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衍的家庭氛围向来不怎么浓重。或许他母亲在世时一家三口仍旧是其乐融融的, 但他母亲走得实在太早了,自他记事起,家里已经有了另一位阿姨与弟弟的存在。仿佛他们与父亲才是浑然天成的一家人。于是苏行衍一直很乖, 也一直同他们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而现在,在嘈杂熙攘的公园里, 苏行衍牵着严嘉禾的手,看到严崇穿着一身利落修身的长款风衣,穿越人群与晚风, 带着那点一如既往的、张狂肆意的笑容走近他, 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有了家的实感。
家。苏行衍被这个字眼烫到。他们……像一家人。
……
苏行衍有时的确有些太感性,然而他又不想多说,倒也不想自己这些没由来的情绪叨扰到别人。严崇大概是觉察到一些的, 只是苏行衍不想说,那么他也不便多问, 只握紧了他的手, 牢牢地揣进了大衣兜里。在兜里同他紧紧地十指相扣上。
苏行衍微微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暖手啊。”
严崇推了推眼镜, 竟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你不冷吗?”
苏行衍:“……不冷。”
“哦。”
“哦?”
苏行衍尾音上扬。
严崇扬眉:“我冷。”
说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苏行衍:“……”
他有时发现, 严崇这人竟然挺幼稚的。但又并不叫人厌烦。相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气。只是想想,又觉得这事也很合理,毕竟严崇本就那样年轻。
晚风徐徐的吹。悠扬的琴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严崇这人看着霸道专横, 实际考虑问题倒也多少心细,眼看着严嘉禾渐渐也到念小学的年纪,严崇这边也安排了专门的营养师与厨师给小孩。吃完饭回来时, 管家已经领着营养师与厨师在中岛台等着了。苏行衍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严崇也不会叫他操心这个,于是带着严嘉禾就回房间休息了。
严崇独自跟二人讨论着严嘉禾的一日三餐。
忽然,严崇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皱了皱眉头含笑看向厨师,问道:“你会做……冰糖葫芦吗?”
“呃,会。”
厨师一怔,迟疑地说:“不过小朋友现在换牙期间,还是最好不要多吃甜食……”
“不是她吃。”
严崇拿过半身围裙给自己系上。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照得严崇身材颀长。严崇扫向厨师,语调慢悠悠的:“我爱人想吃。”
“你做一遍,我学学。”
苏行衍亲自带了一下小朋友,才发觉严崇这人看着那么专横独裁,实际上竟然出奇的耐心。他同严嘉禾的问题他发觉语言不通竟然是最小的——他辅导起小孩作业只觉得头疼,他一来不明白怎么幼稚园都开始留作业了,二来更是不明白,明明看着这么机灵的小姑娘,碰上作业怎么“笨”成这样!
说几次都说不明白。
夜里风急,哗哗啦啦下起一场热雨。苏行衍坐在小姑娘的写字桌前,眉心蹙拢,握着笔头正纠结着怎么用通俗易懂的话给小姑娘讲明白时,却很莫名地就想起当初给魏诚然讲题的情形。自从魏诚然跟棠颂枝逃离荣港,已经有快小半年了。这小半年里,他除了那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外,没有魏诚然一点消息。魏诚然大概也不敢再打给他。
苏行衍眼睫微颤,看着眼前并不算复杂的题目,莫名攥紧了手中的笔。
苏行衍那时候更小,更藏不住事,情绪都写在脸上,说了几遍火气上来了,握着笔压低视线朝魏诚然看去,“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
魏诚然缩了缩脖子,被他盯得有些害怕。
“没有?”
苏行衍故意扬高了尾音,“哪里没懂?”
“……没有。”
“没有?”
“……都懂了。”
“都懂了?”
“嗯嗯嗯都懂了都懂了。”
察言观色是魏诚然的看家本事。
魏诚然瞬间点头如捣蒜,说完还小心翼翼地拽了拽苏行衍的衣角,缩了缩脖子问他:“衍衍,你是生气了吗?”
……
【阿衍,你是生气了吗?】
严嘉禾轻轻拽了拽苏行衍的衣角,知道苏行衍看不懂手语,于是歪歪扭扭地写了张字条递给他。苏行衍低垂下眼睑,看着小姑娘清秀稚嫩的字迹,一时间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歉疚,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叹了口气略有些抱歉地说:“没有……是我不好。你还有哪里不懂?我再给你讲好不好?……”
苏行衍将严嘉禾哄睡着已经快十点了。他推开主卧的门就看到屋内灯光昏黄,严崇戴着那副无框眼镜正坐在沙发上,见到苏行衍一脸疲惫的进来严崇放下杂志,好笑地站起身去牵他的手,“怎么了?辅导作业这么累?”
