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岚浑浑噩噩, 犹如坠入了极为深沉的梦境,意识像一叶扁舟在阔海之上漂摇不定地起伏,刚要触及岸边, 一个浪头拍打过来,又困入了迷迷朦朦的海水。
将醒未醒之时, 她眼皮沉重, 感到四肢好像被人抬起, 最后不受控制地陷入一个极为柔软的所在, 好像是床榻。
耳边传来阵阵低语,随着她意识的回归, 易清岚渐渐明白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卧房当中, 离床榻不远处, 有几个女子在交谈, 是她从未听到过的陌生的嗓音。
鼻中传来阵阵异香,也是陌生的味道。
待到耳边彻底安静下来之时,易清岚半睁开眼,周遭和头顶均是黑沉一片, 上方却似乎有星辰闪烁。
白色星辰悬在她头顶之上,却好似在不停地腾挪闪动。易清岚眯着眼睛,待到视野彻底清晰之时, 她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星辰,而是几团漂浮的煞气。
就像在这屋中安置的一只只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易清岚右手不动声色地蜷起来, 感到白玉剑化为指环的触感, 还牢牢套在她的手上。
至少还有自保之力, 她稍稍安心。
屋中又传来一些响动, 她闭上眼假寐。
轻轻巧巧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来到床榻之侧。
“睡这么久了,她还没醒呢。”
“嘘,你轻声些,魔尊让我们好好看着她,万一她真醒来了,跑了怎么办?”
“你可别吓唬我,有千机目盯着,不会出事的。她究竟是什么人?”
“听说是仙宗来的……魔尊向来最讨厌修道之人,怎会与她们搅在一起呢?”
“嘻嘻,你猜为什么?兴许是被魔尊看上了,又不愿老老实实顺从,所以便被强行掳来这里。不然,为何魔尊偏生将她安置在这儿?”
“你别乱讲!魔尊不是那样的人。她此次出门,是有正事要办。再说了,就算魔尊肯屈就,哪有修道之人愿意来魔界生活的?”
“哪里没有?几百年前不就有一个么?那时候……”
“唉,你话怎么那么多?先出去吧。等她醒了,还要送她去魔尊那里呢。”
屋里重新恢复寂静,易清岚缓缓睁开双目,双手捏得死紧,胸口寒凉如荒原,一颗心极为沉重地下坠,悠悠落入冰冷的水底。
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自己如今应当已身处魔界之中。
她心思微动,一道细如蚕丝的神识,趁其不注意之时,紧紧黏在了方才其中一人的身后。
随着那人往前娉婷行走的步伐,易清岚脑中的视野慢慢扩大清晰起来。
“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外面正是深夜,她关上屋门落锁之后,对门口的一名守卫吩咐道,“若有什么异常,必得立刻禀报上来。”
守卫听命向她点头。它身披斗篷手持兵器,面目藏在帽檐之后看不清楚,脚下却飘飘忽忽,像是没有脚的幽魂。
就像是一道影子,生于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女子得了肯定,又与同伴往外行去。眼见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除庭中植物十分异域别致外,格局与江南宅院倒十分相似。
月亮洒下清辉,女子来到门口仰头向上看,顺着她的目光,一只黑鹰收束翅膀,静静地立在一道极大极高的树桠上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女子笑了,抬头对那黑影道,“这么晚,你还等在这里?是魔尊让你来看着的?”
“你是从覆渊潭过来的吧?此次你一同捉来的那两个仙宗女子,可是囚在了那地方?”
听到这儿,易清岚心中一跳。
“有你在,里面的人怕是插翅也逃不出去。”
“玉萝,天色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借机与她搭话?”旁边的女子看一眼她,又看一眼那鹰,打趣道,“我就说你喜欢她。”
“好弦珠,别乱讲!”名为玉萝的女子用手肘顶了一下她,笑着与她出去了。
黑鹰转头用喙理理翅膀,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长鸣一声,旋即飞走。易清岚的神识就此一震,被迫收了回去。
她暗中调息片刻,待气息稳定后方睁开眼睛。不动声色之间,右手捏出一道火焰,如一丝细细的游蛇,悄悄盘旋至顶上的“眼睛”附近。
手上一紧,火焰围绕成锁链,立即作出绞杀姿态,一道道煞气就此消散,眼前恢复了平静。
易清岚心道,果然这东西应当只是起到监视作用,还不算太难对付。
她翻身跃起,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自从墟火最后一次爆发又平息以来,易清岚察觉自己身上莫名和从前变得很不一样。那日在火焰中对付山魈的印象,她记忆已经不太分明,但自那之后,整个人仿佛洗涤过后重生一般,周身变得轻盈无比,一呼一吸之间,周遭的情形分外明晰,感知力提高了一大截。
丹田之中那股异样的气息,也偃旗息鼓,如化在了水中一般,找不到行迹。
为她所控的火焰已经今非昔比,墟火似乎从体内转移到了体外,从前死死克制着她,而现下她竟然可以将其化为己用,运用自如。
