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 那只是一个误会!”
“那个计划原先是这样,但是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她那么厉害, 我没想到……她会真的死掉!”
“内战的结局都是注定的,我只是帮你们添了一把火而已!”
“谁让顾灵衣……杀了我父母!”
苏俊卿把素来的冷静甩到一边, 同时疯狂地摇着头否认和愤怒地大吼, 易清岚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第一次在她以为熟识已久的师尊身上, 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流云来回摇晃又堪堪坠落, 是易清岚试图在争夺控制权。墟火慢慢从四周飘起,和魔气混到一处形成极为强大的攻击。魔气慢慢将易清岚吞噬, 却像是柔和又坚定的双手, 在守护着她的周身。
汗珠一滴一滴从苏俊卿额头滴下, 她却仍然牢牢控制着牵引易清岚的手。
她骗了这么多人, 一步步走到今天,就算到了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
何况——这还远不到最后一刻!
眼看易清岚就要被魔气卷走,灵气渐弱不能抗衡,苏俊卿被迫松开了禁锢, 她眼神一闪,似乎在酝酿什么。
“清岚,你没事吧?”
“我没事。”
封含玉双手把她接过来, 一时紧紧抱入怀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立,目光指向被围困在当中的苏俊卿。
“从前的事,终于能在今天一并结算了。”封含玉话音未落, 向苏俊卿急速冲去, 后者眼神一动, 长刀顿时漫上无数细小寒芒, 连封含玉的手也一并冻结。动作迟滞,她躲过了这一击。
苏俊卿翻身,跃向后面。
墟火紧随而至,扑面而来,烧着了白衣的下摆。苏俊卿却不闪不避,寒冰护体一瞬即融,却为她从火中生生穿出一条路来,长剑顺递而出,指向了易清岚的心口。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清岚!”
不远处,封含玉的声线近乎撕裂。寒冰般的剑尖锋利无比,已经刺入半分。
心口的疼痛,让易清岚皱缩了眉眼。
“你很好,一直都是。我从不恨你。”
易清岚僵直地听着,封含玉也静下来不敢妄动。
苏俊卿好似在自言自语,“那时候你是顾灵衣的女儿,被捧在手心上如珠似宝百般疼爱。可我呢?父母均被顾灵衣杀死,我费尽力气活下来,也不过是路边一株野草,一块破石。”
“你对我很好,你对我照顾有加,一件件我都记在心里,可我必须报仇。”
“事到如今,我承认我对你做过的一切。”苏俊卿轻飘飘调转了身子,头轻轻往前伸在她肩头,就像在依偎着她,“就算三百年前,你奄奄一息的时候,我偷走了你的心,几十年花了那么多力气把你再度好好养育一次,可我现在才发现,湘和,不管我做什么怎么弥补,原来从头到尾,你的心都在魔族这一边。”
“呃——”
噗嗤一声轻响,易清岚瞳孔忽然放大,忽而迸出一种混杂着绝望的惊讶与迷茫。
眼前景色涣散,充斥血色,耳中传来含混不清的喊叫声,一阵接着一阵,似乎是封含玉在唤她的名字。而她却像是慢慢落到了水底,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
顾湘和……易清岚……
失去意识之前,耳边最后闯入的,是极速坠落的风声。
苏俊卿趁着混乱逃走。
久居仙宗的大能身经百战,精明过人,只身赴战从不会不留后手。
清岚,你就是我最后的退路。
*
流云飞卷,仿佛有一百年那么漫长的时间过去了。
易清岚以为自己死了,但是当她的睫毛再一次沾上露珠,当她再一次微抬手指感知到大地的触感,鼻尖再一次嗅到青草的气息,有蝴蝶飞落在她的鼻尖,她才恍惚明白,原来自己还活着,还在人间。
睡梦中,好像有一团温暖的白色光晕逐渐靠近,为她驱走了黑暗与阴冷。那光晕的靠近又伴着一些鸟鸣和山风,清清爽爽拂落在她发顶。
心脏那处剧痛的感觉却逐渐放大,令她不得安睡。呻/吟呓语不自觉从齿间迸出,头脑却陷入黑沉的境地完全无法清醒。就这样活了死,死了活,挣扎了很久。
又过了很久很久。
心脏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编织,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缝着。很像是当时魔藤老人为她缝的触感,再清醒些时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痛,只是幻觉,原来是做梦。
但是又比那难受多了。
终于有一天,她醒了过来,缓缓睁开双目。眼前是昏暗的,又忽然亮得刺眼——有什么东西原本在她面前挡着光,又忽然间挪开了。
毛茸茸的,是一只白色的动物。
野兽?
