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杯子被攥在手中, 不知不觉,已经被易清岚捏出几道裂纹。
接着,方舒月便将她离开后, 净云宗所发生的事情尽数讲出。
“你走后的那段日子,一切都还算正常。只是, 从天辰长老身故以后, 什么都变了。”
方舒月回忆到这里, 眼神微微黯淡了下去。
“本来, 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清晨。那天早上我莫名醒得很早,就起来去林中采药, 一路慢慢走到离雨霁阁不远的地方。然后, 我便听见那里隐隐传来吵架的声音, 似乎是宿阳长老和天辰长老发生了什么争执, 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似乎吵得很厉害。”
“没过多久,我便见天辰长老一路从雨霁阁怒气冲冲地出来,嘴上还嚷嚷着什么‘竟敢骗我’‘逆天而行’之类的话, 一会儿便走远了。”
“从前长老也不是没有因为大小事情发生过争执,我便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这次我没想到,就在这件事之后的当天晚上, 天辰长老竟然……竟然……”
方舒月的身体有些微微发抖,易清岚看不下去,拿来一条毯子给她披上。
“反正,后来的事, 你应当也听说了。”方舒月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只是宗中大能无缘无故殒身一事, 也引起了许多长老和弟子的怀疑。宿阳长老出来主持大局, 说天辰长老恐是年事已高,加上日夜操劳灵矿之事,才导致邪魔入侵,此事她也有一份责任。只是比起查明导致长老身亡的直接诱因,这种说辞就显得太过轻描淡写了。因此,实在难以服众。”
易清岚静静听着,忽然问道,“林师妹不是天辰长老座下弟子吗?天辰长老身故,想来,她定然十分悲伤吧?”
方舒月听见她问话,不由一愣,“你是说……林宛瑛师姐?”
说到这里,她眼神有些隐隐的躲闪,吞吐道,“她……她呀……”
“舒月,不要瞒我。”易清岚紧紧盯着她,“你实话实说,宛瑛她,现在是不是……在为苏俊卿办事?”
方舒月一惊,“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们已经碰过面?”
易清岚叹气,“果真如此。可惜,可叹。”指尖烦躁地点着桌面,一时气闷不知说什么好。
方舒月低下头,声音沉了下去,“不仅如此,林师姐她还……把廖师姐偷偷找过你,把你放走又知情不报的事情,告诉了宿阳长老。”
“什么!?”易清岚惊疑不定,“她不仅为苏俊卿办事,还出卖了我们?”
“是,没错。”方舒月声音响起,“听闻,宿阳长老知道后很是生气,便把廖师姐软禁了起来,甚至是我,也无法前去探望。”
“她……她堂堂一宗长老,若无正经名目,怎可随意软禁一名弟子?”
“没有又怎样,现在的净云宗,是她一手遮天,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方舒月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自从天辰长老之事发生之后,原本由天辰长老负责的灵矿炼制也被她彻底接手过来,各种谣言一时甚嚣尘上,在宗中愈演愈烈,多半是针对宿阳长老的。于是,有一小部分弟子也开始怀疑灵矿之事,甚至决定亲身潜入灵矿深处探查。”
易清岚心想,面对如此情况,苏俊卿不可能放任不管,必定会采取行动。
果然,方舒月接着道,“可就在他们出发的当日,这批人竟然不知不觉地失踪了。”
易清岚不禁感到惊讶,“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削去一个长老还不够,一下子失踪这么多弟子,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
方舒月摇摇头,“当初我也不明白。但是没过多久,等我听说了灵矿的事,才明白她之所以如此急切而又胆大妄为,是岫云山的事瞒不住了。”
“你也知道了异灵矿石的事?”易清岚道,“灵矿开采已久,苏俊卿真是隐瞒得当,竟直到现在才暴露。”
方舒月摇头,“是啊。不仅如此,若不是那些开采灵矿的凡人日渐衰弱甚至死去,又有门人暗中前去查探,只怕我们都还瞒在鼓里。”
“从那之后,宿阳长老索性破罐子破摔,选择向净云宗的人坦白一切。她择了一个晚上,在问道坪集合净云宗内的所有长老和弟子,向他们宣告异灵矿石的事。”
“什么!?”
