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呢?连衣服都破成这样。”
苏俊卿一把将雪地里的徒儿拉起来, 看着她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当看到易清岚衣衫之下,背上隐约显露出的花纹之时, 她微微一怔,旋即又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 从乾坤袋中随手一摸, 一件斗篷飞出, 轻轻巧巧地披在易清岚身上。
这斗篷看起来素雅, 做工却十分精致,日光底下一映, 暗暗流光溢彩。穿起来又轻巧又暖和。
“谢谢师尊!”
二人随即下到血蛊炉中。
四下被方才的大火烧得黑黢黢, 一股浓郁的烧焦气味扑面而来。
花满舟被捆仙绳绑在一边, 愤怒地瞪着眼睛, 一旁是山魈化为原形的身躯,一副烟熏火燎的模样,同样也被绑着一动不动。
苏俊卿将手一挥,笼罩住诸位修士们的那层结界终于破开。她踢了手下被五花大绑的花满舟一脚, 后者露出怨念的表情,却不得不默默地将手串一解,一股浓郁奇异的味道播散出来, 原本在修士身上的梅花蛊,纷纷破出皮下,一接触空气,便东倒西歪栽在地上消散了。
随着蛊虫去除, 修士们渐渐苏醒, 身上也有了气力。
“明珊!”易清岚冲上前去, 扶起刚刚苏醒的廖明珊, 照看渐渐转醒的其他师妹。
“唉”,苏俊卿趁易清岚查看她们伤势之时,手中端出一瓶灵药,“清岚,你将这固脉丹给她们服下。”
易清岚随即照做。苏俊卿却走到一边,看着那些因魂魄离体已久,灵力相对低微而永远失去生机的修士们,长叹一声,默默俯身为他们合上了双目。
堕入山魈陷阱之中,被掳来此地的几十名修士,经此大难,至今竟仅有十数名尚存。
可谓是伤亡惨重。
灵力化作莹白光点,四散在死伤者周围,在原地形成一个千里传送的阵法。随即几十名死者和重伤之人,随着苏俊卿的施法而慢慢在原地消失。
伤害已经铸成,为今之计,当尽快将他们运回宗门当中,令人接应照顾后事。
“仙尊节哀顺变。”身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花送夷缓缓走上前来,轻声出言安慰。说罢微微屈身行礼,“还未谢过仙尊救命之恩。”
花送夷面目与花满舟有八分相似,但脸上的线条更加锐利,气质也截然不同。看到诸多伤者横在地上,面目仍淡淡的,不见半分伤悲。
花满舟见到花送夷这般安好无事的样子,狠狠破口大骂,“呸,贱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本事,勾搭这个勾搭那个,好歹是得救了,且算你走运!
花送夷在她面上淡淡扫过一眼,却不理会。
“你现下还在装模作样给谁看?真恶心!”花满舟还在骂。
苏俊卿看不下去,两指轻轻一动,施法封住了花满舟的嘴。
“唔唔!”花满舟疯狂挣扎,奈何说不出话,憋得满头大汗。
苏俊卿问道,“敢问宫主,对这宫中的叛徒,您打算如何处置?”
“她是我妹妹,”花送夷淡淡道,“我早知她有反心,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胆大,勾结山魈,做出对整个西南境内不利的事情。”
“如今既已伏诛,我欲将她带回宫中,严加看管,好好管教一番。”
苏俊卿皱起眉头,“只是管教?”
花送夷终于抬眸,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却教人辨不出情绪,“仙尊以为该如何?”
“对这种吃里扒外的恶徒,宫主自当严惩不贷,杀一儆百!”
