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在地面上聚集不散, 在废墟与断壁之间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缝隙。
郁棠站在炸毁了一半的二层小楼露台上,黑色长发的尾端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扫过他裹着深灰色斗篷的肩头。
楼下街道上, 十几个中岛居民正围着一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拆卸可用零件, 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混在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里,构成了这片土地新的日常节拍。
郁棠眼下浮着一层青黑,那圈淡色的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愈发幽深,瞳孔仿佛不再是通透的浅色, 而成了某种能吸纳光线的东西,暗沉、黏稠, 像琥珀里困住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活物。
眼尾上扬的弧度在这张清减了许多的面容上显得更加锋利,从前那种柔光早已被磨去了表层, 此刻漾在其中的只有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明亮, 像美杜莎的石像面容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明知会让人万劫不复, 却仍诱人直视。
“姐姐。”
康午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军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碎石灰尘, 怀里抱着一沓被烧焦了边角的文件。
“南区那边的平民转移完成了, 还有一批物资要凌晨三点才能到, 你先歇一会儿?”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那只手比从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可辨,仿佛血已经薄到能透过皮肤看见。
他还在看着楼下那些人弯腰撬动卡车轮毂的动作, 看他们如何把笨重的铁皮零件从车体上撕扯下来,像秃鹫分食一头倒下的巨兽。
“关文允那边怎么样了?”
“二少爷他……”
康午迟疑了一下, 走到露台边缘,和郁棠并肩而立。
“平洲军部第二战区今天又撤了两个营,他压下来了,没让消息外泄,但撑不了多久,总部已经在怀疑他了。”
郁棠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痉挛。
“怀疑什么?怀疑他一个平洲军部的少将,为什么每场战役都指挥得这么‘恰到好处’,既不让中岛的武装力量彻底溃败,又不让平洲的防线完全失守?”
“姐姐,我只是想说你需要休息,这些事情可以放慢一点,你的脸色……很不好。”
郁棠终于转过脸来。
那张脸对着康午的瞬间,后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正面看,郁棠显得更加憔悴了。
“我很不好吗?”
郁棠轻声反问,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他从前惯有的那种柔和尾音。
“我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发丝拂过指尖时,康午看见他的手指在极轻微地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或紧张,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生理震颤。
“关文允在哪?”
郁棠忽然问。
“西边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他今天一直在那。”
“知道了。”
郁棠转身往楼下走,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碎砖和尘土。
“让运输队提前一小时出发,把物资从四号路转去十五号路,南边那条主道有人盯着,不能走。”
“好。”
康午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脚步,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穿过街道,朝西边走去。
-
纺织厂只剩下了一半屋顶,另一半坍成了堆满碎布和铁锈钢架的废墟。
关文允正蹲在角落,对着摊在地上的地图做标记,军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半截机器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眉上那道旧疤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白。
“你别过来,这里灰大。”
关文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你昨晚又没睡?”
郁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车间,绕过地上横着的铁管,在关文允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斜斜照进来,落在郁棠的肩头和侧脸,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层光让他的肤色看起来更苍白了。
“物资今晚能到。”
郁棠开口,声线平稳柔和,和他过去在关家时说话的腔调没什么两样。
“你那边呢?第二战区撤营的事,能压多久?”
“最多五天。”
关文允说,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五天之后军部会直接派人下来查,到时候我……”
“到时候你就说中岛有内应,战局是受了情报误导才出现偏差。”
关文允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郁棠,看着这人眼下那抹青黑,看着这人分明已经瘦得颧骨凸出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虚幻的笑意。
“郁棠。”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他朝人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能不能……慢一点?”
郁棠歪了一下头,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
“慢一点?”
