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岛到平洲, 关觉花了五天。
其实按正常的脚程,这段路最多三天,但如今的中岛和平洲之间已没有一条完整的路可走, 关卡被拆、桥梁被断、公路被掘出纵深两米的壕沟, 他们的车绕了无数次道。
到了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跨过了平洲的旧界碑。
界碑被人凿去了顶端,只留半截石柱斜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上面用黑漆胡乱写了几个字已辨认不清。
关觉从车上下来,在踩上平洲土地的第一脚, 他顿住了。
四周太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呼喊, 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过滤了一遍,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还立着, 只是窗洞空空。
关觉继续往前走, 风衣下摆扫过路面干枯的落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越往城中心走, 荒芜的气息越浓,有些路段被翻了土, 像刚犁过的田垄, 是埋了什么还是挖了什么也无从得知。
“关部长。”
一个手下快步走过来, 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一下,关家……已经没了。”
关觉转过头,对方犹豫了一下, 措辞斟酌后开口道:“不是被炸的,是被人拆的, 说是某天夜里忽然来了很多人,拿着锤子、撬棍, 一砖一瓦地拆,几天工夫,整座宅子就平了,如今只留了地基和半截围墙。"
“郁棠呢?”
关觉问。
对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在哪,有人说他早就不在平洲了,只是……"
他顿了顿。
“还有人说二少爷或许知道。”
“关文允?”
“是,不过二少爷昨天刚做了一件事。”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给关觉。
“他正式从平洲军部脱离了,带着手底下的人,宣布中岛的部队今后只属于中岛。”
关觉接过传单,目光从上面潦草印刷的字迹上扫过,他看了两遍,将传单折好放进衣袋,没有说什么。
“关部长,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手下声音更低了。
“三少爷……死了,死在牢里,听说是自己动了手,狱卒说是那位送了东西进去,三少爷看完就……”
关觉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关觉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条通向关家旧宅方向的路,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想起关文颂的脸,和关文允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总是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说话时眉眼上扬,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认真对待的,那样的一个人,最后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拿起一把剃须刀划向自己的喉咙?他盯着牢房的走廊在看什么?在等谁?
关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神情如常地继续朝前走。
他们在城里转了大半日,问了许多人,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的一听见“郁棠”两个字就转过身去,连话都不肯再多说一句。
天色将暗时,关觉正站在一条岔路口看地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跟我走吧。”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关觉转过身,看见关文允站在几步之外。
关文允穿着一件沾满灰烬的深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他们兄弟很久没见了,但关文允的神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关觉身上,没什么攻击性,却也谈不上友善。
“只能有你一个人跟上来。”
关文允补了一句,他偏头看了一眼关觉身后那几个云城的人,算不上警告,但意思很清楚。
关觉身后的下属皱起了眉,上前一步,但关觉抬手止住他们,把地图折好放回衣袋,什么也没问就朝关文允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穿行,沉默地拐过几个弯、翻过两段倒塌的矮墙。
关觉看着关文允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肩背比从前更宽了一些,步伐也更沉了,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在走。
他想起从前在关家时关文允总是挺着胸膛走路,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如今那股锐气还在,只是被磨钝了。
两人绕过一堵半塌的山墙,空气里的气息变了,干燥、呛鼻、混着灰烬和干土的味道,关觉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是火葬场。
从前平洲城东最大的那间,他有次路过时还见过烟囱冒白烟,门口停着几辆黑漆漆的灵车。
如今烟囱是冷的,地面上的灰烬倒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细碎的黑尘,四周围着矮矮的铁栅栏,好些已经锈断了,倒伏在草丛里,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
关文允在铁栅栏门口站住了,侧过身朝前方那片空地示意了一下。
关觉抬脚慢慢走了进去。
……
空地上,有一排白布覆盖的轮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布料的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而在那排白布前面,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红色大衣,黑色长发,风从旷野那边灌过来,把那些发丝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拂过肩头。
那件大衣的颜色在满目荒灰中格外扎眼,像一片荒原上唯一活着的东西,大衣下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把这人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侧脸。
那张脸比关觉记忆中瘦了一些,却也因此显得眉目更深、更浓。
郁棠转过身来,看见关觉,笑了。
那笑容和他从前在关家花园里笑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唇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眉眼弯起来的幅度一样,甚至微启的唇缝里露出的一线皓齿都一样,像是回到了那座被鲜花和藤蔓环绕的凉亭里,风里飘着玫瑰花茶的香气,下一秒莲莲就会端着一碟椰奶酥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
可关觉看见他身后那排白布覆盖的轮廓,和地上厚厚的灰烬。
“关大少爷,你来得好慢——”
郁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从前那样柔柔的,带一点上扬的尾音。
“我本来以为你三天前就该到了,结果一路打打停停的,平洲都快烧没了你才来。”
-
关觉的目光从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上收回来,落在郁棠脸上。
“当初你把我留在中岛,是为了等我来?”
“当然。”
郁棠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了歪头,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胸口。
“不然你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了什么?”
关觉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要什么?”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他朝关觉走近了几步,靴底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响。
红色的衣摆在走动间轻轻摆动,他在距离关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仰起脸,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alpha,目光从关觉的额头一路滑到下巴。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幅样子。”
郁棠忽然轻声说,关觉没有动。
“高高在上,什么都尽在掌握。”
郁棠又往前迈了小半步,近到关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絮。
“每次你站在那儿看着我,我都觉得你在想‘这个人真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荒唐’。”
他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和关长赫一模一样的眼睛。”
“关长赫最后把关家的一切都留给了你。”
关觉说。
郁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他活该啊,他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他自己非得把什么好东西都往我手里塞,塞完还问‘够不够,还要不要’,你说他能怪谁?”