苏俊卿尚未回话,一旁廖明珊苏醒后,以一根木棍充当临时拐杖,慢慢地拄着过来。她虽然身体虚弱,可双目眼神锐利不减,冷冷地横了一眼地上的花满舟。
苏俊卿知道这个徒儿向来嫉恶如仇,气性也大,便一抬手,示意廖明珊先别说话。
“我宗门下之人脾气急躁,出言不逊,还请宫主勿怪。只是,”苏俊卿话锋一转,“若不能对犯事之人严加管教,恐怕难以服众,对夜琼宫长久发展也十分不利。如今西南局势不稳,只盼宫主能三思而行。”
“哦?是吗。”花送夷微微颔首,语气却不加退让,“有劳仙尊替我考量,只是我夜琼宫分内之事,不劳外人费心。”
“你!”廖明珊坐不住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宫主若不让花满舟以死谢罪,那我死去的几十个同门又算什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此番回去,又有何颜面对她们的师长?”
还有一句难听的未说出口。若真不牢她们操心,恐怕花送夷现在早已身首异处,还谈什么处置。
“明珊!”易清岚见她言行激愤,不禁拉住她,转向花送夷道,“宫主,此次我们一行人损失惨重,能否妥善安置伤者,以及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是很重要的事。”
花送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易清岚接着道,“花满舟是您的妹妹,按理说当由夜琼宫处置。至于山魈,他害我们多名同宗受难,论理说我们该将他带回族中,处以仙宗律法。”
苏俊卿听了,不禁微微点头。她这大徒弟处事比廖明珊妥帖许多,令她甚是放心。
不料花送夷却道,“你们不能带山魈走。”
“为何?”易清岚讶异道。
“我说了,我夜琼宫自有处置之法,非外人所能干预。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只怕不便为外人道。”花送夷语气冷淡下来,横在花满舟和山魈之前,态度竟然分毫不让。
“这……”
这下有些棘手了。
苏俊卿闻言亦是皱眉。早就听说夜琼宫主性格孤僻,不与外界往来,可她没想到,此番花送夷本为易清岚所救,大言不惭一些,说是她夜琼宫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可除了道谢之外,竟然如此冷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当真是性格古怪,油盐不进。
苏俊卿轻笑一声,“宫主,若我以一物相换,不知可不可行呢?”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笛子,举到花送夷眼前。
引魂牵?易清岚方想起来,刚刚营救花送夷之时,此物落到了师尊手中。
花送夷见了它,眼神果然为之一变,立即伸手来拿。
不料苏俊卿却将笛子轻轻向后一收,花送夷捞了个空。
“你……这是何意?”花送夷看起来有些不悦。
“若宫主能高抬贵手,以这两人来交换,那么此笛自然是物归原主。”
易清岚见苏俊卿脸上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心想师尊真是处变不惊。她必然清楚,此物对于花送夷来说十分重要,是历任夜琼宫宫主不可或缺的法宝。
花送夷脸上变色,“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岂敢。”苏俊卿道,“只是若宫主不愿意达成交易,在下也很难两全啊。”说着面上浮起淡淡笑意,好似胜券在握。
“不行!”花送夷断然否决,“你身为一宗之主,应当知道山魈乃是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更是从前妖王戎昼的部下,在妖族中份量极重,因此群妖才会轻信于他。如今妖族本就式微,若他死了,妖族势必更加动荡难安。”
廖明珊不禁出言,“你堂堂夜琼宫宫主,难道还怕妖族不成?”
“你懂什么?”花送夷道,“世界万种生灵,莫不为其气运所控,过盛易衰,过弱易折,只有维持平衡才是永恒的正理。若一方势极大,一方势极弱,短期来看或许没有大碍,可是若不加以平衡,迟早会酿成更大的祸端。你知我夜琼宫为何能维系千年?便是参透了这个道理。”
花送夷语气十分固执,看起来是难以谈拢了。
苏俊卿摇头,“花宫主一番阔论,实在令在下钦佩。只是每个生灵又岂能违背本性,纷纷按照气运天道指引行事?对恶徒不加惩处,只不过是一味容忍,所谓‘平衡’也无非是纸上谈兵,实在称不上是什么**的上佳手段。可惜,可惜。依花宫主此言,此物恐怕是难以物归原主了。”说罢将引魂牵收了起来。
“引魂牵必须留下,这两个人也得归我。”花送夷语气强硬,快步上前,一手握住笛子尾端,一时竟与苏俊卿争执不下。
“哪有这么霸道的理!”方舒月醒来后也踱步过来,看不过去,在易清岚身后低声道,“这位宫主性格当真固执古怪,一个妖怪,一个想杀她的妹妹,孰轻孰重,为何就不能放手?大师姐,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易清岚摇了摇头,继续看师尊如何处置。
苏俊卿一笑,又把笛子往这边拉过来,“花宫主莫要心急,夺笛输赢事小,损坏宝物事大。”
“你今天这是要同我过不去了?”花送夷眉宇凝重起来,“我夜琼宫本与世清绝,不接待外人,你们与我有恩,我欲好生招待一番,还请勿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俊卿道,“好个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以原话奉还宫主。只是请宫主思量妥当,难不成真要为两个不相干之人,与我净云宗为敌?”
