入,笑眯眯地握了握。
“眼睛好看,眉毛好看,嗯....”江朝抿嘴打量着,笃定道,“嘴巴最好看!”
洋娃娃的唇就是盛怀夕这样的,看着小小的,嘴巴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一点上翘的弧度,好看的很。
忆起正事,江朝起身,松开了紧扣的手掌,望了一圈盛怀夕家里的庭院,苦恼地抿唇。
怎么办,她光想着来找人,结果忘记带她的泥来了。
要不,她先回去拿了再回来?
“你想让我当你的洋娃娃?”
盛怀夕听着江朝的自说自话安静许久,在她转身一刹缓缓开口。
江朝惊喜回头,“你声音这么好听!”
原来盛怀夕不是不会说话的哑巴洋娃娃啊。
回家取泥巴的事情被江朝抛之脑后,她现在对于发现盛怀夕身上的新奇点有了更大的兴趣。
“诶,你再说一句让我听听呢。”
“你怎么不理人啊,你理理我嘛。”
“盛怀夕,你还没对我说谢谢呢。”
......
一句又一句,盛怀夕看着活泼的小丸子在她面前打着圈转悠,圆鼓鼓的脸蛋时而凑近时而离远,围着她耍怪。
盛怀夕一句话也没有应和。
乌黑泛紫的晶莹葡萄在她眸中打转,圆润的脸蛋就像葡萄果肉,想必掐在手里也是一样的汁水溅外。
葡萄说的口干了,站在那叉腰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开心了。
“盛怀夕,你刚刚是不是没有说话呢。”
她在这絮絮叨叨的聊了这么多,寻常伙伴早就附和她了,在盛怀夕这里她却连一个嗯字都没有听见。
钟声远远传来,到了一个整点。
盛怀夕从地上起身,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身上的裙摆,微微屈身,留给江朝两句话后果断转身离开。
“我不喜欢你。”
“不要再来找我了。”
江朝站在树旁,耳里回响着盛怀夕的冷淡言辞,把她的叭叭碎得彻底。
“盛怀夕!我再找你我就是小狗!”
颇有骨气地抛下这句话后,江朝鼓着脸蛋,气冲冲地朝大门走去,开门还够不到开关。
咬咬牙,江朝扒住门杆,顺着刚刚进来的位置又挤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了。
这就是...她和盛怀夕的初遇。
后来的后来,江朝也确实当了一只“小狗”。
原因很肤浅,因为江朝观察了所有的玩伴之后,发现盛怀夕是长的最好看的,而江朝喜欢的洋娃娃,必须得是最好看的。
只是短暂地纠结了一会会儿,江朝单方面地豪爽忽视盛怀夕上次的冷淡。
一开始,江朝只是悄悄咪地站在盛怀夕家对面的庭院,扒着大树站高,掏出望远镜盯着盛怀夕。
后来,江朝不乐意只远远盯着了,又一溜烟地跑到盛怀夕家门口,这次遇上了照顾盛怀夕的管家,顺理成章地作为小客人走了进去。
搭话一次,贴近一次,凑到她面前一次......无数次的一次积成了两人关系的熟稔。
江朝听见了更多次盛怀夕开口,盛怀夕也如愿试了试葡萄果肉的手感。
两人渐渐变得亲密,最初的话语早已忘却。
至于这张合照是怎么出现的...
江朝捏紧相片,神情稍沉,本来翻滚的思绪彻底明了方向。
那一天,是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江朝抱着她的拍立得相机哼着小曲往盛怀夕家里走去。
“盛怀夕!”江朝小跑几步,身子探到门边,眼睛亮闪闪地盯着盛怀夕常呆的亭子。
以往都坐在里面的人今天却不在。
江朝纳闷地眨眼,走进门,目光在庭院之间寻觅,绕着圈去找盛怀夕,最终在大树背后找到了盛怀夕。
不似之前那般躺在地上,盛怀夕今天坐在地面,抱着膝盖抿着唇瓣。
“盛怀夕,你怎么了?”
