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了半个时辰前。
彼时肠子还未完全凝实, 天狐也未破阵,妖族踏着满地鲜血将巽衍宗弟子逼得节节败退。
掠过山谷的风声里,泣血的嘶吼与亢奋的屠杀在溯回之术消弭的瞬间都随之诡异地凝滞下来。
抱着必死的狠决凝固在眼底, 退至偌大演武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 似仍在梦中, 昏昏意识辨不清此时此刻是真是假, 于是方才足以燃烧自己的愤怒骤然平息, 只有满腔的懵然。
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目,用热汗密布的掌心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也有人泪眼朦胧的看着周遭的人。
当失常的静默掐住每个人的脖颈时, 终于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怎、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我死了……”
“死”字被本该死去的人叫出, 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可随即便有人慌乱附和:“我、我也是——”
有人掌心贴在隆起的腹部:“我是被邪物破腹而死的。”
“我分明是自爆了……”
“怎么回事?难不成大家都重新回到过去了?”
“呜呜呜——”一声惊天的哭声引得惊魂未定的大家俱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身形壮硕的男子抱着身侧之人不顾形象的痛哭流涕, “师姐、师姐……”
这声情真意切的哭音似乎瞬间勾起了被血色掩下的痛楚, 惶惑惊疑的众人鼻腔猛地酸胀起来。
切切的嘀咕终于变为了断断续续的哭腔,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来不及升腾,失去的痛苦便再次变成了泣音堵住每个人的耳里。
“兄长……”魏清惊恐地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脸和胳膊, 抬头骤然看见人群中的魏逊,呼吸一滞, 立刻踮着脚朝着魏逊挥袖, “兄长!!”
魏逊依依不舍地看着残影散去, 分明已经被血肉填满的窟窿又霍然撕开了道口子, 他哽咽得不知如何是好,周遭同他一样的人比比皆是, 这样的失态反倒并不显突兀。
听见魏清高声呼唤,魏逊低头粗粗擦了擦脸上的水痕,觅声回身, 猛地便被一人扑进怀里。
魏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我在山河书里被火烧、被火烤,身上滋滋地冒着油……我拼着一口气想出去,可调动了灵力邪胎就挣扎得厉害,最后火、火没烧死我,邪胎出,出来了……不是小孩,是比我还大的邪物,黑漆漆、可怖——”
魏逊遽然将他搂在怀中,软弱的哭腔瞬间一顿。
“好了、好了,没事了……”
连舒将朝他跌撞而来的越明商稳稳接住,完好无损的手臂不轻不重温柔地抚拍他颤抖的脊背。
他死得并不痛苦,记忆在冲他闭合的狐嘴时戛然而止,许是一切发生得太快,导致肉|体上断臂的痛苦还未在他颅内搅动风雨,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虽不明白为什么一眨眼就回到过去,可搂着被冷汗润湿衣袍的越明商,心中仅留下莫大的庆幸。
“好了,好了……”
恐惧无孔不入,不断侵蚀越明商的理智,他已经哭不出声来,甚至有了失声的症状,仿佛喉结处被一只血手掏了个干净,他一抽气,一股阴寒之气就从那豁大的血洞里灌入,再从胸脯上的血口流出。
他听着血液从伤口淌出的声音,里面隐隐夹杂着自己未能说出口的几个字。
连舒、连舒……不要死……
不要死。
连舒被他铁钳似的双臂夹得肋骨生疼,也感受到越明商想将他融进身体内的欲望有多强烈,他眼眶发着酸、滚着烫,喉结不住地滑动,欲再说几句有用的安抚之言,可才张开唇齿,越明商似求救一般的低语就仿若在他的脖子上套了根麻绳,绞得他呼吸困难。
“连舒……难受,我好难受……”
连舒猝然低下头,一滴泪坠入了越明商的发丛,他反反复复用掌心摩挲着他的后背,像是给一个冻僵的可怜人取暖:“……越明商你看看我,我没死,也没受伤,手脚俱全,你摸摸……”
越明商却头也未抬,连舒的衣襟已湿濡一片,伴随着紊乱的滚烫喘息,被恐惧剥皮拆骨的越明商只听见了“手脚”二字,身体遽然打了个冷颤:“手臂……”
“在这!”连舒手足无措地捧住越明商靠在肩上的脑袋,努力撑开安抚的笑来,用自己滚烫的掌心紧紧贴在他的颊肉上,一双深邃的双眸里,泪光涟涟,柔情依依。
“你看,它还在。”
连舒学着往日亲昵时捏捏他的耳垂,又用指尖抵在他的唇角边,给他挤出一个笑。
越明商没有哭声,只豆大的泪珠一个劲拦也拦不了地滚,脸皮胀红,仿佛有人捂住他的口鼻,额上的青筋暴起,衬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都可怖起来,
他被连舒捧着脑袋,视线追随着声音,他看见连舒优美的唇形微微舒展:“……我也还在。”
溯回之术覆盖的范围内,不论敌我都一朝重回过去,且脑中还保留着记忆。
不仅巽衍宗诸人,被迫重返过去的妖族也懵了。
左护法见鬼似地瞪圆眼睛,早先他因身后偷袭的暴动试图从地上爬起戴罪立功,可一仰首,却见自己还回到山涧,正同枭屠对上棘手的毒蝎子。
“这、这、这——”左护法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能面红耳赤地问同样怔忡的枭屠,“枭护法,您可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不该是同尊上在一块儿吗?”
