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前。
宁柱弦带着封含玉到了山上。
魔尊面前, 她不敢耍什么花样。当下便依着原路,指了那条裂隙给她看。
“诺,就是这里了。”
宁柱弦俯身下去, 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那里面黑洞洞的不透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随着刚才的地动, 缝隙最宽处似乎又合拢了一些。
封含玉召来两个影兵, 薄如纸片的身子缓缓顺入缝隙之中。
“怎么样?”宁柱弦提心吊胆, 试探着问,“里面的石头还在吗?”
要是被发现这里有那么多的石头, 搞不好她会被安上个私藏异灵矿石的罪名。
封含玉不置可否, 只是静等了片刻。然而此时又传来地动的异响。
二人静静等了片刻, 等这次漫长的地动过去。
封含玉皱了皱眉, 比起从前,这里地动越来越频繁了。
焉知不是受到灵矿波动的缘故。
宁柱弦正被颠得东倒西歪,手臂却忽然被抓住,身子随即站稳。抬头一看, 只见封含玉衣袖飘飘,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
宁柱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之所及, 是远远的混沌的暗色天际,那里,是魔族结界屹立的地方。
只听封含玉嘴唇微动,一字一句迸出沉重的字眼:
“结界……有人闯入。”
一阵强风拂过, 宁柱弦不由用衣袖挡住眼睛。待风平静之时, 封含玉已经远去。
魔尊刚才说什么?
宁柱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愣在原地回想着刚才的情形。
结界强悍如守卫大将军, 世代与断羽山并立,守卫着魔族的一方土地。然而方才,虽然只有一瞬间,结界的能量还是整体变弱黯淡了一瞬。
宁柱弦凝神远望,那道结界又恢复了正常,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这时候,黑洞洞的裂隙颜色忽然变浅一般,两个影兵从那道长长裂隙里钻了出来,带出一串夹着泥灰的石头。
泥灰抖落,宁柱弦揉揉眼睛,只见暗夜之中,异灵矿石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
“清岚,跟我走。”
冰雾弥漫,能见度肉眼可见地降低。白袍与大雾融为一体,挥到郑意浓眼前之时,已袭出一排冰刺锋芒。
她被逼得向后连跃几步,被身后的一名修士踉跄扶住。然而白袍一挥,一股劲风袭来,那个威压极为强大的身影顿时逼近,顷刻就到了近前,将她的去路密不透风地罩住。
前面?后面?还是左面?右面?
似乎遁形一处,又无所不在。
耳朵微动,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些稀碎的破空之声,却无从捕捉。后面的修士却静默倒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白茫模糊,郑意浓浑身仿佛被冰凝住,动弹不得。这雾像是一片暗影森林,雾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仿佛群兽瞳孔环绕,只需猎物不经意间天真地微微一动,就足以打破全部平静。
她忽地感到眼球仿佛极为细密地一痛,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这痛感却又立刻消失。耳边又传来捕捉不到的声音,像气流飞过。
瞪大眼睛茫然僵持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昏暗迷雾之中,迎面忽然猛地暴起一蓬盈亮火光,火星四溅,短暂驱开了白雾。郑意浓的眼前,也得以恢复清明一瞬。
待她看见眼前的景象后,瞳孔骤然紧缩。
距她瞳仁不过半寸远的地方,正悬着一枚冰晶,堪堪就要刺入。眼前,苏俊卿那张淡雅俊秀的面孔浅笑着,正一手操持着冰晶向她眼球中央压来。
冷汗凝结成冰,一块块挂在皮肤上。郑意浓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也不由喉结颤动。而苏俊卿的另一只手中,易清岚则被她轻若无物地牵着,脸上却憋出豆大的汗珠,同时在冰雾中苦苦撑起一片火息,与苏俊卿操控冰晶的力量对峙,僵持不下。
三人或对峙或牵手或敌对,行成一个扭曲而又奇怪的场面。郑意浓心惊不已,只因她看得出来,苏俊卿云淡风轻,欲使冰晶刺她右目,而易清岚则使出全身力气与苏俊卿对抗,将那冰晶向后拉扯。
力道一前一后,那冰晶却仍然微不可见地往前慢慢挪动。郑意浓心神俱冷,以易清岚的功力,恐怕连片刻也撑不过去。
然而苏俊卿就像是猫戏老鼠似的,嘴角撇出一个轻笑,放松力气任她将冰晶往后挪动几分。眼见易清岚的表情明显松缓了一些,冰晶却又直直向郑意浓瞳孔中央刺去。
“住手!”