易清岚脑中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是却动弹不得。她这才意识到,这么多日以来,她的四肢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紧紧贴在地上,根本不听她使唤。
只能试图缓缓晃动眼珠,四周的土地比她躺着的地方高了些许,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应该是她躺得太久,风吹雨打,以致于身子都半埋入了土中。
封含玉呢?郑意浓?还有苏俊卿……不,顾逸呢?
窸窣声起,那只白色的野兽又凑了过来。
就算它想要吃掉自己,也只能听天由命。易清岚正要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白色野兽有点熟悉。
高大,美丽,深山老林中如此珍奇稀罕的异兽……
“妄神,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这声音亦是分外熟悉。
一个少女纤瘦的身影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把弓。
“这是……人?还受伤了?”
她惊讶地凑过来,和白色野兽的头并在一起,仔细打量着易清岚。
“易姑娘?怎么是你?你的胸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顶传来惊讶且微微带着恐惧的声音。易清岚又默默躺了片刻,忽觉一股力量轻轻把她抱起,随即被放倒在野兽毛茸茸的背上,再然后是柔软温暖的干草榻上。
上天赐她何等运气,九死一生之时,竟然又叫她遇见了老朋友。
等钟盈把她安顿好,日夜细心照顾之后,易清岚才慢慢地有了些力气,却仍然不能动弹。没日没夜、四肢僵直地躺着,她只觉自己快要躺成一具干尸。胸口被掏出的那一个大洞,像是屋顶怎么也修不好的一块地方,始终在呼呼嘘嘘地灌着风漏着雨,沁着蚀骨的凉意。
“你的这条命是我给的,这颗心也该由我收回去。”
昏迷之前,苏俊卿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日没夜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背上一大框数不清的爱恨交织的回忆,易清岚只觉得她已经太累,不想再往前走,不想再沾染世间瓜葛分毫。
就这么躺着到死,似乎也不错。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死成呢?人无心怎可活?
也许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以一种怪异的形态在世间存在着。
“易姑娘,易姑娘?”
是钟盈在叫她。
易清岚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见钟盈叠成重影的手,在她眼前用力地挥了挥,变成更多的残影。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跑了很远去镇上,可请来的大夫一见你这样,都吓得不得了,说他们不会治。有个大夫说要缝一缝,但我看他笨手笨脚,就把他赶走了。”钟盈无奈道,“你好歹也是修士,胸口破了这么大一个洞,总该有法子修修补补……不能这辈子都这样吧?”
易清岚不想理她,自顾自闭着眼。只听钟盈叹了口气又走出去,把门关上了,她才缓缓把眼睛睁开。
苏俊卿掏走了她的心,又把她丢到这么一个荒无人迹的地方,看来是真不想让她活命。封含玉她们肯定也以为她已经死了。至于她现在为什么还能如怪物一般地活着……想了许多许多日,易清岚终于想出了一些头绪,大概是体内留存的墟火余力,促使血脉继续流动,让她苟延残喘至今。毕竟她的身体早已经过墟火改造,与其凝为一体,是以尚能解释为何她还有一点力气喘息。
然而墟火不可能凭空而燃,总有耗尽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来?
一日清晨,阳光洒落下来,房梁上啾啾鸟鸣,把昏睡中的易清岚吵醒。她勉强睁开眼,只见钟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大碗浓白的汤药。
“咳咳……”
易清岚此时已经勉强能够说话,只是嗓音十分沙哑粗糙。钟盈把那碗药端到她嘴边,易清岚鼻尖慢慢辨别出一股芬芳馥郁的香气。
“喝吧。”
“这是……?”
