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云宗药庐之内, 纱帐之中有影子晃动,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嘶……好痛好痛!”柳逢春大叫起来。
“这点儿痛就受不了啦?”为她上药的医修淡淡道,“身为修士受点皮肉之苦, 算得了什么?”
“你……”白未妍恼她话中带刺,却因对方为她二人医治, 倒也不便发作。“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历经艰险才从西南逃出来, 那地方诡异得很, 折磨人的法子只怕是别处难有。”
“是吗?那你们俩可真倒霉。”医修不给她二人一点面子, 重重地将草药按在她们伤口。
“怎么了,为何这样吵闹?”一人影在外面轻声问道。
医修掀了纱帐出去, 声音起了一点敬意, “见过方师姐。柳逢春、白未妍二人刚刚从西南境地归来, 医治时受不住疼, 便这样大喊。”
“西南?”
“是,听说是宿阳长老的派遣任务。”
“嗯。你们把这药端好,这是特意为受伤修士们准备的。”
“是。那么……那些修士的药呢?”
“……也已经全数备好,同碧瑾灯放在一处。这几日我忙得很, 只怕没空像往日那般亲自发放,你切勿看好,别让他们妄动。”
“是, 请师姐放心。”
话音沉寂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净云宗医修庐内,又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待到她二人回宗后正式面禀宿阳长老之前, 又受了好一阵折磨。
苏俊卿端坐在雨霁阁中, 四周一如既往门户大敞, 风沁着清凉的水汽, 温柔地涌进来。
柳白二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只是对于眼下的二人来说,这风中莫名携着一份寒意。
“西南的人比我想象中行动还要快。”苏俊卿听完她二人夹带着诉苦的任务禀报,一手轻轻托着下颌,似乎是在仔细思量。
半晌,她缓缓道,“我当初看中你们咒术资质,特意派往西南,即是任务,也是历练。只是你们二人,比我想象中回来得也更早一些。”
柳白二人闻言,小心对视一眼,连忙跪倒在地,“弟子办事不力,还请长老恕罪!”
苏俊卿脸上却仍是一派温和笑容,慢慢地走到前面,过了半晌才道,“你们错会了我的意思,哪里就怪罪了?地上凉,快起来。”
柳白二人战战兢兢起身,只听苏俊卿又问道,“除了刚才所说,还有别的没有?”
看着高高在上的长老近在眼前,柳逢春不禁心中战栗,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最初令我们计划失败的那个人,似乎是净云宗从前的易师姐,从前在宗门大比上见过的!”
“……一派胡言!”
苏俊卿脸色从温和转怒,不过一瞬之间,她狠狠地一拍手边的桌子,手下桌面顿时迸出数道裂纹,“她不是早就——”
柳白二人不知什么触怒了她,缩在原地不敢说话。
片刻过后,苏俊卿平静下来,“她不是早就被逐出魔界了吗。”
“是,是啊。”白未妍道,“虽然我们没有正面接触过易师姐,可是容貌确实是一样的,只是消瘦不少,身上穿得……看起来很是落魄潦倒。只因打斗之时,她看起来十分虚弱,几乎挡不住一招,我们当时才没想到是她,后面才回想过来。”
“哦?还有呢?”
“还有……还有……”柳逢春拼命回忆着,“啊,是了,我们与她打斗的时候,似乎看见她胳膊上,嵌着一块异灵矿石。会……会不会,她是早有察觉,要阻拦我们的计划?”