“这些事情,这场仗,你的计划。”
关文允抬起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可以放慢脚步,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我替你挡着军部,物资也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你——”
“文允。”
郁棠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母亲在纠正一个说了错话的孩子。
“不能慢,如果现在松一口气,这把火就会灭,我必须趁它烧得最旺的时候添柴,不然等它小了,再想燃起来就难了。”
他朝关文允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落在对方眉上那道旧疤上,关文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文允,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郁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但是文允,你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平洲军部的少将,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平洲的军队输得足够体面,让军部的那些老头子相信中岛的武装力量比他们预估的强大得多,其他的……”
他收回了手,退开半步,唇角的弧度温柔如初。
“不需要你想,也不需要你管。”
关文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指关节发出咔嗒的轻响。
他想说些什么,说你看起来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说你已经连着多久没有合过眼了,说你在楼顶站到天亮时我都在楼下看着你那截被风吹动的斗篷边缘,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拧成了死结。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郁棠不会听。
从他在中岛前线第一次收到郁棠派人送来的信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封信里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文允,输掉第一场战争,我在家等你。”
他在营帐里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信纸烧了,灰烬撒进了河沟。
第二天他下达了第一条让平洲军部事后百思不得其解的调度命令。
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是郁棠手里一根绑了线的木偶,心甘情愿地表演着拙劣的舞步。
他知道郁棠在利用他,知道郁棠关在笼子里的那几年一切柔顺乖巧都是伪装,知道郁棠对关长赫恨之入骨,对整个关家、乃至平洲都怀着一股能够烧毁一切的、被长期压抑的怨火。
他全都知道,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他总记得那个午后,他在关家东边花园的走廊里把一个beta按在石柱上胡搅蛮缠地亲吻,而那个人在唇齿分开的间隙里,用微微喘息的、柔软得仿佛融化了的声线叫他“文允”。
那一刻关文允看见郁棠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转瞬就被那双琥珀色瞳孔深处更冰冷的东西吞没,可那确实是真实的。
只要有过那一刻,之后的代价再大,他也能闭着眼睛支付。
此外,前些天关文允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在三天前,关文颂死了,死在牢里,用一把剃须刀自己划开了颈动脉。
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据说死时他一直紧紧盯着监狱走廊的方向,眼睛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他最后一眼,可那个方向始终没有人来。
而郁棠在关文颂死的三天前派人送去了一份资料,那份资料是关文颂当初调查郁棠时收集的东西。
郁棠中岛贫民区的出身,春和阁做服务生时被殴打虐待的记录,关长赫将他赎出来的经过,以及康午的档案……
关文颂自以为康午是他可以扳倒关文允的暗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知道,康午从一开始就是郁棠的人。
如果他能再仔细一点,或许他早就能认出康午,或许他早就能看穿这一切,可他没能做到。
于是那些真相在铁窗之内砸向他时,便成了一柄他自己递出去的刀,郁棠甚至没有开口杀他,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
关文允闭上眼,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苦涩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郁棠送那份资料时是什么心情,他怕答案是“没有心情”。
……
“物资到了我会通知你。”
郁棠已经转过身要走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关文允的裤腿,带起一点微尘。
“文允,你记得今晚睡一觉,别整夜守着地图。”
“那你呢?”
关文允脱口而出。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颊,那半张侧脸在残阳中泛着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光泽。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意味,仿佛即将处理的是一堆晚餐后的甜点。
“等忙完了我会休息的,你不用担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关文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倒塌了一半的车间门洞,消失在被夕照染成橘红色的废墟里。
空气中还残留着郁棠身上那种浅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已经模糊了原貌的花香,混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说不清究竟是甜的还是苦的。
……
五天。
五天之后军部会来人,他得想好怎么把那出戏唱下去。
-
同一片夜空之下,中岛某处隐蔽的仓房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桌上静静燃烧。
关觉靠在墙边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闭目养神,黑色的风衣搭在床头,袖口处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他已经在这个仓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月。
砰的一声,仓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关觉没有睁眼,就连呼吸的频率也纹丝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来者几人穿着墨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云城特有的银色徽章,领头那人快步走到床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匆忙赶路后的喘息。
“关部长,抱歉,最近中岛和平洲在开战,我们找来的晚了一点。”
关觉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他坐起身来,将风衣披上肩头,动作从容不迫。
“晚了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赶到就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平洲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部长,平洲已经乱了,关家……关家这段时间中止了所有活动,而这一切的源头,据说是一个从关家走出来的beta——”
“我知道。”
关觉打断了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仓房内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人的肩头,看向门外被夜色笼罩的中岛大地,远处隐约有火光在跳动,像大地裂开了一道正在燃烧的伤口。
“我知道是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门外走去。
夜风灌进仓房,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