“这是灵草熬成的汤,是妄神帮我找到的。”钟盈用勺子盛了汤药放到她嘴边,眼中充满希望,“你喝了一定会好的。”
易清岚没有抗拒,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她抗拒。
于是她看似乖顺地喝了一大碗,身体果然舒畅很多,体内的墟火也像是暂时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不再那么空虚燥乱地起伏。
于是连着几日下去,她每日都会饮下一大碗灵草熬制的浓汤。
钟盈见她脸色一日比一日和缓,明显地十分欣慰喜悦。但这天她转身端药之时,易清岚分明看见,她眉宇间蹙起的一抹忧色。
“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
“你、有何事、烦忧?”
“……”
钟盈犹豫半晌,“你看出来了?”
易清岚沉默地闭了一下眼睛,钟盈叹口气把碗放下,“现在时局动荡,外面不太平,木隐村的人早已七零八落,一个接一个搬走,我也和亲人失散。原本我自己在这山下一个人过活还好些,只是昨日我看四周,竟然也出现士兵的痕迹。”
“也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再待多久……”
易清岚心想,若是没有她,钟盈应当还便利些,能一个人逃走,只是如今……
“易姑娘,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钟盈本坐在床侧,险些弹跳起来。
“是他们……他们又来了。”
钟盈脸上逐渐漫上一丝恐惧,第一反应就是把屋门关得严严实实,还落了锁。
“谁?”
“巨人,怪人。”钟盈摇摇头,“反正肯定不是正常人。他们是敌国军队派来的强士兵,一直在山里找人。”
巨响持续了一阵,又停了下来,随即再度响起。钟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把易清岚躺着的草铺一卷,“我们走,不能在这里等死。”
吱嘎吱嘎的声音,在繁杂凌乱的草丛中隐约地响起。一辆用草叶掩蔽得极好的平板车,在树林中慢慢前行。
易清岚的身上覆盖了厚厚的草叶,是钟盈特地从林中摘来做好的伪装。她自己身上也覆盖了一层蓑衣,远远看去,与四周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
“呼……呼……”
钟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身上汗水流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痒意。她回头看了看沉默躺着的易清岚,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确认她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安心。
“易姑娘,只要再走几日,我们就能绕过这座山,到西南境地那边的村子里了。”钟盈弯下腰来,取出水囊,“易姑娘,你喝口水吧。”
水囊口敞开,一股泉水浸润她的嘴唇,易清岚嚅动了一下喉咙。
“搜仔细点!一个也不能放过!”
声音就在背后,只是有一处屏障,所以没能发现。钟盈闻声吓了一跳,手一抖,水都泼在易清岚的前襟。
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又慌慌张张地把草叶重新盖好,头一低矮下身子躲了起来,只浅浅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群身披甲胄士兵身材怪异地高大,带着武器和干粮,一路叫嚷地从她们眼前经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按照新皇说的,这些怀有异心的刁民,必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冷兵器在树丛之上飞舞,将草茎片片割落,几乎捅到易清岚身上。钟盈屏住呼吸,一直到他们搜捕完毕,才小心地钻出来。
在地上寻摸一会儿,钟盈将士兵们掉落的一把断剑宝贝地捡起,用作防身的武器。
吱嘎吱嘎的车声,又在林间隐蔽地、慢吞吞地响起。
这样的事,一天往往碰到不止一次。
“钟、盈,钟盈……咳咳。”
“什么?”车声停了,钟盈奔到后面,“易姑娘,你怎么了?”
