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商对姜青起了杀心,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难不成姜青已经不甘心在其他弟子身上找刺激,转而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越明商?
这念头转瞬即逝, 很快就被他压下去, 这段记忆掐头去尾, 连舒不好明目张胆的偏心, 自己用着别人的身体还要揣测别人的不是, 稍微有些丧良心了。
于是他开始假设是不是玄明的记忆作祟。
有了之前亲眼目睹人头落地的经历,他对越明商会对人起杀心竟然接受良好, 可玄明的记忆再如何改变他, 连舒相信他良善的底色不会轻易被更改, 能令他起杀心的姜青到底——
遭了, 连舒头疼地接连叹气, 差点又把锅扣在姜青的身上。
他放弃分析, 只专心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越明商。
室内阒然无声,在他那句“你不是他”后,姜青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连舒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之处是月华居的主殿, 也是玄明的卧房。
连舒好似有所猜想, 扭头看着窗外黑蒙蒙的一片, 月色如水, 清辉遍地。
而越明商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长发如墨, 细细一看,他穿衣随意,衣带松垮, 大大方方露出胸口微微起伏的肌肉,长发垂于胸前,眼神狠戾,愈发显出他身上迫人的凌厉来。
连舒不大自然地垂下眼帘,余光扫过他的锁骨后微微偏离,这才静了静心。
孤男寡男,夜黑风高,共处一室,连舒甚至怀疑,除了之前那一句“百利无一害”外,越明商还隐瞒了他不少事情。
脖颈的剑伤因为他漫不经心地用力而更加刺痛,逼得连舒几欲抬手,可到底只能囿于这具躯壳,被迫走完这段零散的回忆。
越明商好似看出了他的怯弱,笑意微敛,本命剑在他手上轻松写意地挽了个剑花。那把剑是玄明的本命剑,浅绿灼人眼,像是应该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玉器,而不是一柄取人首级的利刃。
连舒刚来那会儿,越明商精力充沛,甚至拿出本命剑左右手都挽了剑花,一边问他好不好看,一边吐槽玄明给本命剑取的文绉绉名字。
“万春来太普通了,而且很像医馆的名字,万春来、万春堂,嘁,一点个人特色都没有。” 越明商玩儿完,就将沉甸甸的玉剑塞到他手上,催着自己快上手摸一摸,“它是浅绿色,又是玉,我们干脆给他改个名字吧。小绿、小玉、绿宝石、或者直接冠我之姓,叫越玉!”
此时,越玉被他拿在手上,那人轻蔑地扫过他颈间的伤口,轻声道:“过来。”
口吻中未含带多少命令,可姜青不敢拒绝。
连舒随着晃动的视角离越明商越来越近,那股浓郁到刺鼻的檀香也让他微感不适。姜青站在离越明商两步外的距离,再次躬身:“师尊……我、我可以……”
连舒诧然顿住心神,听见这似是而非的话危险地眯了眯眼。
越明商忽地笑出声来,双眼弯弯,和素日的不着调有了个八九成的相似,血腥的杀意仿若瞬间退散,声音也好似单纯的疑惑:“刚才拔剑太快,都没听清你说了什么?入夜前来,一定有要紧之事禀告,让为师猜猜……”
他沉吟半晌,幽幽问道:“是又看上谁的法器,还是不小心蹭了谁的肩膀把人蹭出一身伤?”
连舒感受到室内缓和的气氛,也感同身受姜青的松懈,他微微仰头,声音带着一种居于下位的讨好:“徒儿……是想,与、与师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舒又瞥见越明商讥讽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副样子很是陌生,可又有种诡异的可爱。
连舒默默皱眉,为自己的不争气唉声叹气了小会儿。
但很快,他就叹不出气了,因为他听见了姜青羞赧地低语:“……想与师尊结为道侣。”
*
连舒遽然睁眼,气息紊乱地起身抓了抓头发,他烦闷地揉着额头,想着方才那句“结为道侣”,然后呢?他就醒了?怎么就醒了?
后续如何?越明商说了什么?
连舒又气又笑,一边咬牙一边重新躺下准备看看能不能一探后续。
结果闭眼就是越明商笑起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听这信息量极大的对白,依稀看得出越明商对姜青的纵容包庇,什么看上谁的法器,又是蹭出别人一身的伤,他是这么当人师尊的?就是好苗子也能被他给养歪!
误人子弟!简直误人子弟!
