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江市, 想要立刻找到一个人何其困难。
但褚宴并没有这种顾虑。
挂断电话,他并没有立刻吩咐司机转变路线,反而拿起手机, 发去一条消息。
其实早在找到程觅的第一天起, 在产生了怀疑他就是季寻的念头开始, 褚宴就安排了保镖暗中跟着他。
不会主动出现,不会干涉他的生活,也不会时刻向褚宴报告程觅的位置。
唯一的用处, 就是在褚宴找不到人的时候,他能给出线索。
很快, 消息得到了回复。
“程先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褚宴没多问, 将手机扣在座椅上,松了口气。
片刻后,司机把车开到了居民楼处。
知道要等的人还在路上, 褚宴也不急着下车, 就坐在车内,时不时扫一眼外面, 看看有没有出现熟悉的人影。
不过, 一段时间过后,他人没等到, 反而手机响了。
是陈愿的电话。
他在昨晚知晓惊天大秘密后, 回到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直到天亮才勉强合眼。
睡过一整个白天后,他刚刚才醒来, 饭都没吃几口,就忍不住找褚宴打探后续的情况。
“弟, 怎么样?你们三年不见,有没有天雷勾地火?或者来一个深情对视,互诉衷肠?”
哪壶不开提哪壶,褚宴有些后悔接通他的电话。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今天早上还把我赶出去了。”
听到这个答案,陈愿一愣,摸着下巴想了想。
“也对,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是该这样。”
褚宴额角狂跳,“什么意思?你到底站哪边的?他不要我?他怎么可以不要我!”
陈愿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回帮理不帮亲。而且你昨晚不会上来就说‘原来你就是我老婆,我们继续在一起吧!’这种话吧?”
“差不多吧……”褚宴语气莫名弱了下来,“有什么问题吗?”
在试探程觅前,他很忐忑。
因为三年前,程觅在他眼里只是比陌生人好一点的存在。
而季寻,却和他做尽了亲密之事,是他真情告白过的人。
两重身份放在一个人身上,褚宴内心也很复杂,不知该摆出什么态度。
尤其是不久前,他还从陈愿那得知,程觅为他默默做过这么多事。
岂不是说明,从前的“针锋相对”,都是他单方面的想法?
程觅最开始,其实根本没有讨厌过他?
寻找季寻的急切让他忽略了内心的纠结,某种隐秘的猜想,更是让他大着胆子,复刻了三年前的情况。
如果程觅喜欢他,那他一定会暴露身份。
如果不喜欢……
昨晚,在他被程觅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后,清晰地感受到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在呵护着什么珍宝。
再加上被熟悉的柑橘信息素包围,他感到了久违的安心,所有摇摆不定的想法都找到了答案。
如果程觅不喜欢他?
他不信。
他想要的是什么?
是眼前拥抱着他的人……
他内心的想法,陈愿一概不知。
“我就知道!但是你别忘了你之前对你哥态度多恶劣,现在突然说喜欢他,非他不可,谁信?”
褚宴哑口无言,他确实很理亏,甚至只顾着高兴。
却忘了,程觅被他伤害过很多次。
被这么一提醒,他瞬间想起当年对程觅说过的话。
“闷葫芦死面瘫”,“恶心的A同”,“怎么骂都不走”,“不怀好意”……
一股难言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同时伴随着挥之不去的恐慌。
难怪程觅要推开他,他以前都做了些什么!
陈愿像是猜到了他的反应,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我就说程大哥挺好的,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这回我可不帮你,你加油!”
电话被挂断,褚宴握着手机,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索性打开车门,去三楼门口等人。
……
程觅其实没走多远,出这一趟门也是临时起意。
把安安送去燕昭那,只是因为喻殊被裴光霁打包带走了,不在家。
他暂时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
而一切的根源,其实只是褚宴早上说过的一句话。
程觅努力让自己忙起来,甚至抢了许和玉不少文件看。
但是时间接近中午,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中午有Omega约我吃饭”。
昨晚还说非他不可,转头就去和Omega约会了。
果然不该心存妄想。
程觅抓着笔的手越来越用力,仿佛能听见空气中传来钢笔不堪重负的声响。
“想什么呢?”
许和玉提前完成工作,溜达到了他身旁,一把拍在他肩膀上。
程觅回过神,没敢告诉他实情。
“昨晚没休息好,有点走神。”
许和玉看了眼时间,“那你先回去,这部分我来。咱们都是老板了,想放假就放假,快回去休息。”
程觅想说没必要,但许和玉非常知道他逞强的能力,坚信他就是在强撑。
“最近公司没什么大事,今天你多休息会,明天就轮到我放假,这样总可以了吧?”
没办法,程觅一步三回头,被推出了办公室。
坐回自己车内,他趴在方向盘前静静思考了一会。
安安不在,他竟然不知道该去找谁。
打开手机胡乱滑动着通讯录。
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映入眼帘。
林医生。
他敛眉思索,给这位林医生发去一条消息。
然后驱车去了一家心理诊所。
……
林医生,其实是他的心理医生。
看到他到来,林医生有些意外。
“很久不见了,程先生,最近你还好吗?”