而比他反应更剧烈的是好不容易逃了却再次对上妖族精锐的毒蝎子。
他凹陷的眼睛急速环视周遭,怕遭人暗算中了幻术,又忙不迭搓出团灵力四处拍去,妖族稀稀疏疏死了几个,可却不见一点幻境的破绽,毒蝎子也懵在当场。
枭屠见此情形反倒镇定下来,长枪一晃,遥遥指向他:“毒蝎子,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他不敢耽搁,只稍稍掐算时间,便知晓此时天狐还未出阵,这令面上风轻云淡的枭屠心脏顿时一紧,怕出现变故使得妖族竹篮打水一场空。
正道的手段倒真是出乎意料。
这样逆天而行倒转时空的手段,他还真是印象深刻。
不过玄机阁不是被杀光了吗?且秘法典籍也被他们搜刮一空,那之前偷袭尊上的杂碎,又是如何习得这样通天的本事?
枭屠暗暗攥紧长枪,重来一次,正道的人怕是一个都不能留,只是为了泄愤留下两三只杂碎,岂料却令他们空欢喜一场!
他红瞳转暗,不怀好意盯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毒蝎子,哑声威胁:“再不逃,待尊上出阵,你便是第一个被尊上杀得魂飞魄散的渡劫修士!”
毒蝎子脊背猛然缩紧,他本就见风使舵,打得过就为柳缘口中的“一线生机”努努力,打不过便溜之大吉,没了性命再有野心也是枉然。
“哼!”小老头冷笑一声,背后比他大出数倍的酒葫芦溜溜地转,那能将金丹元婴修士肉|身化成水的酒便从水洼中倒流而回,“走便走,催什么!”
毒蝎子见枭屠不加阻拦,心下松懈,双脚正落在酒葫芦上,却远远听一声:“且慢!”
*
晦无厌一朝复生,便被魏逊言简意赅的解释震在原地。
溯回之术竟真的存在……
魏逊喉咙酸涩:“宗主,殷玉真人在阵内沉睡,宰耀破阵只凭如今的巽衍宗万万是拦不住的,弟子想着,不若让人下去唤醒真人,有了真人,总不会……”
他声音低了下去。
四周乱成一锅粥了,死在最面的弟子也知无不言,晦无厌以最短的时间厘清一切。
他眼神坚毅,几乎立刻拍板:“毒蝎子必须得拦住枭屠,他倒是能在天狐手下走上几招,可怕就怕他怯战心切,远发挥不了真正的实力,对付天狐,还是需玄明出手。”
而他口中的玄明此时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越明商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维系连舒的虚相,此时二人俱是真容,又凄凄切切地当着众人的面亲昵地搂抱在一块,这种震撼的场面,使得那此起彼伏的哭声都不知在何时平歇了下来。
魏清瞠目,赶紧拦着一旁的胡笙生小声:“仙、仙、仙尊!”
