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沅!”
盛沅听到陆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混在自己因为被剧烈撞击而产生的耳鸣之中,让他有些听不真切。
他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边额角, 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疼痛迅速窜上他的脑海,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飞快的涌出来, 砸在操场的橡胶跑道上。
“呜…”他被痛的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呜咽。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别怕, 让我看看。”陆执蹲在他身边轻声哄道, 但盛沅能感受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盛沅慢慢抬起头, 在泪眼朦胧中, 看见了陆执脸上的恐惧。
陆执轻轻地拨开盛沅额角的碎发,看到血从一道伤口里渗出来,黏黏腻腻地粘在头发上。
体育老师冲过来,手里拿着急救箱,同学们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盛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吵。
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轻佻。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劲儿使大了。”
盛沅努力偏过头, 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人群中挤进来,手里还抱着个篮球,额头上全是汗, 表情却不见多少慌张。
那人走到陆执面前,篮球往腰侧一夹,低头看了看盛沅的脸, 忽然笑了一声。
“哟,弟弟,这不是你的小男友吗?”
陆执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嘉言。
沈珩的第二个儿子,沈嘉树的弟弟。
陆执死死盯着他:“你故意的?”
沈嘉言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就是打个球,谁知道他坐在那儿?那球自己飞过去的,跟我可没关系。”
陆执的胸腔猛烈起伏了一下,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盛沅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股怒气,介于昏厥和清醒之间的意识让他有些怕:“哥哥……疼……”
陆执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盛沅被血糊住的小半张脸,强行把涌到嘴边的戾气压了回去,把盛沅打横抱了起来。
痛感渐渐浮现,敲打着盛沅脆弱的脑神经,加上陆执怀里实在太过温暖,为了逃避汹涌而来的刺痛,盛沅悄悄闭了眼,一阵天旋地转后,软倒在了陆执怀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又躺医院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浅浅动了动手指,感到自己的手一直被一只大手握着。
盛沅微微偏过头,果然看到陆执坐在病床边。
“哥哥,我晕了多久呀?”
“三个多小时,”陆执见他醒了,帮他按了呼叫铃,手一直没有松:“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盛沅稍微感受了下,额头处已经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了。”
这时医生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盛怀景和沈缄。
医生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轻微脑震荡,先在医院观察两天,然后回家休养一周,应该就差不多了。”
盛沅乖乖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对着两个爸爸也颔首,就离开了病房。
沈缄走到盛沅旁边,轻轻把他的刘海上抚,露出盛沅苍白的额角,那里已经被一圈纱布妥帖地缠过,隐约浮现出一抹淡红。
他皱了皱眉:“怎么会被篮球砸到?还这么严重。”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陆执突然发话,盛沅能感受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是沈嘉言。”
沈缄显然没想到这事会和沈家有关系,顿了一下,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是故意的吗?”
陆执:“沈嘉言最近想投资一个项目,但是快黄了,可能会想从我身上出气。”
盛怀景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走到床边,把盛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除了额角那道伤口之外没有别的问题,才转过身来面对陆执。
“他找你出气,就砸沅沅?”盛怀景的那股怒意快要从每个字眼里溢出来,“沈家的人都是疯的?”