“知道你还问。”
苏行衍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回自己房间去。”
“这不就是我房间?你还要赶我走?”
严崇佯装诧异地挑起眉峰,伸出长臂环在了苏行衍腰间,蛮横地将人拖进了自己怀里,苏行衍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蹙拢眉心气得在他胸膛捶了一记。严崇盯着他的眼睛俯下身来,“不许你赶我走。”
严崇说话时离他太近,身上刚洗完澡淡淡的热气紧紧包裹住苏行衍。
苏行衍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失神间严崇已经俯身亲了上来。苏行衍闪躲不及,只能被他压得身子微微往后倒,被迫承接住这个吻。严崇单手环住他的腰,叫他无限逼近自己,灼热的手掌也顺着苏行衍的腰线往下,一点点探进他居家服的下摆……
苏行衍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整个人都情不自禁地颤栗,感知到他的手越来越往下,越来越不规矩,苏行衍面红耳赤,连忙捉住了他的手腕。
“严崇!”
苏行衍脸上热气蒸腾,咬牙瞪着他,“……够了!”
严崇黑眸深沉灼热,这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严崇就这么静静地盯了他半晌,忽然声音喑哑的开口:“你屁/股这么软,”严崇眯起眼,感到不可思议,“……腰还那么细。”
“!!!”
苏行衍脸瞬间羞得通红,气得一把推开他,恨不得拿枕头捂死他,“去死吧你!”
最终还是被严崇圈在怀里囫囵睡了一觉。苏行衍枕在严崇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声,也不得不承认,在严崇身边他竟然会睡得好很多。
……他竟然开始习惯,甚至是贪恋严崇身上的味道。苏行衍感觉自己多半是疯了。
严崇看人一向精准毒辣。不仅是对苏行衍,也是对棠颂枝。棠颂枝做人做事的确是很没底线,饶是魏诚然先前不认同他的做法,但被他三言两语的蛊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他狼狈为奸。只是他们对大陆市场多少有些无知,不凑巧提到铁板,反倒被原创团队搞上了法庭。
棠颂枝赔了本,本就不多的第一桶金也在这场官司中赔了个七七八八。棠颂枝也不死心,在清点完自己所剩的资产、确定完毕魏诚然这位大少爷带来的卡一张也用不了后,眼珠子一转,终于在某天深夜给严崇打去了电话——严家么,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Hi~严生,最近怎么样呀?我不在这段时间荣港一切都还好吗?”棠颂枝笑眯眯的,因为要求人办事,所以表现得十分谄媚。
夜幕降临,严崇懒散地坐在一楼客厅里。窗外星光点点。严崇眯起眼,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夹着烟,冷笑回他:“托你的福,逃婚搅得天下大乱。”严崇故意夸大其词,说完不待棠颂枝辩驳,就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催促:“有事说事。”
“——有事!当然有事,没事又怎么敢来找你这尊大佛?”
棠颂枝连忙叫住他,同时将被严崇切断的话头又给拾掇了回来,严崇故意不想收他这个人情,还想把锅扣在他头上,他可不认,他偏要颠倒黑白卖严崇一个人情,“而且严生,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什么叫我搅得天下大乱,我们明明就是互惠互利——甚至你还占到了便宜。”
棠颂枝幽怨地叹息:“你如今可是抱得美人归了,可怜我带着个蠢货亡命天涯。你都不知道,魏诚然那个大少爷几乎什么都不会做!……”
严崇叼着烟冷笑,眼前烟雾缭绕,“我最后给你一分钟。”
“——怎么这样冷漠?难不成,你还没搞定苏行衍?”
棠颂枝这脑子多活泛?眼珠子一转,一下就品出了其中猫腻,“啊不过,这也在所难免吧。苏行衍那么漂亮,从小到大又那么优秀、要强,追他的人从荣港排到大陆都不算完,哪那么容易搞定?”