“重中之重不该是姜青——不!伶妖,究竟是伶妖还是姜青?!”胡笙生都不太顾忌邪胎,一头雾水迫切上前几步,却猛地被魏清拉住。
“等等!”魏清做贼似的,“仙……此时上前不合时宜。”
连舒拽住越明商的手往他右臂上寻摸,再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水痕,沉凝道:“我被天狐拍入口中时,余光瞥见被摧毁的囚神阵,才后知后觉未见与宰耀同困阵中的殷玉。”
只是彼时他已无法再将唯一的活路亲口告知越明商,也心知,失去理智的越明商也无暇顾及这一点。
“你与宰耀交过手,便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你,抑或巽衍宗内其他人,都无法在宰耀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而此时,离天狐破阵仅一刻钟,甚至留有记忆的天狐怕是只会比上次还快现身,他们根本无法在短短时间内带着人杀出重围。
越明商眼睛兜着两汪水,努力匀气,他抓着连舒的右臂,似乎攥紧了深渊之上落下的蛛丝。
“唯有殷玉现身,我们一行人才有活路。”连舒黑白分明的双眸泛着令人心折的微光,便是再死一次,他的眼底也无怯弱的恐惧。
在这样的眼神下,越明商狂跳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旋即是深深的紧迫与惶恐。
他咬紧牙根,尽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平稳从容:“好,我去囚神阵旁,待那个畜生出来,我下去。”
“不。”此时猝然插入一道浑厚的男音。
周遭围绕着眼中只有双方的连、越二人的揣测声已经由暗转明,晦无厌只能粗浅直接替连舒解释,但寸阴是惜,他未一五一十细致地解释,只一句“他并非伶妖,亦非姜青”匆匆带过。
晦无厌上前:“你若入阵,外头便难有他人可阻挡宰耀,我下去。”
连舒先替越明商揩去眼尾的水光挽回一点形象,轻声问:“能行吗?”
越明商不想让连舒忧心,更不想在这关键时刻只摆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他痛过了,哭够了,失去所爱的极度悲痛反倒激起了他身上的狠戾与血气。连舒不在,他被绝望驱使自踏死路。如今连舒近在咫尺,他不折手段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越明商微微低头掩去眼底的凶光,咬住唇肉深呼口气,再次抬头费力地笑了笑:“……男人不能问行不行。”
他偏头望着眉头紧蹙的晦无厌,利落道:“如何做?”
*
裹挟着恨铁不成钢的一声“且慢”死死将葫芦截在原地,毒蝎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不情愿:“老夫可不是巽衍宗的人,想进便进,想出便出,见你是一宗之主,才给你些情面出手拦一拦妖族,老夫可不是为巽衍宗卖命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从魏逊那边得知入山河书内的弟子都被枭屠所戮,晦无厌神情隐隐带着使人心颤的扭曲,他紧了紧衣袖内的双拳,沉声劝阻:“前辈,您还未回过神来吗?柳缘曾说的一线生机您已经亲身体会了一番,怎还不战便逃?”
毒蝎子蹙眉:“什么意思?”
“时间回溯,乾坤颠倒……”晦无厌嗓音竭力透着一股势必扬眉吐气的倨傲,“有此狠招,巽衍宗如何会败!正道又如何会被区区妖族踩在脚下!前辈,此战不为巽衍宗,巽衍宗只是第一处防线,若轻易言败,宰耀踏出宗门后会如何做,您难道不知吗?”
自然知晓,先屠尽人族高阶修士,化神、渡劫一个不留,宛如使人失去头颅般再难有生机,余下的躯干四肢,便随宰耀的心意是切段还是剐片。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与玄明。
毒蝎子压低的眉头微微抬高,显然听了进去。
晦无厌真假掺半地诱哄:“哪怕此轮回巽衍宗也棋差一着,为何不再回溯一次?”
他仗着除他与魏逊外无人知晓溯回之术的隐秘,信口开河道:“妖族大可一试,这逆天之术我巽衍宗能施法几次!”
小老头已面色诧异,端详着晦无厌略显激动的脸,他摩挲着下巴,一对眼珠子来回在枭屠与晦无厌间徘徊。
枭屠面色铁青:“本座倒不信,这般术法能无度施展。哼!此法不就是从玄机阁流出的秘术,当年本尊带着手下屠戮玄机阁时,也曾见过,可那又如何?能挽救玄机阁满宗被灭的下场吗?此术真如你所言信手便可施展,那为何柳缘与魏子仙只能眼睁睁看着玄机阁被屠尽?!”