看不见的地方,苏俊卿慢慢握紧了手,指甲把手掌掐得生疼。
“既然如此……”
她垂头沉默了一番,飞快思索着眼下有可能的情形。易清岚没了心脏居然还活着,臂上又镶着异灵矿石,也许是性命之危尚未解除才不得已如此。这时候,若好些,那么便是按着这两个小弟子所说,易清岚命不久矣,封含玉她们无计可施,只能等着为她收尸;若坏些,说不准已想出法子续命,要和那花送夷联起手来,筹谋着来如何对付她。
要提防最坏的情况……
总之,她得不到的,也绝对不能落入敌手。
不过片刻,苏俊卿便抬起头来,脸上是一贯的从容温和,“我知道了。这一趟你们辛苦了,先下去吧。西南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知晓。”
柳白二人如逢大赦,连连叩头后退。待退到门边,忽听背后传来一声:
“等等。”
二人一顿,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却只听苏俊卿道,“叫你们林师姐来。”
*
夜琼宫。
易清岚长舒一口气,与花送夷一同走出小室。她刚完成一次治疗,状态又比早先好些。
花送夷却皱眉看着她,“你的身体已经呈现出虚耗之象,若再这样拖下去,只怕会伤及根本。”
易清岚道,“如今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不能强求。”
只等封含玉回来。
正谈着,忽然头顶一群乌压压的巨鸟飞过,遮天蔽日。
两人不禁抬头望着天空,直到群鸟飞离,才又澄澈起来。
易清岚心想,这西南的怪奇动植物甚多,竟是在别处从未见过的种类。
“此种鸟名叫尘鸦。”花送夷开口道,“其奇特之处在于,春日则黑色褪下而换上白色,到了秋天,白去而黑又至。如此被毛黑白交替而生。”
“确实奇特。”易清岚叹道。
正说着,头顶却又蒙上一层阴影,竟是那群鸟又飞回来了,上空簌簌的拍翅膀声一时不绝。
花送夷微微皱眉,“尘鸦往日每经我夜琼宫,都绕路而行以示礼节,今日似是有些怪异。”
易清岚抬头看着天空,忽觉眼前一阵发晕。
“易小友,易小友?”
意识重新回笼时,只听见花送夷连连唤她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些焦急。
尘鸦又飞走了,眼前是一片空阔。偶有几只鸟儿飞落在夜琼宫的屋顶上,眼神灼灼往四周不停打量。
“我刚才……”
花送夷打断她,“你刚才不知为何忽然倒了下去,看来你的身体情况,比我想象得更加不妙。”
易清岚却浑然未觉,“方才不知怎的忽然晕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了,除了有些乏力之外,倒没有什么不舒服。”
“不行,不能掉以轻心。”花送夷严肃起来,“你再随我去小室之内,我为你查看一番。”
易清岚刚想婉拒,头顶却传来异常嘹亮的一阵鹰鸣。随即,一个黑色小点在视野中慢慢变大,越来越清晰,直至落到一旁的树枝上。
一个人影从树枝越下,急匆匆跑到眼前,风尘仆仆又面带激动道,“易姑娘,你的病有救了!魔尊为你找来了治病的法子,让我早来告诉你们!”
*
“补……心?”
“是啊。”一番解释过后,玄青擦了擦头上的汗,“说实在的,我也没想到魔尊能想出这般的法子,实在太冒险了。不过也还真是凑巧,要不是从前发生了宣灵珠被盗的事,恐怕还不知道可以这样……”
花送夷道,“魔尊竟然想让你效仿山魈复活妖王的法子,用血蛊炉补心?这恐怕不是冒险,简直像是开玩笑。”
“不是的!”玄青昂起脖子,“这些东西都是有理有据,不是凭空编造。何况,尽管山魈现在死了,可它之前确实是成功了。何况,这次魔尊把真正的烛龙骨带来,又让那凡人女孩儿去拿来妄神的角,可谓是万事俱备!”
见花送夷沉默,玄青又道,“只是补心一事关系重大,确实得万事小心。因此,还有劳花宫主用引魂牵吹奏一曲,为此事保驾护航,我在此先替魔尊谢过宫主!”
玄青身子灵巧,跪在地上就要行礼道谢。花送夷手一伸,托住了她俯下的身子,“我有说,我要同意了吗?”