上一次程觅来,是一年前,安安出生后。
他因为有了安安,内心的枷锁有了松动,经常会有幸福到想笑的冲动。
怕吓到孩子,他选择来到这里,接受心理治疗。
可惜,一番忙活之后,他还是没能成功。
本来以为失望已经攒够了,但褚宴的话,对他的影响比想象中还要大。
他突然,还想再试一次。
简单寒暄过后,他主动提出请求,而林医生注意到他眉眼间的愁绪,爽快地答应下来。
伴随着时针转动的轻微声响,程觅躺在椅子上,闭上眼,再次坠入那个梦境。
说是梦境也不恰当,这其实,是段过往。
两岁的褚宴被五花大绑着,悬吊在半空。
两个看不清模样的绑匪手里拿着剪刀,拿着小刀,围着他猖狂大笑。
漆黑的摄像机安静地立在昏暗的角落里,将这一切完整记录下来。
程觅又回到了儿时的身体里,被绑着双手双脚,拼尽全力朝褚宴挪去。
稚嫩的脸蛋、手臂被地面磨出条条血痕,泪水划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他绝望地看着褚宴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耳边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哭声也越来越微弱。
甚至那一声声“哥哥救我”,也被掩埋在了绑匪的笑声中,再难听见。
他撕心裂肺地叫着,吼着,祈求着,想让他们放过褚宴。
但是没有用。
那时的程觅,是那么弱小,那么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一滴滴落下,在地上形成一朵朵血花。
地面密密麻麻的鲜红,狠狠刺痛他的双眼。
他最终不甘地晕倒过去。
画面一转,他又来到了另一段记忆。
那时的程觅,被救回后,匆匆包扎好伤口,甚至没来得及向褚明和燕昭诉说内心的恐惧。
就发现因为褚宴的失踪,燕昭疯了,被褚明死死拉住。
他听不到养父母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最终抱在一起痛哭。
哭完后,一个被送往疗养院治疗,一个擦干眼泪,带上面具,在可能害死自己儿子的人面前虚与委蛇。
小小的程觅被遗忘在房间里,那些恐怖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来回播放。
他害怕到哭泣,但是想到养父母同样因此感到痛苦,心里又忍不住自责,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他独自消化着这些负面的情绪,没人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就连现在的程觅也无法回忆起。
总之,等到褚明再次踏入那个房间时,程觅已经不会哭不会笑……
成了现在的模样。
程觅从躺椅上惊醒,缓了好久,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缓缓起身。
林医生摇摇头,遗憾道:“程先生,我没能帮到你。”
程觅其实早就猜到了结果是这样,低头不语。
那一年,自从发现程觅的异常过后,褚明和燕昭很是自责,带着他去看过无数医生,做过无数检查。
最后,找到了林医生。
那时他就说,程觅的病,是心病。
只要他能放过自己,病自然就好了。
林医生做过无数种尝试,都没能帮到程觅。
这一回,他提出了一种不同的猜想。
“程先生,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有考虑,问问你故事中,另一位当事人的意见吗?”
事故发生后,程觅获得了褚明的原谅,获得了燕昭的原谅。
唯独褚宴,他忘了这件事。
程觅也不想让他记起。
这部分沉甸甸的记忆,这么多年,只困住了他自己。
委婉拒绝了林医生的提议,程觅坐在车内缓了好一会,才启程回家。
今天安安不在家,心情也不太好,他连饭都不想做,沿路买了一些饭菜和几罐酒。
这是喻殊给他的灵感,一醉解千愁。
正好,他打算将今天脑子里关于褚宴的事通通忘掉。
踩着阶梯上楼,他掏出钥匙,因为声控灯没能及时亮起,打算摸着黑开门。
谁知身后……
“你终于回了!”
程觅吓一跳,手一松,袋子里的啤酒罐滚啊滚,停在了另一个人脚边。
“你怎么又来了?”他有些惊魂未定。
褚宴俯身捡起罐子,拿在手里抛了抛。
视线落在他手里提着的打包盒上。
“你去哪了?我等你大半天。”
程觅治疗再次失败,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毫不留情地回怼道。
“我又没让你等我,饿了就回去吃饭,我没买你的份。”
褚宴本就因为陈愿的提醒,觉得心虚,所以没吭声,手指不断揉捏着啤酒罐,似乎在心里酝酿着什么。
二人在楼道内僵持着,声控灯再次熄灭。
昏暗中,不知是哪户人家正在聚会,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程觅动了动脚,反应过来他居然有家不回,陪褚宴在这干站了这么久。
转身开门,他一边说道:“找我什么事,说完赶紧走。”
褚宴跟上去,帮他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低眉顺眼,和平时比起来,算得上是过于安分了。
程觅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将袋子往餐桌一放,转身进了房间。
等他洗过手,换完衣服出来,正打算吃饭时,就发现桌上已经多出几个空罐子。
他生出不详的预感,连忙搜索褚宴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小宴:要道歉了,喝酒壮胆(咕噜咕噜咕噜)(但素三杯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