煞气消散之后,屋外果然很快传来动静,似乎已经被发觉。
屋门没有打开,只是屋内骤然亮起一点烛火,两道手持兵器的影子凭空从黑暗之中长出,如画布从墙上揭下来一般,幽幽浮现在空中。
易清岚屏气凝声,掩盖身形。
“人呢?”一个影兵说道,声音低沉砂砾得像是马车碾过石子,“怎么不见了。”
这声音虽然古怪,但听起来莫名熟悉。
易清岚想起来,在目栀国消灭妖蛇的那日晚上,她听到封含玉在廊下与人交谈,似乎就是这样的声音。
她暗暗捏紧了拳头。
眼见影兵就要到来到易清岚藏身之处,屋门忽然发出一点些微的动静,似乎是被风吹的,也像是被人推了一把,黑暗之中分辨不出是敞着还是关着。
影兵立刻凑上前去检查。
“糟了,”另一名影兵将兵器在地面一点,“修道之人狡诈万分,难道是用什么办法溜走了……”
“有问题,快去禀报魔尊。”
眼看影兵便要遁入门缝的黑暗之外,室内却忽然火光大盛。一道火墙倏然从眼前生出,影兵不慎沾到一点,霎时后撤,可是火焰牢牢咬死毫不松口,光芒笼罩之间已没有暗影的生存之机。
过了片刻,室内终于平静下来。烛火幽幽重新燃起,映出一柄白玉般的剑刃。
“咔嚓”一声,手起剑落,屋门大开,夜风从屋外闯入,室内空荡荡的,已没了易清岚的行迹。
等玉萝等人发觉不对匆匆赶来之时,易清岚早已借着夜色,飞身到了远处。
出来后她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座山峰之上,方才所处的宅院,正在山峰的半山腰处,俯瞰着脚下的平原。
她从乾坤袋中掏出探星罗盘,指尖汇聚灵力,向法器之中注入。
当务之急,是找到廖明珊和方舒月。她们与自己一同被阵法传送过来,如今却分隔两地。听那女侍说,似乎是被囚在了……覆渊潭?
那是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易清岚心中如同被一只手揪紧。
自古以来,魔界与仙宗势如水火,她从前每每听师尊提起,贸然来到魔界的仙宗,不是被抓起来杀了,就是严刑拷问,最终形同废人。
封含玉……不,魔尊,更是从不掩饰她对修仙之人的轻蔑和厌恶。
易清岚努力把心底叫嚣着想升上来,像潮水一样呼啸着要淹没她的情绪压抑住,一遍遍默默在心底重复,目前她最大的任务就是尽快找到廖明珊和方舒月,确保她们的安全。
至于别的,眼下都不重要,也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
探星罗盘的勺柄在转动,易清岚长呼一口气,所幸这法宝在魔界也没有失灵。
随着罗盘的指引,她沿着隐蔽的山道蜿蜒而上,一步步直达山峰的最高点。
寒风吹过,刀片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山峰孤高凛冽,路途难行,到处都有影兵巡逻,一不小心便会暴露行迹,一时令她有些难以适应。
静寂之中,破空声响,一支长箭从身后射来,蹭破了她的衣角。
易清岚陡然察觉到危险,法随意动,冷箭在触上她衣角之前就已经凭空被火焚成了灰烬。
糟了,怕是行迹已经被发现。
易清岚心中悬着的一口气,也猛然被点燃。她浑身绷紧如一张弓,汇聚灵力,掩住身形向那处看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支箭似乎只是试探,见这里毫无声息,便不再有动静。
易清岚刚要放下心来,便发觉周遭不对。四周洋溢的魔气之中,一股更为陌生的气息悄悄蔓延了上来,悄悄混进里面,往山顶而去。
随即不远处的山下,却亮起了灯火,一片黑沉的阴影随即狂卷而来,逐渐向她所在的方位覆盖。
“搜!给我搜!”似乎是玉萝的声音。她着急道,“她跑了,若是魔尊生气,你我该如何担待!”
易清岚闻声即便遁走,不待她们来到近前,早已去得远了。
随着探星罗盘的指引,她来到了山顶。
雾气氤氲,不见星辰。这里风刮得更为猛烈,植被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探星罗盘的勺柄却在飞快地嗡鸣,显示师妹二人就在此地。
若非是罗盘失灵,便是有什么障眼法,掩盖了此地的异常。
她们到底在哪里?
“在这儿!”不远处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两名女子举着火把气喘吁吁而来,身后跟着一丛森森然黑洞洞的影兵,悠然漂浮在她们身边。见易清岚在前,瞬间便包围了她。
易清岚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再往后时,脚下一空。
她往后一看,从山顶向下,如斜切一般,是一重极为陡峭的山崖。云雾缭绕,山风刮过之时,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易清岚心下着急,冷不丁踩到一块松散的岩石,脚下一滑,竟然向崖下坠去。
失重的感觉传来,然而眼前黑袍一闪,不等身子歪斜向下栽去,她的身子已经被从容拉起,落到了一个安稳的怀中。
怀里传来淡淡冷香,是熟悉的好闻的气息。
易清岚的心在狂跳。说不清是因为险些坠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头顶上熟悉的温润嗓音传来。
“怎么我不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总是这么不小心?”
语气平和,一如往常封含玉那副笑意从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