连舒脸色铁青地看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上没有一点躺卧的褶皱。
越明商昨夜没有回来。
这个发现瞬间让连舒从回忆中抽身,他掀起被子立刻起身往外,在抬步踏进院子后,连舒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没有声音。
墙根处的大狗失去踪影,他也没听到王春花在灶房忙碌的动静,那一刻,一股森森寒意从脚心窜至他的天灵盖。
连舒面色紧肃,心口的起伏也明显几分,他瞬间折身回到土屋内。
空荡荡的屋内没有越明商,也没有阿花一家,所有人都消失了。连舒听见自己变得粗重的喘息,旋即脚步生风重新回到床榻前,犹不死心的将手心贴在床铺,努力寻找另一个人可能存在的痕迹,但是凉意好似也从手心传遍全身。
连舒一把推开窗户,昨日还能从这个角度看见在院里玩闹的越明商,现在却什么也没有剩下。
不是别人消失,是自己消失了。
连舒双手死死扣住窗沿,竭尽全力克制心里陡然升起的惶惶,而后在乾坤袋内取出隐匿身形气息的斗篷披在身上。
他毫无准备地踏入另一个白头村,甚至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地符合入阵条件,尽管知道这个白头村内大概率不会出现生命危险,但连舒不敢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他简单将这个李福根的家从里到外搜检了一遍,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阿花留在这的痕迹,最里面的墙根处有一处明显的划痕,瓦罐的碎片掉在这里,而旁边不远处是一些凌乱的画。线条有些狂野,侧面彰显了作画人岌岌可危的精神面貌。
连舒仔细辨别地上的人物,但无法分辨哪个是王春花,谁又是李福根。
走出院落,他的警惕被拉到最满,这里分明是青天白日,村内没有阴森恐怖的黑影出没,也毫无阿花口中“很多很多的肠子”,可越是正常,就越显得不正常。
好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掩藏着择人而噬的暗流。
连舒知晓只能靠自己,无法求助还在外面的越明商,甚至连传音得到的都是无边无际的缄默。而这里的其他人,和回去的阿花一样龟缩在屋内。
那些村民精神状态都已完全崩溃,一些佝偻着身体嘴里密密地吐露听不清的低语,一些情绪大起大落,上一秒撕心裂肺地狂吼,下一秒就能捂着脸好似在对谁崩溃恳求……
连舒看得毛骨悚然,仿若进入了一个大型沉浸式古代疯人院,他询问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继续一间又一间的排查。
很快,连舒就按照名册上的记录逐一找到了这数百年内失踪的村民,六十余人无一死亡,甚至在简单检查后,剩下的人都和阿花一般内里康健得不见一处暗伤。
连舒看着已经疯癫的村民,也说不出行尸走肉般活着是好是坏。
但此刻显然已经不是伤感的时候,连舒的指腹摩挲着斗篷的面料,眼神逐渐凝重,因为身处虚界后,他才摸到了一直被两人忽略的问题——
一个孱弱稚嫩的九岁小姑娘,是如何在这个越明商都寻不到破绽的虚界出逃成功?
运气好?
这可真是又一桶万金油,让人无法辩驳又无法完全信服。
一个玄妙高深的空间类法阵,被身上灵气浅淡的九岁小姑娘闯了一个来回,单凭运气好三个字实在难以让连舒相信。
可若不是这个缘故,又能是什么?
*
虚界中,日夜正常更迭,在床榻上打坐吸收灵气的连舒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太过惫懒,穿越时原主境界下落至炼气三层,待修养好,修为有所回升,也才堪堪炼气五层。
连舒秉持着来都来了,不体验一下正宗的修炼而靠丹药直接步入金丹就太没体验感,于是勤勤恳恳入定吸收灵气,往日的好奇心让他收益颇多,至少只身被传入虚界时,他还能自己修炼。
待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他身上的骨骼齐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连舒转了转脖子,左手按在肩头感受一下炼气九层的爽快。
炼气、筑基各分九层,金丹以上,每一大境界便只分初阶、中阶以及圆满。
连舒捏了捏拳头,察觉到自己能调动的灵气多了不少,面上才有些了欣慰的笑容。
“说不定我还能自己修炼到金丹。”
连舒起身,走到木桌前,手才翻转倒扣的茶杯,一丝极为黏糊的声响就被他灵敏地捕捉住。
他缓缓放下茶杯,屏息静气地循着声音走去,可没走几步,他就愕然地僵在原地。
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声音,像是舌头在口腔舔舐的水声,又比水声要沉闷,好似粘稠湿濡的水蛇相互绞缠。连舒下意识地拿出护身法盘,警惕地后退半步。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好似被眼前的一幕狠狠惊在原地。
四面土墙宛如被横切成均等的几份,每一份在旁若无人地鼓胀起来,像是充血的血管。