“放、放我下去。”
“你——”钟盈咬咬牙,没再说什么,转头又继续拉车。
然而没过多久,她又顿住了,屏住了呼吸。
前面有人。
是同样的铠甲,却不是不久前的那一拨人。钟盈熟练地钻入附近的草丛中掩映身形,又将板车用乱草彻底隐蔽起来,将那柄断剑紧紧握在手里。
别过来,别过来这里……她默默地祈祷着。
士兵乱割乱踩一阵,便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钟盈送了一口气,浑身沾着草叶,将板车从隐蔽处拉出来。
忙活了半天,一抬头,冷不丁对上一双同样黑白分明的眼睛。
一名士兵不小心将东西落在地上,返回来找。
钟盈的腿开始发颤,发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断剑。
快走,快跑!
脑海里在疯狂地呐喊,四肢却不听她的使唤。
“有流民,逃犯……这儿,她们在这儿!”
“不是不是……别喊!”钟盈混乱地尖叫着,举着断剑用力挥舞攻击,然而她的动作毫无章法。手中唯一的武器,马上就被士兵用力攥住。
“放开!”
然而钟盈拼着一股狠劲儿,就是举着剑不放手。士兵没想到她这么执着,挣扎抢夺之间,她拼死拼活往前用力一捅——噗嗤一声,剑似乎深入肉里。
她睁眼一看,士兵胳膊上的一块血肉完整地被她割落在地,上面还连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样的发着微弱亮光的东西。
那士兵痛得嚎叫起来,失去那块石头,身形顿时萎缩一般,忽然就虚弱下来,力气也变小了许多。钟盈看准时机,连忙趁机带着易清岚逃走。
然而为时已晚,这里的动静已经引来了更多的士兵。
被一群高壮的士兵环绕,钟盈顿时傻眼。战也不是,投降也不是,一时举着剑愣在原地。
士兵们见状,仍以为她是个威胁,便冲了上来。钟盈身体僵直,想跑,腿颤抖着却不听使唤。
她只能害怕地闭上双眼。
一阵猛风刮过,风中竟然传来阵阵糊味。过了好一会儿,钟盈才重新睁开双眼,随即双目立刻睁大,几乎不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士兵们巨人般的身躯,缓缓向后跪倒下去,浑身如被烟熏过一般焦黑。
竟是在一瞬之间,全都死了。
“咳咳……”
钟盈这才看见,士兵们的身后,立着一个单薄得似乎会被风吹走的人影,一只手伸在前方正慢慢放下,另一手扶着一棵树,用力地咳嗽着,几乎快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了。
“易姑娘!”
钟盈不顾满地死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将她扶住。易清岚好似没有骨头似的顺着力瘫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易姑娘……你……你怎么……”钟盈欲哭无泪,她怕下一个死掉的人就是易清岚。
出乎她的意料,易清岚咳嗽了一阵,又慢慢自己站起来,吐出一句异常清晰连贯的话,“无事,只是一时使力过猛,我平息一会儿就好了。”
“啊啊,没事就好,吓坏我了。”钟盈喜极而泣,“你怎么忽然好起来了?是不是你的法力恢复了,啊?你……”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眼睛瞄到了易清岚的胳膊。
那胳膊上血肉模糊,却不是易清岚的血。鲜血流下来,露出一块发着微光的石头,嵌在易清岚的臂上。
“这……这是……”
一阵风吹过,易清岚又开始猛咳,原本胸口被厚厚的草叶遮住,这时随着她身子颤抖落了下来,重新露出心脏处缺的那块大洞。
“……易姑娘,你……你怎么会想到做这种事?你怎么这么傻?”钟盈摇着头,慢慢变成崩溃似的大喊,“不要,这不行,你快点把它弄下来,快点拿下来!!!”
钟盈抱着她的胳膊,不顾易清岚频频躲闪挣扎,发了疯似的想把那块石头扯下来。
“那些士兵变得那么奇怪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我绝对不要你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快点弄下来,快点!”
“钟盈,钟盈!”
易清岚拖着残破的身体,费了好大力气,才抱着钟盈让她冷静下来。
“眼下若要你我二人活着,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不然,如何到得了西南境地?”易清岚道,“我答应你,等我们脱身之后,我一定想办法把它弄下来。你放心,我修为甚高,不会有什么闪失。”
钟盈听她劝说,信以为真,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易清岚没说出口的是,眼下她变成这等模样,她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变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