晦无厌轻描淡写道:“玄机阁对上倾巢而出的妖族,再如何逆转也不过是延迟被灭的时日,可巽衍宗不同,宰耀虽破了阵,可别忘了,囚神阵内还有殷玉真人。”
毒蝎子的优柔寡断在“殷玉”二字出现时,猛地被什么摁了下去,他浑浊的双目猝然亮得惊人。
“呵,被尊上追杀得只能沉睡保全修为的殷玉如何是尊上的对手!”枭屠嗤之以鼻,眼底已隐隐不耐,掌心摩挲着枪杆,盯紧了迟迟不决的毒蝎子,撂下狠话,“给你十息,你若再不离去,便葬身在此地罢!”
与枭屠狂妄姿态作对比,晦无厌可算是将毒蝎子捧得仅次于殷玉之下,他微微敛眉,轻嗤:“宰耀说这话便罢了,你个化神修士怎敢朝着渡劫大放厥词!”
毒蝎子一生最是惜命,如今灵台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早先他被破阵的天狐吓破了胆哪敢留下,忙不迭逃出十几里远,可若巽衍宗未施展术法,他真的逃遁成功了么?
——答案呼之欲出,不会的。
不过是先死还是后死罢了。
虽说先死与后死,他必定毫不犹豫选后者,可先下后死与一线生机里,早已无需犹豫。
毒蝎子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气当年殷玉怎会留下如此祸根,若是他——若是自己——
哎!
“可恨!”小老头猛地从酒葫芦上一跃而下,气势汹汹地瞪了回去,“给老夫十息,呵,如今老夫也留你十息,看宰耀破阵快,还是你死于老夫之手快!”
见他宣其立场,晦无厌袖中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散开:“前辈大义!”
毒蝎子一见他便想起殷玉,被晦无厌夸得别扭起来,可还对当年他被人硬生生从洞中拽出应战的狼狈,又羞怒又记仇道:“千年过去,你当老夫还如从前一般胆小如鼠!”
“不敢不敢。”晦无厌轻车熟路安抚道,“这些小妖,便留给前辈活活血了。”
“啰嗦!”
浑浊的黄酒再次从葫芦口汩汩而下,被腐蚀肉|身的妖族惨叫不断,枭屠忍无可忍,径直持着长枪挺身应战。
被甲执锐的晦无厌神色正经地哄得人心无旁骛拦截枭屠,使其再难近一步,背身离去的瞬间脸上浅薄的笑意便收了干净。
此次,被他收入储物袋中的山河书再未露人眼目。
轰——
他仰起头,四散坠下的乱石似砸在了他那仅用血肉铸成的心上,将那小小的一块软肉砸得血肉模糊,他痛得面色泛白,脑中群蜂狂舞、黑蚁吞着碎肉,眼前黑白密点交织,晦无厌长长喘了几口气才将最深处的恐惧死死压在暗处。
饶是有所准备,可天狐破阵的时间仍是太早了。
还未准备好各处留影石的连舒立刻攥紧越明商的手腕,小臂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痉挛,英挺的眉深深蹙起:“只逃,不要正面硬抗,重要的是拖延时间,不要……不要受伤。”
越明商无视数千米外传来的动静,只用目光静静描摹着他的眉眼,将他眼中不自觉流露的焦灼忧愁万般珍惜地存放在心底某个角落。
他看得痴了。
前路生机渺茫,他只当现在的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见越明商不言不语,只神色有种违和的平静,连舒心中隐隐掠过一片不详的暗云:“怎么了?”
越明商抿着嘴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唇边,吻得很轻,又吻得很深:“你也不要受伤。”
“……”
被吻过的地方寸寸紧绷,连舒的眼眶莫名一酸,猛地将人拉入怀中,急切地用发凉的嘴唇去确认眼前之人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他捧着越明商的脸,发颤的气息淌过对方轻颤的眼睫,再是翕动的鼻尖与微微张开的唇齿。
后知后觉的恐惧让连舒眼中的水光愈发明显,他想,万一越明商受伤呢,万一、万一……死了呢?