易清岚气力耗尽,面露绝望之色,向郑意浓投去一眼——然而冰晶濒临刺入之时,又忽然止住,慢慢融化成一滴一滴,渗入地里。
易清岚大汗淋漓,如经历一场酣战,不禁跪倒在地。
苏俊卿放声而笑,语气忽然极尽温柔,像是一个正在教导后生的耐心师长,“清岚,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牵着易清岚的手却不肯放松,以此为施力点,令她的身子缓缓起来。
“清岚,你来魔界游玩太久,该回家了。”
易清岚不由抬头。只见苏俊卿容颜依旧,神色和蔼,却一反常态只字不提过往将她赶出仙宗,勾结魔族一事。
令她意外得很。
脸颊上,冰凉的指尖缓缓拂过,把她脸上的雾气湿痕抹去。
温柔地安慰。
“现在跟我回去,我还认你这个徒弟。”
“……”
易清岚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猛的抽动了一下。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她还在期待什么?
“清岚,你在犹豫什么?”苏俊卿的语气微微严厉了起来,像极了过去训诫弟子的模样,脸上却还是一副无害的从容,似乎这并只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怎么,难不成你还真把魔界当自己家了?你自小在仙宗修行几十年有余,难道一夕之间,当真要把这些全都抛诸脑后?”
易清岚咬牙,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被她轻轻握住的手掌却在暗自蓄力。
苏俊卿却只是轻轻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易清岚却被拉了一个踉跄,往她这边跌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苏俊卿双目温柔地看着她,“跟我回家,平平安安的,我保证,同从前不会有任何分别。”
“她的家在哪儿,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背后一道声音响起,易清岚恍然回神,连忙回头看去。
白雾渐渐散开,露出清晰的视野。一道暗色的人影慢慢走近,在彻骨弥漫的寒冷中开辟出一股凛冽的气势,沉沉地袒露在二人面前。
锐利一声,长刀出鞘,直指前面的白衣修士。
“放开她。”
“凭什么?”
封含玉冷冷笑了一声,“仙宗久远魔界,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迎回一名被赶出去的普通弟子?”
“我与清岚的关系,想来魔尊不能共情。”苏俊卿从容无比,整个人如霜似雪,在暗夜中好似一团莹白月光长身而立,“清岚从小是我一手养大,我们之间的情谊,怎是旁人可以比得过的?”
“情谊?”封含玉似乎是将后牙槽磨了磨,在咀嚼这两个字,随即嗤笑一声,“就是你大义灭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从自小长大的仙宗赶出去的情谊?”
话音落下,白雾似乎又比刚才浓郁了一些,层层地向面上卷来。
易清岚的手冰凉无比。被苏俊卿握在手里,好像包裹在一块寒冰之中。
苏俊卿握着的这只手掌上,还印着当初与封含玉新婚之夜,被她印下的魔契纹。
此刻却这样密切地跟出身仙宗的师尊……不,苏俊卿贴在一起,似乎在怪异地隐隐发烫,仿佛近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放开她。”封含玉眼神又暗了几分,“否则……”
“御灵阵,起!”