白头村内大部分房子都是土墙夯建,就地取材,泥土混着沙石等晾晒几日,一间间矮小的屋舍便拔地而起,而此时,土黄色的墙壁上,鼓动的墙体已经逐渐发生了颜色上的改变。
令人头皮发麻的鲜红色覆盖在如巨蚺般缓缓游弋的墙体之上,好似一根根巨大的肠子,透明粘稠的液体淅淅沥沥随着肠子和肠子的摩擦而不断分泌。
连舒瞳孔颤抖,目光所及之处统统鼓胀成了粗大的肠子,因为相互挤压、蠕动而不断变形,它们的体格都格外肥大,密集的褶皱上点缀着晶莹的黏液,附在表层下的血管甚至有种诡谲的可爱。
连舒的脖子一顿一顿地转动,他宛如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上,浑身随着不可抵抗的浪花而上下颠簸——脚下的地面也不知何时成了相互绞缠的粉色肠子,软糯的触感让他几乎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
连舒硬着肌肉踩上木桌,下一秒,木桌哗哗散成娇小的肠子,哒哒几声掉落在地面的大肠上,很快被动卷入大肠与大肠之间的缝隙,噗嗤一声,白与红从缝隙中炸开,又很快就被其他同类吸收殆尽。
这一刻,连舒甚至希望这一切都是幻境,可第三只眼却诚实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现实。
白头村的一切都变成了蠕动的肠子,屋顶消失,墙面解体,毫无杀伤力的肠子欢快徜徉,亦或是静静盘旋在连舒四周。
一切建筑全部消失,无法躲避、无法掩藏,连舒能看见面色惊恐大叫着乱跑的村民,他想上前安抚,可双脚踩在不明液体上的粘稠感,让他瞬间偏过头。
【肠子……很多很多的肠子……】
阿花的声音再次响起,连舒惨白着脸,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九岁的小孩子在这样的白头村竟孤身一人生活了十五年。
太可怕了。
他提剑试图斩断这些肠子,却发现无济于事,破损的部分会被其他肠子吸收,密密麻麻的一片看得人呼吸困难。
连舒捏了个清心诀,可没等自己的内心从躁动难安里冷静下来,天上忽地垂下长达千米的细肠,和地上那迟钝的大肠不同,灵活似蛇,准确无误地朝着不远处抱头蹲地似哭似笑的男人暴射而去!
修士目力可视数百米,在细肠靠近男人的瞬间,连舒看见那东西的末端猛然张开同样艳红的口器,噗嗤一声,极快地咬住男人的后颈——
咕噜。
咕噜。
吮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连舒好似游离在一场恶心的噩梦中,细肠在每一次的吮吸后,被吞噬的东西都会将狭窄的细肠顶出一圈,“食物”循着细肠不断往上、再往上,直到抵达万里无云的上空。
连舒怔然地仰头,那瞬间,迟缓凝滞的思绪仿佛也开始蠕动。
难怪了……
看着千米外的上空,显形的阵法悄然无声地利用星辰之力催动基石,符文闪烁熔金的幻彩,一面完全覆盖白头村的法阵安存于每个人的头顶,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蝼蚁。而从法阵内垂下的细肠,贪婪又惬意地从人类身上吸取自己想要的食物。
最后一根好似营养不良的细肠落下,连舒敏锐地看到末端裂开的口器朝着自己头顶飞旋而下,顷刻间,长剑闪现在手上,他对着虚空中的恶心玩意儿反手就是一剑!
啪嗒。
被斩断的一截细肠掉落在地,可是原本的截面又飞速长出新的稚嫩口器。
斗篷只能隐匿气息面貌修为,但不能隐身,周边没有遮挡物,连舒一边动手一边逃窜,狼狈不堪就算了,可恨这东西看着杀伤力不强,但是极难对付,草还得春风吹一吹,这东西眨眼就完成了野草一年的kpi。
连舒看着体内越来越少的灵气,脸色极为难看地掏出瓷瓶仰头开始磕丹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尽管不知道细肠从村民身上吸取了什么,可谁想被这鬼东西碰?!
连舒咬牙闪身避开斜冲而来的口器,急切地想从险境中撕开一条逃生的缝隙,高级符箓不要灵石般往外洒,爆裂之声响彻虚界。
这般你追我赶过了几个时辰,牙根都被咬得泛酸的连舒脱力得连剑也提不起,他眼眶猩红,眼白上血丝密布,每一次喘息都牵动肋骨发痛。
满地蠕动的碎肠又再一次长出,密密地交缠。
“……”连舒怒极反笑,剑尖猛地一下戳进肠子里恶狠狠地搅动,“难不成你是富江的肠子,这么能长?”
里头的积液从伤口处喷涌,连舒嫌弃地避开,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波反攻时,地上的肠子却好似瞬间失去了活性。
它们仍旧蠕动,只是由分散到缓缓聚集。
天际的云霞层层叠叠铺开,连舒恍惚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林立的屋舍险些回不过神来。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上空已不见金色法阵,也没有垂落的细肠,只有铺开半边天的火烧云和被遮挡半身的旭日。
碎金般的朝晖跌入他充血的眼眸,这一刻,连舒只觉得自己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