陆执垂下眼睛:“是我没处理好。”
沈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是你的错,沈嘉言本就冲动易怒,做什么事都不奇怪。”
陆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项目本就摇摇欲坠,我不介意给他添把火。”
盛沅在旁边看着陆执冷淡的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冷淡,看起来又冷又利。
好帅哦。
盛沅在心里默默给哥哥鼓掌。
但在一旁的两个爸爸显然不这么想。
盛怀景眉头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执,显然不是特别赞同:“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陆执垂眸不语。
沈缄在一旁打圆场,他拍了拍盛怀景的肩:“相信他吧,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又转向陆执:“注意分寸。”
陆执郑重的点了点头。
*
盛沅这几天过得特别滋润。
小爸爸回来了,大爸爸也不出差了,两个人整天围着他转,连吃药都有人盯着,生怕他少喝一口。
他因为脑震荡的后遗症,总是昏昏欲睡,一天能睡上十几个小时。
这天中午,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房间,盛沅又困了。
他往床上一倒,手机被他随手扔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陆执的聊天界面。
“沅沅,手机放好再睡。”沈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知道啦~”盛沅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把手机往枕头边缘推了推,又翻了个身,手机掉在了地上。
盛沅已经睡着了,对此无知无觉。
盛怀景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手机,赶紧弯腰捡起来。
他看了看屏幕,还好没碎,正打算轻轻放回原位。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突然伸过来,把手机夺了过去。
“给我看看。”沈缄说。
他垂下眼睛,指尖在手机边缘摸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盛怀景凑过来。
沈缄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圆珠笔,用笔尖沿着手机壳的缝隙轻轻一撬。
一声轻响,手机的后盖弹开一条缝。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正贴在电池旁边,几乎和黑色的电路板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什么?”盛怀景警惕道。
沈缄的脸色瞬间变了:“监听器,不仅可以录音,还可以定位。”
盛怀景倒吸一口凉气:"沅沅手机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沈缄捏起那枚芯片,举到灯光下端详:“这是我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下属发明的。改进过很多次,最新一代能做到这种体积,天线伪装成电路板走线,电池直接接驳手机电源,不需要额外供电。要不是我曾经用过,我也发现不了。”
盛怀景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这是沈家的人干的?”
沈缄:"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个技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孩子手机里被装了监听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沅沅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意味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某个躲在暗处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盛怀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抬手抹了把脸:"沅沅才十六岁,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
盛沅醒来的时候,就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两个爸爸并排坐在他床边,表情凝重地看着他。
“怎么了?”盛沅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沈缄:“沅沅,爸爸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好不好?”
盛沅懵懵的点了点头。
“你的手机,平时都放在哪里?”
盛沅想了想:“就随身带着呀。”
“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盛沅摇头:“没有吧,我一直带着的。”
沈缄:“一次都没有?再想想。”
盛沅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一直随身带着啊,不用的时候也放在书包里,睡觉放在床头,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盛怀景眯起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自己睡的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盛沅的眼神开始飘忽,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最后落在被子上,小声说:“……是呀。”
两个爸爸对视一眼,盛怀景嘴角抽搐,沈缄扶额叹了口气。
沈缄有些无奈:"沅沅,说实话。"
盛沅从小就不擅长撒谎,一说谎话就眼神乱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心虚。
“……”他咬着嘴唇,半晌终于泄了气,“不是。”
“是和陆执睡的吧?”
“嗯嗯。”他只能乖乖点头。
盛怀景抬手搓了把脸,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沈家,”他转向沈缄,咬牙切齿,“真是不养闲人。”
沈缄:“……”
盛沅一脸茫然地探出脑袋,"到底怎么了,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沈缄把手机后盖合上,放在盛沅面前:"你的手机被装了监听器,你知道吗?"
盛沅吓了一跳:"啊?!"
“我们怀疑是陆执干的。”盛怀景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很冲,“或者和他有关。不然为什么你一和他睡觉,手机里就多出这种东西?”
盛沅急切道:“这跟哥哥有什么关系?监听器是监听器,哥哥是哥哥,又不是他放的。”
盛怀景用批评的眼神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放的?”
“因为他是陆执啊,”盛沅理直气壮,“他为什么要监听我?他每天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监听的?”
盛怀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沈缄把那片监听器收起来:“等陆执回来问问他吧。这东西的来源他应该知道。”
盛沅还想说什么,被盛怀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在他回来之前,”盛怀景指了指盛沅的鼻子,“你不许给他通风报信。”
盛沅瘪了瘪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呢。”
*
快九点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陆执推门进来,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给盛沅带的东西。
他先看向床上的盛沅,盛沅正靠在床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他又看向了床头柜。
一枚监听器和盛沅的手机摆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缄和盛怀景坐在旁边,两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那枚监听器。是他在盛沅出去爬山前他就放在盛沅手机里的。
但他并不打算承认。
他平静的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尾,拉了把椅子,在沈缄对面坐下。
沈缄先开了口:“认识这个吗?”