玄青傻眼,“可,可这是当今唯一的法子。”
花送夷转向易清岚,“易小友,你意下如何?此事若成,自然皆大欢喜,可若不成,只怕……”
只怕她的下场,不会比现在的山魈好上多少。
易清岚沉吟道,“此事虽然冒险,却也是最后的法子。索性我如今身体衰弱,治病已是迫在眉睫。只是……不知血蛊炉何时能够启用?”
花送夷道,“这好说,你若要用,明日晚上即可。”
玄青大声道,“好!事不宜迟,明日晚上,一切都会就绪,承蒙花宫主助我们一臂之力!”
很快就到了深夜。
月光透入窗棂,洒在床侧。易清岚睡得不稳,翻身过来,只觉有柔光披在面上,不多时便睁开了眼。
原来方才她不过浅眠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眼下已然是全无睡意。
毕竟马上就要经历那样的大事,是谁都很难睡个好觉的。
易清岚索性披衣起来,静静坐在床侧。
“谁!?”
外面忽然传来不寻常的异响。易清岚猛地抬头,只见眼前已经立了一个人,把月光的清辉挡住了。
封含玉道,“是我。”
易清岚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她往后靠在床上,封含玉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怎么,太紧张了,睡不着?”
易清岚一笑,算是默认。
“既然你睡不着,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清风徐徐吹过,月光清朗,云层之上洁白如棉。
两人乘风而行,没过多久来到一处峡谷之内。落足之时,脚下草叶被踩出轻微的细响。
周边暗了下来,随着她们穿枝拂叶走动,四下却慢慢多了许多星星点点的萤火。
易清岚慢慢踩着草往前走,头上忽然响起一点声音,像是某种鸟类飞过。
她耳尖一动,抬头看去。可惜树影中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
“没什么。”
一炷香过后,两人驻足在一个黑色的高大隆起物前。
“到了。”封含玉手一挥,附近的萤火虫都飞聚到那物之前,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欧阳华珍之墓又长生剑冢?”易清岚读出上面的字。
“不错,这是铸剑大师欧阳华珍的墓地,她死后,她生前铸造的多把名剑,还有她往常铸剑的剑炉,都同她葬在一起。”
说罢,封含玉上前几步,手下轻轻划出术势,默念咒决。不多时,这墓冢竟然灵光大盛,慢慢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随即訇然中开,周遭环境亦随之剧变,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易清岚这才明白,这里竟然隐藏着一个小型结界。
眼前视野焕然一新,只见一座巨大的铸剑炉,其中的火焰沉寂已久,冷硬的表面泛着陈旧的气味。周遭是各种铸剑,磨剑的工具,看起来曾经被使用过不少年头。
炉后正对她们的,是一把巨大的宝剑,最高处几乎触及剑炉顶上。
封含玉轻轻抚上旁边挂满的器械架,对易清岚道,“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说罢,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物事,递到易清岚手中。
“这是……一把剑?”
易清岚将那纹饰精美的剑柄拔出剑鞘,那本该是剑身的地方,却是空的,她不由愣了一瞬。
封含玉脸上浮现出淡淡微笑,似乎为方才小小地逗弄了她一下而感到得意,“这里是欧阳华珍大师生前的铸剑炉,经高人施法保存在这里,被我无意中发现并破解进入之法。我想,你如今手无寸铁,不如亲自来铸一把趁手的好剑。”
“没有金铁材料,如何铸剑?”
“怎么没有?”封含玉道,“你先前不是有两把剑么?”