“异灵矿石威力无穷,风险也是无穷。若想凭此机会助她将仙宗发扬光大的,便是和她站在同一战线,是她可靠的帮手;可若表现出一丝不愿意,甚至公然叫板反对她的修士,便被尽数遣去岫云山开采灵矿,相当于是替代了从前那些凡人的苦役。至于跟她站在一起的人,也有一小部分被派往岫云山,成了专门监视他们的眼睛。你知道的,灵矿那个地方怪异得厉害,莫说凡人,就连修士,时间一长也抵不住的。”方舒月缓缓道,“顺她者昌,逆她者亡,这便是宿阳长老为净云宗立下的规矩。”
“疯子,她真是个疯子!”易清岚一下子站起来,“其他的长老呢?都不管管她吗?”
方舒月叹气,“风馗长老本就与宿阳长老交好,为人又是那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就算心下不认同,面上也随她去了,近日更是声称探访别宗离开。至于我师尊妙炎长老……她……她自然反对,可是又有什么用?宿阳长老布局精妙,势力早已伸出净云宗,盘根错节。如今,妙炎长老也似廖师姐一般被限制起来,名为休息,实为软禁。”
她又长叹了一口气,“只因她还需要我为她做事,所以没把我怎么样。如今,看着昔日同门一个个在灵矿受苦,就算我能勉强缓解他们的痛楚,也不过是钝刀子割肉罢了,更别说,宿阳长老并非是真心要我医治他们,只不过是以此作为威胁。不过是碍于性命,在她手下苟且偷生罢了。恐怕在廖师姐眼里,我也与叛徒无异。”
易清岚无奈,“没想到自我离去之后,竟然发生了这样多的事。”
方舒月眼中隐有泪光,“是啊大师姐。因我早已知道你和魔尊的事,知道你并非是他们口中议论的那样。你走了之后……我,我一直都记挂着你。那日我听闻你竟然被宿阳长老杀死,我……我心中……”
她一度哽咽到不能言语,缓和片刻后才道,“所幸后来,我从两个从西南回来的门人那里偷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大师姐,还好你还在,还好你还活着……现在,我只有你了!”
话音刚落,屋门忽然被重重摔开,一道冷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有她?那你深夜找来是打算让她做什么?还想让她再死一回么?”
跛足一点一点挪进来,是郑意浓。
方舒月不是不认识她,见她忽然进门也颇为吃惊。
“郑师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郑意浓一阵冷笑,“我不在这里,难道在你们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破仙宗吗?”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两人中间,忽略方舒月,直接对易清岚道,“那些修士的命跟你毫无关系,就算你去救她们,也只能是白白送死。”
“你——”易清岚见她面色阴沉,当下颇觉反感,“郑师姐,多谢你的关心,可是我还没说过我打算做什么。”
郑意浓摇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情有义,可这迟早会反过来成为你的枷锁。你对过去的那些同门们还有情分,如今他们所有人都身陷泥中,你想把他们一个个拔出来,后果也只能是自己陷进去!”
“多谢提醒,”易清岚冷冷道,“你说得对,她们毕竟是我的师妹,相处几十年下来总有些情分,此时又受奸人陷害,怎么不值得救?你又如何知道我定会被拖进淤泥?何况,如今我们势单力孤,总该拉拢一些同伴加入阵营,这样我们联手对敌之时,也好多些胜算,不是吗?”