严崇:“三十秒。”
“不如你试试苦肉计?我听魏诚然说,当初他为了跟苏行衍婚前睡一觉,就差给他跪下来了——苏行衍么,那个人那么保守又古板,但是人又心软得要命。他吃软不吃硬的,最见不得人哭了。”
严崇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拇指摩挲着砂轮,在寂静又空旷的客厅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眯起眼,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冷笑出声:“魏诚然今天要是不姓魏,你试试看,看他死缠烂打有没有用。”
“他大概把头磕破了,苏行衍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魏诚然大概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严崇想。
棠颂枝一噎,瞬间失语。却听严崇在电话那头缓慢地警告他:“不要让魏诚然回到荣港。”
棠颂枝立刻笑逐颜开:“可以,得加钱。”
“……”
“卡号。”
荣港的夜寂寥而深邃,偶有的几声蝉鸣在这样的夜晚中,竟然显得有些孤单。
严崇扬长了脖颈在这寂静的深夜中吐出一口烟圈,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眼前却又再度浮现出何淑仪那天多少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如果让他知道你骗他的话,你就死定了。”
严崇沉默,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半晌,严崇笑了笑,回头看了眼何淑仪,“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苏行衍这晚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仿佛又见到了魏诚然——这人正有些哀怨地看着他。苏行衍也不明白他在哀怨个什么劲儿,路是他自己选的,人也是他要带走的,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说什么不甘。苏行衍惴惴不安着,猛地掀开眼皮,却发觉身旁空空荡荡的,严崇竟然不在身边。
这段时间这人总是变着法的,找各种理由见缝插针、插科打诨地要跟他睡在一起。苏行衍起初也是不许,但严崇上了床还算规矩,除了抱着他磨磨蹭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之外,也没做别的,一来二去的苏行衍也就由得他去了。
苏行衍微微蹙眉,披了件毯子缓步走出门去,就看到严崇正坐在窗台的藤椅前一言不发地抽着烟。一片云烟雾绕中,严崇骨节分明的指节中间火光闪烁,“……睡不着吗?”
“你怎么醒了?”
严崇皱眉转回头去,见到苏行衍哑然失笑,正想伸手拉他,就见他盯着自己指尖燃烧的烟看去。严崇眉峰微挑,勾起薄唇故意逗他:“试试?”
“……我还没试过。”
苏行衍小声说了一句,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去拿,就见严崇忽然站起身来,拉过他的手腕把他拥入怀中。严崇枕在他肩上,徒手捻灭了燃烧的烟,闷笑同苏行衍说:“我错了。”严崇蹭着他的脸又说:“我戒烟。”
“……”
苏行衍哑然失笑,倒没想到他这个反应,“鬼信。”
“鬼信?”
严崇扬眉,然后捏他的鼻子,“你信。”
苏行衍好笑地盯着他,月光下严崇面容棱角分明,不似平常时那么凌厉,相反还有几分少年意气。苏行衍缓声说:“其实我还没尝试过抽烟。我挺好奇的。”
严崇闷笑,“很多事也不是一定要去尝试的。”严崇叹了口气,似有些疲倦地趴在苏行衍颈间蹭了蹭,“人活一辈子就是有很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没尝试过抽烟,我还没尝试过坐牢、犯罪,穷到去要饭呢,难道也要去尝试了才叫人生圆满?遗憾是正常的。”
“你真是没正经,”苏行衍笑看他一眼,他不明白,严崇这人歪理怎么会这么多,“我跟你说正经的。”
严崇于是一本正经,“我对你就是正经的。”
严崇那双黑眸亮得发烫,此时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行衍。苏行衍被他盯得心头猛地一跳,却莫名陷在他深渊一样的黑眸中挪不开眼,苏行衍在心里忍不住觉得,严崇真的很像Benny。Benny从前也老爱这么蹭他。可这么一想,苏行衍就感觉自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苏行衍。”
“嗯?”
“苏行衍。”
“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你幼不幼稚。”
严崇失笑,觉得自己多半也是有点吧。但看着苏行衍眼眸清亮,严崇还是轻叹一声,笑说:“你抱抱我吧。”
苏行衍看着严崇笑,他感觉严崇有时成熟稳重得都叫人感觉不出他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可有时,又觉得这人也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稳操胜券。苏行衍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环住了严崇的腰。
落地窗外渐渐升起亮光。苏行衍被他闹了这么一通,人莫名也不困了,就这么同严崇蜷缩在那方小小的藤椅里,静静地盯着渐渐亮堂起来的远方。苏行衍声音慵懒:“太阳要升起来了。”
“是啊,太阳要升起来了。”
严崇揽过苏行衍的腰,在他发梢轻轻吻了吻,苏行衍还想说什么,就被严崇搂着腰推进了房中。
“走吧,回去再睡一觉。”
……
“你的私家侦探大概已经查到了吧——严生,我跟魏诚然已经睡过了。”
“你觉得我会在乎?”
他压根就没预备要碰他。
“那苏行衍呢?苏行衍不在乎,你也不在乎吗?”
他在乎,他比苏行衍更在乎他会跟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他比苏行衍更在乎他的自尊该放在哪里。
“事已至此……我们谈一笔交易吧。这一次我保证会比上一次的筹码足。严崇,你会心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