关觉皱了一下眉。
“所以你做了这一切,就是因为恨他一个人?”
郁棠收了笑,他安静地看着关觉,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琥珀色眼睛里那簇光还在烧着,却比从前更冷了。
“你觉得这里死了很多人?”
“平洲几乎空了。”
“可是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郁棠朝身后那些白布摆了摆手。
“那里一共十七个,大部分是病死的和意外死的,活的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平洲城如今常住的不超过两百人,剩下的要么不想走,要么走不了。”
关觉愣了一下。
他顺着郁棠的视线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又看向荒草蔓延的街道和空荡荡的窗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被掏空的房子不是因为爆炸和火灾,而是因为人自己离开了。
他们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锁上门,沿着公路去了别处,平洲不是被毁的,是被放弃的。
“郁棠……是你让他们走的。”
“我让他们做选择。”
郁棠纠正道:“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现在留下来的这些都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关文允也是,康午也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铁栅栏边安静等候的关文允,又看了一眼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康午。
“他们都是自己选的,我可没逼过谁。”
关觉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郁棠,看这个裹在红色大衣里的人,在暮色中笑盈盈地回望他,神情柔和平静,仿佛他们正在某个寻常的黄昏里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关觉就是在这份寻常里看出了一种让他心头收紧的东西。
郁棠太从容了,从容到像是那些烧成灰烬的房屋、街道、人心……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种从容让关觉感到陌生,他想起自己此前判断郁棠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复仇,郁棠是被仇恨驱使着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可此刻看着郁棠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仇恨更热,也更空,像是有人把火把扔进了干草堆里,起初只是为了取暖,可后来火势蔓延开来,那个人发现自己站在火圈中央,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了。
“郁棠。”
关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怎么办?”
郁棠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想过。”
“很久以前想过。”
声音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动作随意而舒展,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时,关觉看见他的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无声地震动。
郁棠的指尖在耳垂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便收了回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关觉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对了——”
郁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他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枪管上的刻纹,然后举起来,对准了关觉的额头。
关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指着自己眉心,看着郁棠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关觉,你不躲吗?”
“你想开枪的话,我躲也没有用。”
关觉说,他的声音很平。
“你让席遂呈打了我一针麻醉枪把我运走,又让我在中岛等那么久,你完全可以在那时候杀了我,可是你没有。”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在赌你不会杀我,而且不只是因为觉得我还有用。”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枪口还在关觉额前稳稳定着,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关觉看见他偏了偏头,像在听远处什么声音,然后郁棠看向了关文允。
“文允……”
“打他一枪。”
关文允从铁栅栏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他走到郁棠身边,掏出自己的枪,没有多问一个字,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关觉的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灰烬被他的动作扬起一小片,扑簌簌地落在他风衣的下摆上。
他咬着牙没倒下,单膝撑着地面,额角沁出冷汗,抬起头来看向郁棠。
“郁棠……”
关觉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
“你太急了,你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急了,从关家出来到现在,你像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你要改变平洲和中岛之间的事,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但你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种,也选了最伤害自己的一种。”
郁棠低头看着他,风把郁棠的长发吹得乱了一些,有几缕黏在了他的唇角。
“为什么要在火葬场等我?”
关文允小腿上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郁棠脸上。
“你想让我看这些,看这些人,看这座空城——”
“然后呢?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郁棠弯下腰来,他和关觉对视着,距离近得关觉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关觉看见他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郁棠只是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你们关家费了那么多心思的平洲,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他直起身,直接按下了扳机,下一秒——
数个五彩斑斓的泡泡飞了出来,它们腾空升起,又轻轻破裂。
这次不止是关觉,就连关文允也怔住了。
……
那把银色手枪被扔过来,关觉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把泡泡枪。
银色外壳做得精巧,和真枪几乎一模一样,连重量都差不多,枪管里还有没干透的肥皂水。
郁棠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半跪在灰烬中、握着泡泡枪发呆的关觉,先是嘴角弯起,然后肩膀开始抖,接着整个人都笑得弯下了腰。
那笑声清亮亮的,在空旷的火葬场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郁棠笑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关觉,你刚才——你是真的在害怕吧?“
关觉抬起头看他。
郁棠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眼尾泛着红,嘴唇因为笑意微微张着,露出洁白的齿和粉红的舌尖。
关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泡泡枪,又看了看自己小腿上渗血的伤口,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郁棠那张笑得通红的脸。
他跪在灰烬里,身后是暮色,四周是荒草和空屋,腿上的伤口还在钝钝地疼着,可他忽然觉得,如果郁棠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来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会不会躲,试探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被他杀死的结果……
那么郁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累。
“你腿上的伤是货真价实的,泡泡枪是真的,但文允给你那枪也是真的,不给你点教训,怕你下次还要端着那副‘我懂你’的架子来跟我讲道理。”
郁棠总算笑够了,拿指尖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颤。
关觉单膝撑着地面,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个小小的弹孔。
关文允瞄得很准,擦着骨头过去了,没有伤到要害,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起来吧。”
郁棠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格外明显,这只手就这样摊在他面前。
关觉看着郁棠的手,看了很久。
灰烬还在飘,荒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伸手握了上去。
“其实平洲并不完全是座空城,有一条街,还挺热闹的。”
就在关觉站起身时,他听见郁棠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