背后不远处忽然光芒大盛。
郑意浓的那条跛足似乎倾斜得更加厉害,去强撑着支起了刚才演练过的御灵阵法。一时间灵光直冲云霄,将白雾尽数驱散。
易清岚的手好像回暖了几分,微微挣动一下,又像被铁钳紧紧箍住。
苏俊卿的面色也沉了下来,衣袍被灵气冲得鼓荡,袖中剑光一闪。
“怎样啊宿阳长老,不如见识见识我们这改良御灵阵法的威力?”郑意浓喉间沙哑笑道。虽然苏俊卿是大乘期高手,可这御灵阵法奇妙无比,又经她们多日改进,威力早已与最初的阵法不可同日而语。
“区区小辈,也敢使出这等招数来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御灵阵就发出了第一重攻击。苏俊卿眉头一皱,当即牵着易清岚飞身躲过。然而攻击就如同海浪一般,前一朵浪头拍过,后面立刻涌来势头更猛的一重。
这御灵阵虽然对参阵者要求不高,然而重在不同属性灵力之间的协调运化,演化精妙,一点差池便极大影响威力。若是运用得当,甚至能抵得过数名高手合力。
苏俊卿一连向后闪了三次,才避开这些攻击。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封含玉便迅捷如鹰朝她冲去,苏俊卿连忙举剑抵挡却晚了一步。一时间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铮然刺耳。
苏俊卿御力不及,连连后退。
“自你擅自闯入魔族结界的那一刻,就该明白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白雾已经彻底消散,地上腾地窜起一簇簇小山般熊熊燃烧更旺的火焰,将苏俊卿的面颊彻底淹没。
苏俊卿眼神如淬寒冰,身板却挺直立在原地,看不出半点迟疑生畏。
封含玉咬紧了牙。
“把她放开。”
易清岚的手,还被她牢牢牵在掌心。眼下二人同沐火中,眼底映出熊熊烈影。
苏俊卿弯唇一笑,“魔尊就是这般待客?实在失礼。想来清岚待在你这里,也舒服不到哪儿去。”
“不如……”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火势已经慢慢地变弱,空气又渐渐冷了下来,露出苏易二人火中的面孔。
易清岚正心思急转,不知该寻个什么法子脱身。这时只听苏俊卿转过来面对着她道:
“不如我们师徒二人这便回去罢了,从此再不来这鬼地方。”
苏俊卿轻轻道。
平地忽然卷起一阵狂风,仿佛是细碎的冰凌。封含玉早有预料,一长卷的影兵袭来,密不透风地封住了一切可能出逃的切口,御灵阵此刻也重整旗鼓,准备发动一波更加强力的攻击。
若是此刻有仙剑在手……
易清岚心想,即便她功力远不敌大乘期高手,也能趁其不备,与仙剑配合另她脱身。
更何况,手中墟火已经隐隐欲发,只待一个破绽的缝隙。
苏俊卿眯起眼睛,左脚微微向前踏出半步。
来了,破绽!
易清岚眼神一凛,攻势一触即发,直到她看见苏俊卿空闲的手,从袖中迅速拿出了什么。
竟然是一只人臂。
确切地说,乍看之下,还看不出这是一条胳膊,因为那上面满满地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石头,尚载着鲜红的血色,看起来甚至像一块形态别致的观赏石。
异灵矿石!
她竟然毫不避讳在自己面前用上了它,还是……在这样的东西上面。
苏俊卿回头,对她轻轻地笑了笑,仿佛她的心思在她眼中无所遁形。随即,以迅捷无比的态势,将那只胳膊抛向空中。
一股强横的力量横扫而出,苏俊卿似乎像是推出一叶轻舟,轻飘飘地不怎么费力,就让拢来的影兵烟消云散,御灵阵的攻击也化解了七成。
易清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子却已经飞了出去。一转眼已身在高空,脚下是一片流云,往下一看,断羽山群脉纵横,赫然在目,后面似有几个黑点,却一眨眼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那只胳膊还完好无损地留在苏俊卿手中。
苏俊卿对她一笑,将那只胳膊横在身前,不经意地抚了一抚,“清岚,你知道这是谁吗?”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欣赏一朵花。
易清岚不由咽了下口水,紧紧握成拳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来,你也认不出他了。看来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只要一死,确实是什么都留不下的。”苏俊卿遗憾道,“你可知道,天辰长老他生前有一绝技最为得意,名唤‘落子千军手’,此刻加上这异灵矿石,自是如虎添翼。何况就算身死道消,有了它们,此时也并不算是全然消逝无痕。你说呢,清岚?”