这一刻,连舒才恍然,原来从前的自己将死这个词看得太轻了,原来越明商入魔时抱着他嘴唇哆嗦良久也说不出的“死”字,竟这般重,彷佛一块金锭从自己喉间缓缓下沉。
连舒罕见茫然不知所措,只不断将人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好、好,我们谁都不要受伤。”
*
迸溅的碎石砸在每个人颤动的心尖上。
怒火中烧的天狐一朝破阵,便立刻踏着凌霄滚动双目欲先杀了那个逆转这一切的小杂碎。
只是宰耀甫一出面,便被越明商引去了注意。
他战意凛然,出手极快,越玉眨眼便腾闪至天狐喉间。
而另一边,被越明商引离囚神阵附近的天狐自然未觉察到一抹屏息敛气跃入阵内的身影。
所有人都在殊死一搏,原本被巽衍宗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的妖族此时此刻见天狐仍旧脱身,立刻沸腾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连舒便在遍野是妖的情况下将数颗留影石嵌入不同方位的岩壁之上。
待悬心做完这一切,他便寻了处幽静之地心无旁骛地看着半空缠斗的一人一狐。
越明商只逃而不进攻,时间一久天狐也看出他是在拖延时间,狐脸之上露出拟人的嫌弃,只觉得这道残魂真是有损他的威名。
残魂避战,身为本体的他也面上无光,天狐既为越明商为人族出生入死而感到郁闷不解,又为他这怯弱之态而羞愤难当,遂再不留手,狐尾轻而易举拨开那如浪打来的滔天剑影,迅疾如雷地瞬身闪至越明商背后。
黑影压下,狐嘴大张,而越明商比出的势根本来不及收回。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低磁的男音从北面郎朗而来,加诸了灵力,使得连舒的声音稳稳落在所有人耳畔,其音色如玉石碰撞,教人闻之心折。
“……宰耀看着面前对他不假辞色的殷玉,心中的怒、喜、酸、恨都放肆地腐蚀着他所有的理智,他死死咬紧牙关,将舌尖之上的示弱混着腥甜咽了下去。”
“如今示弱又有何用处,倒不如强硬地让殷玉眼中只能看见自己,他不爱自己,便使其恨他!”
连舒声情并茂地读完小段,那颗被嵌在北面断壁之上的留影石没有显现什么劲爆的画面,可足以令妖、人二族骇然地瞪圆了眼睛。
“岂有此理!”枭屠气得血气逆流,五指将长枪捏得咔咔作响。
周普仁抬臂以袖遮面,耳根臊得几欲滴血。
……太羞耻了,那顶着一张姜师弟脸的男子向其讨要宰、殷二人的话本时,他还不解其意,谁知他竟、竟——
这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阴损招数确实有用,天狐立刻不顾嘴边的越明商,再闪身到了留影石旁,嘎吱一声,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掌心微动,一线粉尘随风散去。
化为人形的宰耀脸色数度变幻,一掌将面前的断壁拍得仅剩拳头大小:“好、好得很!”
此时离晦无厌入阵也只一盏茶的功夫。
上个轮回的此时,便该是天狐出阵,妖族士气大盛,晦无厌拿出山河书欲护送周普仁离去。
紧接着,便是越明商受伤,晦、周二人身死……连舒暗暗握紧双手,听着被风稀释的喊打喊杀声,心头微凉一片。
越明商持剑咬牙横挡于胸前,脖颈青筋凸起才堪堪挡住压在剑身上的五爪,雪白的清光挤满视野,天狐扣住越玉的狐爪骤然缩紧,那浩瀚的灵压便顷刻使得面色苍白的越明商喉头一甜。
天狐猛地一甩,越明商整个人便被抡向了底下的废墟。
“呵,废物!”