原本好好的,怎么忽然剑拔弩张起来。易清岚刚要上前劝架,没想到眼前黑影一闪,连带着花送夷翩然向后退去,苏俊卿手中已经空荡荡的,笛子竟然已经易手。
变故陡生,在场的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来者何人?”苏俊卿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一时目光冷然,警惕起来,灵力汇聚掌心。
“哼。”
不远处,一个黑袍女子与花送夷并肩而立,将手中夺来的笛子还给了她,冷冷道,“一个臭修道的,也配碰这法宝?”
“你是谁?”苏俊卿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黑袍女子未答,易清岚脸上却爬上一丝喜悦。方才她与师尊回转之时,她还疑惑封含玉去了哪里,没想到此时又出现在眼前。
易清岚见师尊眼神凌厉,已将手按上了剑柄,连忙挡到两方之间,对苏俊卿道,“师尊,别误会,她是我认识的人!”
“哦?”苏俊卿语气松缓了些,“她是你的朋友?”
正说着,封含玉将头抬了起来。易清岚转头看着她,不禁对她面露微笑。却未注意到,身后苏俊卿一见到封含玉的长相,便面色大变。
“清岚,回来。”她语气沉沉地说。
“师尊?”易清岚回头看去,“含玉她是宫主的老相识,不如我们令她从中说和,兴许事情……”
“回来!”苏俊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然和严肃,“你听不听我的话?”
“师尊?”易清岚脸上浮起一丝疑惑,“你怎么了?”
“她是你师尊?”封含玉走到易清岚身边,嘴角微微翘起,“你管她如何?”
“你可知道她是谁?”苏俊卿见封含玉走近,心中更为紧张。见两人贴得如此之近,易清岚却毫无察觉,又怕封含玉对她不利,她不禁焦急道,“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呢?”封含玉笑中带刺,“这位仙尊,我记得我从未见过你,难不成,你竟然认识我么?”说着眼神转厉,看上去极为迫人。
一边却握住易清岚的手腕,私语般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清岚,怕是你师尊老了,徒儿交朋友的事,已经管不了这许多。”
看起来亲密至极。
“哎,别这样。”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易清岚一时面上发窘,想推开她,却发现封含玉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封含玉和苏俊卿隐约互相对峙的态度,易清岚一时摸不着头脑。
苏俊卿面色不变,心中却在飞速思索。这不经事的徒儿,恐怕是被骗了。
这哪里是什么“朋友”,分明是……魔族当今的魔尊。
虽然并不知道魔尊为何在此,但她与易清岚那样亲密,恐怕……事情不妙。
为今之计,只能攻其不备。
苏俊卿反应极快,“铮”地一声,长剑出鞘,一时之间剑气大作,空气中凝起一层冰霜,气势汹汹朝封含玉袭来。
封含玉将易清岚轻轻推开,自己闪身避过。
一击不中,先机已失。苏俊卿知道魔尊功力深不可测,决不在自己之下,随即收手。
她应当并未向易清岚透露身份,不知道目的为何。
“怪哉。”封含玉悠然道,“怎么我们俩才见面,仙尊就要对我下这般杀手?你们仙宗的人,行事都这般作风么?”