陆执:“认识,监听器。”
“你的?”
“不是。”
盛怀景从窗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会在沅沅手机里?”
陆执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执重复了一遍。
盛怀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一双无机质的眼睛无动于衷的盯着他。
沈缄拿起那枚监听器:“这东西是我的人做的,市面上买不到,能用上这个的,沈家不超过五个人。”
他放下监听器,看着陆执:“你觉得是谁?”
陆执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情绪,嘴唇微微抿着:“我需要时间查。”
盛怀景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查?你查什么?这东西是从你沈家流出来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沉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陆执,你别在这里给我装了,我们会问你是给你面子,不代表我们不知道这玩意是哪里来的。”
“陆执,”沈缄语气比盛怀景缓和一些,“沅沅的手机,平时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你能碰到。监听器不会凭空长出来,你说不是你装的,那会是谁?我?他大爸爸?”
陆执沉默着。
“还是说,你觉得是沅沅自己装的?”
盛沅在旁边拼命摇头:“不是我装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缄摊了摊手,看着陆执:“那就奇怪了。三个人,谁都没装,监听器自己飞进来的?”
陆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盛怀景见陆执死不承认,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
“你到底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陆执没有说话。
“沅沅的手机,你每天翻来翻去,你会不知道里面多了个东西?你觉得我会信?”
“怀景。”沈缄叫了一声。
“你别拦我,”盛怀景摆了摆手,终于爆发,“我今天非要问清楚。陆执,我再问你一遍,监听器是不是你装的?”
陆执一言不发地盯着盛怀景,目光甚至有些森寒。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两步,盛怀景微微仰了仰头,才意识到陆执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不是那个蹲在泥地里被他随便提溜的豆芽菜了,现在他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和一个成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快十八了,还有不到一年就成年了。意味着他很快可以独立签合同,可以自己去证券公司开户,可以用自己的名义收购股份,可以解决一切他想除掉的人。
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从脊椎骨底下往上爬,盛怀景甚至开始后悔在那个时候脑子一抽就把人接回家。
盛怀景最后一次发问:“是,还是不是?”
沉默。
盛沅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你们不要对哥哥那么凶嘛。”
“大爸爸,你让他慢慢说嘛,你一直问一直问,他都来不及想了。”
盛沅又转向陆执,声音里都带鼻音了:“哥哥,你就说实话嘛,求求你了,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会生气的。”
陆执的眼睫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是。”
盛怀景闭上了眼睛,后脑勺靠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沈缄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盛沅的声音哑哑的,“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要是担心我,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又不是不听你的话。”
陆执抬起眼,对上盛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他该怎么跟盛沅说呢?
说他不全是因为担心才装的,是因为他受不了盛沅离开他的视线,是因为他就是要知道盛沅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什么地方。
说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而已。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盛怀景看着陆执那张沉默的脸,那股凉意越来越浓,这个少年坐在他面前,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做错事该有的慌张和愧疚。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盛怀景无比确定这一点,陆执嘴上说“是”,但眼睛里写的不是这个。
他只是被发现了,他在生气,气自己不够小心,气这个局面脱离了他的掌控。
盛怀景忽然感到无比疲惫:“行了,今天先这样。陆执,你回去吧。”
陆执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看了盛沅一眼,盛沅正抱着抱枕坐在床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执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盛怀景抬起头,看了盛沅一眼。
“沅沅,爸爸跟你说个事。”
盛沅抬起眼睛。
“从明天开始,办走读,不住校了。每天放学直接回家,宿舍的东西周末让柏叔去收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