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强敌之后, 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送别花送夷之时,易清岚再度郑重道谢,并说, “如今世道乱得很,钟盈年纪还小, 就劳烦托付给宫主了。”
花送夷道, “你且放心, 我宫中之人皆为女子, 且向来规律整肃,决不会让她受欺负。”
一旁, 封含玉面上表情却淡淡的, 等花送夷眼角含笑向她瞥过来, 她便偏开视线。
“魔尊可是在怪我?”花送夷叹了一声, 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揶揄,“令夫人的计划确实有些冒险,我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你这个枕边人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不问自己的枕边人, 反倒来追究我?。”
“你——”
封含玉被她的话堵了一下,只听花送夷清朗的笑声传来,已经飘然远去。
封含玉无奈摇头, 却冷不丁对上易清岚的脸,只见她一脸诚挚看着她,目光中透露出无比心疼的眼神。
封含玉暗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却不动声色, 果然见易清岚走上前来, 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身。
“昨夜, 让你担心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封含玉面上露出淡淡笑意,一手轻轻环住了她,顺着脊背抚摸。
语气中却不闻半点笑意,只是淡淡道,“那你是不是该补偿我?”
“好。”易清岚脱口而出,但魔尊什么都不缺,一时不知该如何弥补,憋出一句,“你说什么都好。”
封含玉笑了出来,“这话我听着,怎么似曾相识?”
“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以后不许自己做决定,无论什么事都要提前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易清岚迅速点头,“没问题。”
封含玉听她答允得这样快,反而有些不满,戳戳她的脑袋,“你是真心答应,还是在敷衍我?我告诉你,要是下一次你还这样,我保证,一定会让你后悔。”
“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不会这样了。”易清岚想想也有些后怕,若这次稍有差池,只怕她就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和封含玉说话了。
“还有……”封含玉凑近,轻轻摸上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
易清岚一开始仔细听着,到后面只觉耳边的话越发不对劲起来,脸歘地羞红了,急忙捂住她的嘴,“住口!不许说不许说!”
“瞧瞧,方才还说什么都好,现在又要让我住口。”封含玉叹道,眼中现出玩味的神色。
“好哇,你就是在捉弄我,拿我取乐呢。”
易清岚试图抽开手,封含玉却紧紧捏着她的手腕,脸上严肃起来,“别乱动,我要探你的脉搏,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易清岚安静了下来,任她捏着自己的手腕。在她的胸腔中,宣灵珠正取代原本的心脏,将心跳的频率准确无误地通过脉搏传递给她,两人的呼吸似乎也渐渐趋近一致。
半晌,封含玉放开她,暗自卸下一口气来,“应该已经无恙了,没什么问题。”
易清岚也松了口气,“其实我本来也以为,此事成功的几率不大,但是没有想到,过程竟然顺利异常,还觉得境界比从前提升了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墟火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易清岚不语,只是放出了一点墟火浮在空中。封含玉伸出指尖触碰边缘,静静感受着。
墟火仍然同从前一样的形状模样,散发着灼人且危险的热度,然而气息却有所变化。若说从前它是锋芒毕露的刺猬,无所不能侵蚀,现在,却像是成熟养晦之后,埋伏在丛林之中的野兽。尖刺固然厉害,可是后者却更为凶猛,学会了埋伏酝酿,直取要害。平时蛰伏在平静无波的森林之下,风起时,随时都有可能掀起一场海啸般的猛烈冲击。
“你的感觉没错,有宣灵珠加持,墟火比从前强大,却更加低伏受控,对你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封含玉说,“只不过,宣灵珠和墟火本出自同源,因而我想,也许并非是宣灵珠带来的变化,而是之前嵌在你身上的异灵矿石的缘故。”
易清岚吃惊,“什么?你是说……它改造了墟火?”
封含玉摇头,“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有一件事我好奇已久,也想同你探讨:不知你有没有想过,苏俊卿为何如此在意你的死活,以至于挖心不说,还要只身犯险,来到魔界找你回去,后来更是大动干戈,不惜启用大量异灵矿石利诱尘鸦一族,也要破坏你成功渡过劫难的机会?”
易清岚笑道,“此事我自然想过。我了解她,既然我现在无法对她造成威胁,她一向无利不起早,又怎会对一个昔日的仙宗叛徒如此上心?现在你提起此事,看来,我们是猜到一处去了。”
两人对上目光,封含玉点头道,“不错,以她的性格,在意的不可能仅仅是你、我与她的前尘纠葛,更是眼前的利益——异灵矿石。想来,自从她第一次来到魔界之前,就已经猜到,墟火能对异灵矿石有所作用,增强它的力量。直到我安插在净云宗的眼线来报,我便彻底确信了这一点。”
易清岚叹道,“你猜得不错,一开始我仍疑惑,为何后来凡人身上镶嵌的异灵矿石与从前有所不同,效用也有极大提高,后来才想起,我曾在岫云山的矿场,用墟火炸掉过炼制异灵矿石的大法炉。细想之下,兴许正是那个时候,她们便发现了什么,便借此对异灵矿石加以改造。甚至……从近日苏俊卿的异常过激举动看来,仙宗有可能遇到了什么变故,才会令她忽然对墟火的力量如此在意。”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惜净云宗进来异动频频,我在仙宗设下的眼线都已被清除干净,线索便从此断了。”封含玉凝眉,“是了,当时我在西南境地找到你后,你曾告诉我,你曾和钟盈在山林中用过墟火,而奇怪的是,我也曾派影兵搜查过那地,却没有发现你的痕迹,兴许是墟火与从前有所差别,他们才判断失误。也许,这正是墟火和异灵矿石能够相互作用的又一个证明。”
“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样的作用,净云宗……又在酝酿着什么?”