宰耀对着自己也一贯露出轻蔑之色,正欲投身下追,却倏地听见来自南面的一声:“……对殷玉求而不得便愈发失智的宰耀竟对着人族大开杀戒,逼得殷玉不得不现身。”
天狐庞大的身形猝然僵硬得厉害。
“看着面前皎皎如玉、濯濯其华的殷玉,便是已下定决心的宰耀也不免心中再次抽痛,他双目泛红,一双妖瞳仿佛只能看清他一人。”
“‘殷玉,为这些素未谋面的修士你都能涉险与本座周旋,为何不能待本座多些在意?’四下无人,宰耀失态地阔步上前停在殷玉几寸之外,两人四目相对,鼻尖几乎都要蹭到对方的鼻尖,各自呼吸都为这一眼而莫名凝滞了几息……”
周普仁颤抖地轻“啊”了声,几乎顾不上杀敌,恨不得找条缝隙钻进去。
天狐更是怒不可遏,碾碎留影石后开始顺着灵力的残留企图揪出幕后之人,可巽衍宗内处处都是驳杂的灵力残余,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追寻。
宰耀大怒,越明商得片刻的喘息,下意识忧心连舒会被他寻上,于是只能卖力地在天狐跟前飞来绕去,惹得本就心烦意乱的天狐出招更为狠厉。
于是恶性循环,他追越明商愈紧,不知何处嵌下的留影石便大发神威,一开口,天狐大怒,越明商忧心,遂更缠着天狐吸引仇恨。
两人打得天地色变,风云涌动,被推开的剑影击穿了本就伤痕累累的地面,留下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连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此时距晦无厌入阵已过去两刻钟,却不见一点动静。
他站在随着囚神阵被破已经“枯萎”伏地的肠肉身上,看着被零星血纹包裹的阵法,凝神听了片刻,蹙紧了眉头。
最后一颗留影石内的余音戛然,连舒心神不宁欲起身再等片刻,谁料宰耀竟捏着一手的齑粉直直朝着他这边而来。
连舒面色大变,立刻御剑飞逃,却不待飞出几米,强悍嗜血的杀意便裹挟着飓风铺天盖地而来。
“连舒!”
到底还是被找到了。
十颗留影石,若说早前宰耀气急攻心被激得理智全无,可稍加冷静,他便横了心非将幕后之人揪出不可!
宰耀目不转睛盯着那处的黑点上,缓缓咧出白牙冷笑了一声。
他无视了越明商袭来的杀招,五指往虚空狠狠一划,随着四周空间皮开肉绽般爆出几道黑腔,那股使人头皮发麻的波动几乎眨眼就直逼连舒的面孔。
宰耀已能预见此人被分成数块的血腥场面。
可下一秒,泛着白光的碎片飞旋拼凑出的混元钟直直挡在连舒身前,越明商嘴唇颤抖得厉害,当紧缩的瞳孔真切看清五道波纹是撞在混元钟上时,那颗跳到喉头的心才发虚地放了回去。
但不等他露出可万幸的笑来,横扫四周的气劲就将剑上的人掀得下落。
连舒被飓风吹得眼睛生疼,失重的瞬间,他仅看见震怒的天狐一爪踩在混元钟上。
荡开的涟漪将他推得往下、再往下……
越明商舍了自身的安危冲向阵口,朝着连舒伸出手臂。
嘈杂的声响中,他听不清越明商叫了什么。
遮蔽日月的黑影瞬间出现在越明商身后。
天狐化为流光,洞口将仿若秋叶一般的连舒吞没。
一声嘶哑的“小心”裹挟着腥甜传至了越明商的耳畔。
连舒想要稳住身形,却在挣扎的瞬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被天狐与混元钟撞击的余波扫过,体内撕裂不断,后知后觉灵气难以调动。
见那道白芒不加停滞直直朝着越明商袭去,连舒目眦欲裂,惊恐万分地伸出手臂:“小心——”
可他并未回头。
出人意料的,天狐并未趁此将越明商吞如腹中,反倒是其化作的白芒从他后脑囫囵没入——
被封印千年,无论是宰耀还是殷玉的肉身都被消解,上个轮回,宰耀只顾着收回残魂未多思虑肉身大事。
若顺其自然,肉身重塑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还不如夺了现成的。
这副渡劫肉身他要,遗留在外数千年的残魂他也要!
当最后一缕白芒灌入越明商的头颅之中时,“小心”二字的余音还在回荡。
碎石窸窸窣窣地滚入深渊,含着血气的冷风刮得衣袖猎猎作响。
万籁俱寂,唯有耳畔的风声呜咽不休。
他看着阵口处一动不动的身影,似立在悬崖边欲坠不坠的僵石。
朝他抬起的手臂仅痉挛了半下,凌空高悬、背光而立的人便缓缓地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