“……”
短短数日不见,修为已臻大乘期境界的天辰长老,竟然已经殒身?何其古怪。看那手臂上异灵矿石的状态,手臂的主人应当才西去不久。
易清岚说不出话,心头涌起一阵悲凉。而更令她更为迷茫恐惧的,是苏俊卿的态度。
眼前的人,还是她曾经引以为傲最为爱戴,清风朗月的师尊?
一股恶心的感觉在喉间酝酿,易清岚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忽觉左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栓了一道粗链。
她轻轻挣了挣,那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是结实得很。
易清岚咬唇,“你找我来,到底为了什么?”
苏俊卿微微低着头,面容十分平静,轻薄如月光的白衣在风中荡成一条柔软弧线。
易清岚攥紧左手,勉强硬直了声线道,“我真的很难相信,你仅仅像你说的那样,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带我重新归宗。”
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做成那样给别人看?
苏俊卿苦笑,“看来为师在你心里的模样,已经彻底回不去了,是么?”
不然呢?易清岚不禁鼻尖一酸,胸口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懑。是谁在卧房中与岑霜练密谋大比决胜,是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她这个昔日引以为傲的徒儿,其实是一个值得千刀万剐的仙门叛徒?又是谁促使异灵矿石泛滥,还暗中撺掇凡人追杀她们和郑意浓?
“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仙宗。你还小,不懂得我的苦心,也实属正常。”
苏俊卿声音淡淡,没有一丝动摇。
“从你小时,我便时时叮咛,修行者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惜你天性不喜教训,小时候散漫爱玩,全无定性。后来好不容易长大一些,变得懂事起来,却又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出门一次历练,居然就要被魔族的人拐跑了!”
“我从小把你养大,难道你不信我,反倒去信一个外人?”
苏俊卿看上去十分痛心疾首,易清岚却向后退了几步,看起来已经接近流云的边缘。
随着她的动作,她手上的锁链被绷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另一端,仍稳稳当当地牵在苏俊卿手里。
“清岚,之前的事情,你莫要怪为师瞒着你。”苏俊卿一声长叹化入风中,“你可知道,在数年前,天明兽现身之时,除了灵矿的详细地点,它降下的绢册上,还写了什么?”
易清岚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不管写了什么,都不是你刻意推动异灵矿石泛滥的原因。”
苏俊卿向她投来了然的一笑,“徒儿很聪明,你说得对。只是不管宗门还是个人,天命气运早已注定,机遇向来只有一次,只留给懂得向上拼搏的能者。若我不紧紧抓住机会,宗门何时能够壮大,弟子们几时能够成材?难不成就被其他仙宗们,乃至魔族,一直压在头上?”
“各大仙宗本是同气连枝,一宗壮大与否,又有什么分别?”易清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前在宗门之时,长老们可不是这样教导众弟子的。“我从不知道,你竟是这样在意先后的人。况且净云宗一向繁荣,并不算势微。”
“你是弟子自然不必在意,身为一宗之领袖,要顾及的却比你想象中多得多。”苏俊卿淡淡道,“别人看不出来,我却明白天明兽的暗示,那绢册的背面有一张隐图,上面示意分明,若是错过此次机遇,我们净云宗将会急转直下,甚至在下一次各界争斗中,化为废墟,宗中上至长老下至门生,存活的不过寥寥。此劫乃是宗门命中注定,难以避免。”
竟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苏俊卿说时面色沉重,易清岚蹙起眉头,看上去已经将这些话听入耳中,默默思索。
“按你所说,之前拉拢岑霜练,对你而言,也不过只是一样用以壮大宗门的手段?”
“她是手段,可你不是。清岚,你不一样,你是我从小一手带大的,和她们都不一样。”苏俊卿慢慢地靠近了她。这时候,她们已经濒临魔界的结界边缘,一旦飞出结界,魔族对她的限制将会大为削弱。”
“是么?我跟她们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不都是你从山下捡来的孩子么?”
“你想探听你的身世?想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苏俊卿脸上仍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这些从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是么?那你可能解释,为何我与顾湘和长得一模一样,身上还流着一半魔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