“别担心,”封含玉翘起嘴角,“既然我们现在有那么多的异灵矿石,自然早晚都能查出来。”
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回到了宁家。
尘鸦妖群所携带的异灵矿石已经被妥善处理过,被堆在一块特质的结界之中,周遭安上了机关装置,不许旁人轻易靠近。然而数量如此庞大的异灵矿石堆叠在一起,不用触碰,仅仅是走上前去,便能感受到那股异样的能量波动。
“终于弄完了!”宁珍珍等人松了一口气,“魔尊,搜刮来的异灵矿石,都在这里了,一块都不缺。”
封含玉点点头,示意她们下去休息。
“你打算拿它们怎么办?”易清岚问。
封含玉道,“其实,就在苏俊卿只身闯入魔界的当日,我在断羽山随宁家小女儿入山之后,便对它们有了初步的猜测。当时,她告诉我,她把异灵矿石一同扔进缝隙里,而恰恰在地动之后,这些石头便变得有所不同。”
封含玉走上前去,指尖轻轻一点,将一块异灵矿石凝在空中,仔细地观察,“原本不用碰触,便能感受到它们危险的吸力,可是在那之后,它们的力量便趋于平和,甚至……可称得上无害。她一开始就没有撒谎,因为宁珍珍她们最初得到的,便是这样一块无害的异灵矿石。”
“你是说,只要将它们放在那地缝里面,又经过地动的力量,便能将其净化?”易清岚惊讶道,又有些疑惑,“可是,这会不会太过巧合?”
“你说得没错,这种能力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封含玉沉吟道,“不过,这件事,却令我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魔族流传的一个古老传说。”
“传说?”
“在几千年前,魔界的边境还没有结界护佑,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封含玉声线沉沉,“相反,断羽山附近是一块天然的巨大危险地带,只要有人进入此地,不管是魔是人,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因此,魔族的人都叫它‘坟岸’。”
“听起来……是个相当不详的名字。”
“不错。”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宁老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据说,‘坟岸’乃是由天地灾厄而生,能吞噬活物。即便无人敢近,但是它太过危险,又极不稳定,据说还能沿着山脉迁移,即便再防备得当,也不保证一定能避开它的陷阱。只要一踏入坟场的范围,便会变得神志不清,形同怪物,很快就死去。在那个时候,‘坟岸’给魔族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不过,好在这场危机没有持续太久。”封含玉道,“传说在后来,魔族的数位前辈想尽方法,拼尽全力解决了它,从此‘坟岸’再也没有出现过。”
易清岚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说,‘坟岸’……跟异灵矿石有关系?难道……异灵矿的所在之处,正是千年前的‘坟岸’?可是‘坟岸’早已被消灭,怎么可能留到后世?”
封含玉道,“也许只是在山脉深处,旧时‘坟岸’的某些力量被保留了下来,又加上山体的自然变动,才催生了灵矿的变异。”
宁老太道,“易姑娘,你们道家所谓天地万物,有生有克,我们魔族讲一物生,一物灭,都是类似的道理。若灵矿在一处山脉能够变异,那么在另一道山脉,异灵矿石能被恢复正常,消除对人的威胁,这本就是自然常理。”
“若真这样自然是好,可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到底山脉到底是什么状况。”易清岚道,“不如我们再去那山脉一次,探探虚实。”
“等你们把这些脏东西弄干净,我们早就死光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三人都不约而同转向声音来处,只见郑意浓跛足一步一顿,慢慢朝她们过来,脸上微微带着不屑的讽意。
“郑师姐何出此言?”易清岚道,“若我们找到处理异灵矿石的突破口,也许就能解决这场危机。”
“想得倒是挺美,可是你忘了,这场危机本是人祸。”郑意浓转向易清岚,“魔尊难道没有告诉你,这段日子你失踪时,仙宗早已率人来强攻暗袭过数次?苏俊卿图谋不小,趁虚而入,竟然打上了魔族结界的主意。”
“竟然有这样的事?”易清岚心道,怪不得此番回来,看见南集城的魔族几乎都不见了,只剩下了宁家。想来都已早早被遣散,免得受到牵连。
“自然,不过有我们在,她没捞到什么好处。”郑意浓说这话时,脸上仍是不忿,“可是眼下你全须全尾回来了,以为她还会善罢甘休吗?”
“郑师姐的意思是……”
“与其按兵不动,不如主动出击。听说,墟火能催化异灵矿石?那就用你的墟火,将这些搜刮来的东西统统利用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和那姓苏的一决高下!”