“你还觉得他们会站在你这边?”郑意浓脸上露出古怪又惊异的表情,“你知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你现在跟魔族没有任何区别。而他们,可是从小就跟魔族有着深仇大恨——看看我们这些异血者被怎么对待的就知道了!你也不想想,当初你被打成勾结魔族、人人喊打的仙宗叛徒,被像落水狗般赶出仙宗,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好啦!”眼看着两个人剑拔弩张,就要吵起来,方舒月横在她们中间,“二位师姐,是我不好,方才感慨一番,并无让大师姐去自行替我们冒险的意思。如今局势混乱,我只盼师姐能明哲保身,对敌人多加警惕。”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可恨我太过懦弱无用,不能为同门出一份力。这些日子我太过痛苦,总是想起你,想起我们从前,今夜才会深夜偷偷闯入魔界来见你,但我明白,我不该把压力转嫁给你。大师姐,事已至此,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舒月!”见她要走,易清岚拦住她,向郑意浓道,“你说得不对,苏俊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易清岚帮她擦擦眼泪,“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早晚会去找你的。果然不出我所料,苏俊卿那个疯子,还会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
郑意浓摇头,实在看不得这温馨的重逢场面,摔门走了。
第二日一早,方舒月已经先行离去。封含玉推开门,只见易清岚抱臂倚在门前,向她转过头来。
封含玉一笑,“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易清岚却摇头,“没什么,我们去查看那些异灵矿石吧。”
前一日,她们已经令宁家的人把异灵矿石的小半数以特殊法术标记起来,送进了宁柱弦所说的断羽山缝隙里面。这日,两人又重新前往此地。
多日不见,许是因为频频地动的关系,缝隙又比从前扩大、延长了许多,就像是巨人在地上凿出的一道裂痕。易清岚向里面望去,黑洞洞的毫无光亮。
易清岚摇头,“不行,这就是异灵矿石的气息,还是同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封含玉凝眉道,“看来,此事还需等待地利才能完成,并非放进去后立刻便能实现。”
“可是这样漫无预期……到底要等多久呢?”
封含玉瞥了她一眼,“你很着急?”
“我……”易清岚咬唇,“照我们之前遇到的来看,异灵矿石已经通过散往各界,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造成更大的危害,此事已是迫在眉睫。”
说罢,她盘膝坐在地上,手指掐诀催动咒法。随即掌心向上,指尖一勾,一块泛着微光的异灵矿石便从缝隙飞上来,落到了她的手心。
她看了一眼,便失望道,“是真的没有变化。”
“别碰!”封含玉皱眉,“这是没有经过净化的异灵矿石,虽然你身负修为,可直接上手碰触对身体不利。”
易清岚却一笑,“无妨,你瞧。”她一撩衣摆,只见腰上露出一条小小风灯,那灯显然是以玄术支持,发出碧绿的幽光。
“碧瑾灯,是方师妹给我带来的。那日在灵矿深处之时,你也见过的。”易清岚轻松道,“有了它,便能抵消一些异灵矿石的不良影响。”
封含玉却长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封含玉却长久没有回答,“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好了?”
易清岚垂头看着手中的石头,目光却在出神,浅笑道,“是,你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
“她们就那么值得?你忘了,在你被赶出净云宗的时候……”
易清岚打断她,“你说得不错,郑师姐也这样告诉我的。可是,有些事情,不能简单地用利益和公平来衡量,我心中自有一杆秤。你放心,此次我自行前去,低调行事,救出师妹便走,绝对不会把魔界牵扯进来,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你一个人?”封含玉气笑了,“你是想气死我吗?”
易清岚却扬起嘴角,看她,“是吗,我一个人去,魔尊是不是不放心?如若这样的话……”
“好啊,在这儿等着我呢?”封含玉笑道,“本想等到异灵矿石稳固后再行事,看来你一心牵挂师妹,是等不得了。只是你是不是忘了,现在,你可是苏俊卿的眼中钉肉中刺,墟火更是她势在必得之物。”
“我没忘。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帮我。”易清岚果断道,“净云宗此行,我不仅要悄无声息,更要速战速决,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