“你今天先回去吧。”
盛怀夕没有看江朝,长睫搭在眼睫,嗓音冷淡,一副疏远漠然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要。”江朝毫不犹豫地拒绝,一屁股坐在盛怀夕身旁,直接把脸蛋蹭在盛怀夕的手臂,眨着眸子问她。
“谁让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
盛怀夕不想说话,下巴点在膝盖,眸子放空盯着前方,唇瓣抿紧。
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江朝不喜欢看着盛怀夕脸上回归寡淡,磨磨蹭蹭地挪到盛怀夕面前。
双手掐住盛怀夕膝盖上的手腕往两边分开,江朝直接把脸蛋凑到盛怀夕面前。
亮晃晃的贴着盛怀夕笑开了花,江朝捧起盛怀夕的脸颊,小小的手努力地揉。
像是揉泥巴似的,掐走不好看的部分,抛开不好的情绪。
“哎呀,盛怀夕,你不要苦着脸啦,漂亮的脸蛋都变成难吃的苦瓜了。”
江朝把自己的脸蛋贴在盛怀夕的脸蛋一侧,相互蹭着,脸蛋软软的。
“唔,泥干素么呢?”
轻蹭的脸蛋被人揪起,江朝口齿模糊的开口,眸子滴溜地转个不停。
手下捏着的脸颊又软又嫩,温热舒服,盛怀夕看着江朝可怜的模样,嘴角忽地一笑。
“江朝,你是不是也只喜欢我这张脸啊。”
“不素。”江朝艰难地回着盛怀夕,努力抬手握住盛怀夕的手腕,用力一扯。
得了自由后第一件事,江朝握住盛怀夕的手腕,缩在她怀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还喜欢你每次都给我准备的点心,喜欢你每次耐心陪我玩捉迷藏,喜欢你悄悄给我的牛奶里加糖......”
江朝一直不停地说了好多喜欢,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她不知道盛怀夕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句话,但是妈妈说过,夸小朋友的时候不可以只说她长的可爱,要说说她对你的好。
江朝记住了这句话,也在现在实践着这句话。
而盛怀夕脸上渐渐松开的神情也告诉了江朝,她夸的没有问题。
“那如果我没有这张脸蛋了,你还会喜欢我吗?”盛怀夕把人搂在怀里,看着* 面前的小个。
江朝肯定点头:“当然会啊!”
“但你一开始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当你的洋娃娃吧,我变丑了的话,你真的还会喜欢我吗?”
抿抿嘴,江朝听着盛怀夕接连的问题,眉心苦恼地皱紧。
她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在盛怀夕面前说了什么话,不然她为什么要一直问自己问题。
江朝不喜欢一直回答问题,那就跟上学没什么两样了。
左右在盛怀夕的怀里扭动,江朝在地上抓了一手的泥巴,直接糊在了盛怀夕的脸上。
“好了,现在你变成丑孩子了。”江朝拍拍手,看着眼前难得露出怔愣神情的盛怀夕,满意点头。
看吧,果然还是直接上手来的好。
脸上的湿黏点点沾住,盛怀夕看着江朝,一整夜的狂躁淡了下来。
“嗯,我是丑孩子了,你要怎么做?”
“铛铛铛——”江朝举起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着盛怀夕晃了晃,灿笑。
“这是我准备和盛怀夕拍照的相机,就算你现在变成丑孩子了我也会和你拍哦。”
这一次拍照,是江朝有史以来和盛怀夕拍照最顺利的一次。
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摆动,无论是江朝想要缩在她怀里还是趴在她背上起飞,盛怀夕都满足了她的心愿。
当时两人吵吵闹闹地说了许多话,具体有些什么,江朝已经迷糊了,只有一句,她的记忆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我给你当一辈子的洋娃娃,你永远都不许抛下我。”
说着这句话的盛怀夕,瞳孔闪烁着黝黑的光芒,额尖顶在江朝的额尖,长睫低下,几乎是宣誓一般的切切。
江朝对于这话的份量毫无所察,但她听懂了盛怀夕要给她当洋娃娃,于是——
“好。”江朝伸出手臂,搂紧了盛怀夕的脖颈。
......
原来,那时候的盛怀夕就已经和她道过一辈子。
原来,自己真的应诺过盛怀夕一个有关一辈子的承诺。
回忆如穿梭的回马灯,来回越过的一二幕幕在在江朝面前闪过。
久久矗立于两人之间的薄砖在此刻被彻底推开,以往的种种不和谐之处总算找到专属于她的那块拼块。
江朝至此明了。
她是真欠盛怀夕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