“师尊!”易清岚十分不解,着急去看封含玉有没有受伤,“你怎么对她动手?”
“你!”苏俊卿不禁跺脚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易清岚见师尊那般焦急,终于察觉到了异常,“师尊……”
可没等她话说出口,封含玉便打断她,笑盈盈地冲苏俊卿道,“仙尊想要山魈和花满舟,怕是我拦了你的路,这才恼羞成怒。花满舟是花宫主的亲妹,自然由她处置。至于山魈么,花宫主一早答应过我,此番我助她良多,要归我处置的,我便不客气推让了。”
花送夷在一旁对封含玉道,“多谢你这次助我。”说罢便拎起花满舟,带着引魂牵从容离开。
“站住!”廖明珊甩出软鞭,虽说灵体虚弱,却还是拦住了花送夷的去路。她见封含玉一出现,眼前情势陡转,心知她此前所料不错,这人果然有问题。
“明珊,退下。”苏俊卿知道眼前此人是劲敌,怕轻举妄动招来更大祸患,索性拱手相让,“好,既然你们执意不让,那我们便自认倒霉,只求徒儿们平安无碍。花宫主,请。”
廖明珊虽不甘心,也只好退开。
封含玉满意一笑,却随即又道,“仙尊,如今山魈伏诛,诸事已毕,我请仙尊大徒儿往我府中一叙,仙尊不会不应允吧?”
“嗯?”易清岚略一惊讶,不禁抬头看她。
“你——”苏俊卿涵养再好,也不禁面色一变,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你不要欺人太甚。”
“怎会?仙尊言重了。”封含玉轻描淡写道,“除非仙尊不允,定要我欺人太甚才肯罢休。”
易清岚听她语气有些重,便去拉封含玉的手臂,向她轻轻摇头。
见苏俊卿看过来时面色发青,封含玉更为得意。
易清岚本能觉得局势不对,欲去安慰师尊,却听苏俊卿道,“好,你且随她去。
师尊竟然应允?只是……易清岚觉得奇怪,此刻她该随师尊回仙宗照料伤重的修士才是,怎能一走了之?
封含玉却不由分说,将她牢牢揽住,转身欲走,似乎很是坚决。
却听身后破空之声袭来。
封含玉嘴角微翘,早已料到有此一招,旋即回身一挡,不想这只是虚招,下一刻,苏俊卿踏冰而来,剑下扬起满天飞雪,冰凌万箭齐发。封含玉避无可避,只好先以刀招罩住自身。
此时一道软鞭趁乱而来,廖明珊灵力虚弱,手上发软,便以软鞭缠在腕间,将易清岚腰间捆住,瞬间拉了过来,方舒月亦靠近过来,二人立刻如忠诚守卫一般,将她护在身后。
苏俊卿暂时控住封含玉,向身后直言道,“此人不是一般修士,而是当今魔尊!”
“什么!?”
就连廖明珊也吃了一惊。
那此人之前隐藏在她们身边如此之久,究竟是为了什么?
“怎么可能?”易清岚如遭雷击,半晌才反应过来,看苏俊卿的神色却不由得不信,“她……竟是……”
说话间封含玉已突破重围,再度逼近,长刀在手,衣袍蹁跹之间,带起一片魔气翻腾。
“魔尊狡诈,不怪你们不识。”她们三人脚下闪起数道灵光,苏俊卿挥手成阵,企图用阵法将她们迅速送离此地,再由她负责殿后。
“想跑?”封含玉脸上浮起沉沉笑意,“晚了。”
一只冰凰迎面振翅而出,封含玉一刀直攻上前,令其碎成片片飞雪,苏俊卿被刀风一震,出手晚了半刻,封含玉已经侵入阵法。
易,廖,方三人心神不定之时,只觉所处阵法当中突然蔓延生出诡异气息,将她们团团包围。
“清岚!”
耳边是师尊的喊声,却像从云间传来似的渐渐模糊不清。易清岚只觉头昏脑重,眼前黑雾浓郁一片,就这样沉沉坠入了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