郑意浓越说越愤懑,易清岚却皱眉道,“郑师姐,且不说现在墟火对异灵矿石的作用还属未知,这石头乃是不祥之物,对使用者大有害处,我们怎能步上他们的后尘?恕我不能同意。”
“什么同意不同意,这就是眼下唯一的办法,最后的退路!”郑意浓脸色十分难看,“你虽厉害,难道能一人抵过千军万马?等她们再提升炼制异灵矿石的法门,那时候你我还有活路吗?”
易清岚摇头,“仙宗那边的情形尚属未知,等我们摸清情况再下决定也不迟。”
“还不迟?指不定就在今夜,她们就要集结人马打过来了!”
两方一言不合,争论许久也没个结果,最终谁也说不过谁,不欢而散。
夜深人静之时,易清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明明才摆脱了濒死的绝境,可郑意浓今日一番话,又难免不令人陷入对未来的忧虑之中。
圆月渐升,一缕月光落在她的眼皮,易清岚感到亮光,睁开了眼。封含玉感觉到她的动静,也睁开眼,“怎么了?”
“无事,有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外,缩进封含玉的怀里。过了半晌,封含玉只听见怀中人声音闷闷地响起:
“其实……净云宗的事,本不会这样快把魔族牵连进来的。”
封含玉淡淡一笑,“那也是早晚的事。早一点,我们尚能联起手来应对。”
“可是你说,她们难道真如郑师姐说的一样,在加快对异灵矿石的炼制吗?又会快到什么地步?”易清岚道,“还有,宗中的那些师妹,难道都以苏俊卿马首是瞻,没有一个人起来反抗?”
封含玉摩挲着她的腰,“我已派人前去打探,只是眼下情况尚不明朗。”
怀中人沉默许久,方低低道,“若当真有一日,要与师妹成为敌人……”
自从苏俊卿表露敌意以来,这个想法就开始隐隐地在她心底露头,只是被她压在了心底。可是如今,局势的矛盾似乎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难道,兵戎相见真的是唯一的退路吗?
云层飘过,遮住了月色。易清岚又难耐地翻过身去,两眼出神地望着窗外。
还有别的破局之法吗?
窗上树影婆娑,随着微风摇曳不停。易清岚盯着那处,忽然察觉外面的阴影,像是在不寻常地移动。
那是树,还是……人?
不等她坐起来,身后封含玉已经察觉了不对,一根手指绕到她面前,在她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难道……
易清岚警觉起来,原来白日郑师姐所言不假,这里到了晚上,果然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不过那人影一闪而过,凝神倾听之下,外面几乎没什么动静。若不是来人厉害非常,便是——只有一个人。
在更大的动静被闹出来之前,魔棘藤已经蛇一般潜入暗夜,悄悄跟上那人的脚步。
刹那间,灯火大亮。
易清岚立在烛火之中,看向树影下已被魔棘藤稳稳环住的人影,“别动,这魔棘藤的汁液只要沾上一点,可有你好受的。”
那人影果然不敢再动,只是单薄纤弱的身子,慢慢发起抖来。易清岚微觉奇怪,这样小的胆量,也敢只身前来魔族偷袭?
“喂,你转过来。”
人影不语。
“喂,没听到吗?你……”
易清岚上前几步,只觉那人影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还在强忍着什么,不住颤抖。不过稍走近些,却见她猛地转过身,向自己扑来——
“大师姐!”
一道喊声中带着哽咽的泣音,撞她满怀。易清岚愕然之下,忽见怀中抬起梨花带雨的一双盈盈泪眼,竟然是方舒月。
感觉到围困的猎物有了异动,魔棘藤瞬间发动杀招,却被易清岚抬手轻易灼成焦红,烫得狰狞舞动往后缩去。
封含玉一叹,把魔棘藤收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宁老太等人闻风赶到,看见眼前的情形,不由怔住了。
屋内,烛火猝然亮起,将陈设映得有些昏黄。
“坐,舒月。”
“好。”
方舒月早已冷静下来,只是两只眼睛还有些红肿。
易清岚倒没有立刻问她来意,给她倒了杯茶,“说起来,自从净云宗一别,我们好像已经许久不见了。今日忽然见到你,就像过了很久很久。”
“大师姐,你……”听她提及净云宗,想起前尘种种,方舒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的脱口而出,“若没出那件事,我原想着,那宗门大比的头名,本该是你的。”
易清岚云淡风轻,“我知道,明珊之前告诉过我了。”
“她,她早就来找过你?”方舒月脸上浮起惊讶之色。
“不错,就在苏俊卿对我和含玉的下落大肆搜捕,要赶尽杀绝的时候。”易清岚饮下一口茶,只觉味道极淡,还透着一丝苦涩,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舒月,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会视你为敌人。只是,若你和先前明珊一样,是来劝我回宗的,那我们便没什么话可说了。”
“大师姐,你在说什么?”方舒月眼中划过一丝悲痛,“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劝你回宗?眼下宗中水深火热,宗中弟子人人自危,简直——如同地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