“你是说……”
易清岚拿出乾坤袋,从里面将两把断剑拿了出来。一柄漱心剑,是由苏俊卿为她得来,她从小时起便惯用的,一柄白玉剑,是封含玉在镜市特意买来送她的。
“这两把剑都由极为难得的上好材料制成,又经你使用,浸润灵气,熔化后用来铸剑,再合适不过了。”
“当年,欧阳华珍大师在此铸出最后一把名剑‘还月樽’,待她力竭奄奄一息之时,自己也跳入了炉中,神识化为剑灵,从此永远被困在这里。传说,若主人以与自身十分亲密之物投入此炉铸剑,剑上也会带着些许主人的意识,从此合为一体,化为剑魂。只是一样,欧阳大师从不留废剑,因此在这炉中铸剑,要么得举世名剑,要么化为废铁,不容平庸之剑出世。是以天地人时,都不可或缺。”
话音刚落,她袖袍一挥,炉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将两人的面庞映得微红。待炉温升高时,易清岚将断剑的剑身投入炉中,同时,她自己手上也升起一团火,往前送出。
有墟火加持,炉中的色泽顿时产生了变化。火焰猛然升高,裹挟着热浪气息拂面而来。
开炉,灼烧,淬火。
“用你的意识来控制它。这样,剑才会带上你的印记。”
在封含玉帮助之下,易清岚操纵墟火淬炼,那炉中原本折断的形状,慢慢熔成难以言明的一体,又过了许久许久,在火中慢慢成形。
许是感应到变化,几只剑灵从炉身之后的巨剑中慢慢飞出,化为人族的形象,开始按部就班地执行一道道工序。
淬炼,出炉,锻打。
就像数百年前,欧阳华珍在这里日复一日所做的事情一样。
过了许久,剑灵再度将剑身往炉中投入,即将进行最后一次的淬火。
如此反复淬火多次,易清岚本就虚弱,此时已颇感吃力,火势也出现渐弱的苗头。然而此时是最后一次淬火,也是铸剑最为关键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
正觉吃不消时,忽然背后注入一股柔和至极,又汹涌澎湃的力量,帮她缓解了压力。
易清岚回头对封含玉道,“多谢。”
两人协力之下,火势再次高涨,那成形的剑身也变得通红,简直像是滴血一般鲜艳,慢慢有呼之欲出的态势。
“砰!”炉身忽然轰然一声爆响,无数火星向外溅出。易清岚躲闪不及,情急之下挡住面颊。面前的高温扑面而来,却被尽数挡住。
她回头一看,是封含玉及时树起了结界。
然而眼前剑炉炸裂的态势仍然没有止住,火光迸裂,剑身也被淹没其中浑不可见。
易清岚心头多少有些许失望,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以至于功亏一篑。
虽然无奈,只能叹好剑不可轻易得到,或许世人常常缺乏的,就是那么一丁点儿成功的运气罢了。
火焰慢慢弱了下来,剑灵也被热气灼得纷纷四散,隐入了那柄巨剑之中。
高温滚烫,易清岚正欲离得远些,耳边封含玉却道:“清岚,你看!”
她回头,猝不及防,火势猛然袭向面门。
易清岚将封含玉猛地推向远处,凭借自己耐火之体,生生扛下这一浪。没想到一浪暂歇,一浪又起,她如入火海,剑炉的火焰就像骤然被从笼中放出的猛兽,全无控制。
“清岚……清岚……”
火呛得她睁不开眼,恍惚间她听见,火中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起初,她以为是封含玉,后来她才发现并不是。
会是谁呢?
眼睛已经被灼烧得快要睁不开,浑身气血翻涌直欲跪倒。就这样在火中摸索着出去的路,忽然,一块滚烫之物被塞入了她的手中。
那一瞬间,灼痛的程度让人想要无可自拔地尖叫,她张大嘴巴,喉咙却像是被封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火海却在这时全然止息。
灼热的空气倏然冷静下来,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然而空气中一丝白烟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
易清岚睁开眼,只见那铸剑炉好端端地立在眼前,仍然是千百年来蒙尘的冷硬模样,仿佛从来无人动过。
而她手中,此时却凭空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剑。
剑身古朴而多暗红莲纹,剑刃锋锐可映人,似乎还隐隐散发着怒腾的火气。易清岚缓缓抚摸上去,触手之处,只见剑身上隐隐刻着两个字:
“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