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夜仙俘之乱已经两日过去, 送往巽衍宗的密笺自然作废,天狐醉酒不出,唯余兢兢业业听从吩咐调查凤凰一族消息真假的枭屠忙得脚不沾地。
左护法对着一旁的心腹嗤笑:“什么凤凰一族, 上古妖兽早死绝了他能查到什么?那是人是妖还不清楚的奸贼指不定就是仙门正道, 为的就是救那些仙奴, 否则如何解释他现身却什么也不干, 只同尊上比划两招就溜!”
“主聪慧。”心腹谄媚。
“可恨那些仙奴逃得快未抓着什么东西, 仅剩的一个也被那女人给要走了,不然老子逮捕几个仙奴可不得再去尊上跟前露露脸!”
左护法越说越气, 气那些被他们折磨得缺胳膊少腿的正道弟子死的死、残的残, 这般还不认命, 老天无眼, 也真被他们逃走;亦恨丹不为那徒弟, 若非她带去几瓶杂丹, 那些杂碎如何能有余力从仙鬼崖出去!
枭屠主要追缉仙奴,顺带调查那夜神出鬼没的“凤凰传奇”,而左护法追查仙奴出逃的始末, 自然查到白日荀妙云曽带着杂丹探望过昔日同门。
得知消息后左护法当即冷笑,顷刻带着几个妖兵气势汹汹赶去。
彼时小院中, 被尘封已久的炼丹房已门户大开, 瘸着腿的牧景山咬牙忍受着躯体上的痛楚与精神上的屈辱洒扫屋内, 一个熊面人身的小妖目不转睛地监工, 稍有停顿,熊妖便大声呼喊:“丹师!这仙奴又在偷懒!”
院中有条绿藤沿着支起的木架攀折出的棚架, 碎碎的紫黄嫩花点缀其中,那是荀妙云随手搭建起的,小花是随处可见的紫烟容, 初阶炼丹师常取紫烟容炼制洗髓伐骨的无垢丹。
洗髓伐骨,脱胎换骨,人亦不再是碌碌无为,只晓得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凡人了。
听着熊妖的呼声,假寐的荀妙云睁开眼,侧脸往一旁的炼丹房瞥去。
牧景山便是不扭头也晓得荀妙云在看他,心中又气又恨,又急又恼,百种滋味搅弄,酸苦咸涩,都被他一一品尝下咽。
他不想从荀妙云矛盾的行为中纠结此人还有多少善心悔意,只是上头的热血逐渐回温后,视死如归的厉色却被一丝缥缈的希望替代。
如果能生,谁又想死,且还是葬身妖族地界。
牧景山绷着脸,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活命要紧,他还想着宗内的师弟师妹、长老宗主,只要还有生路在,他何必求死。
长吁口气的牧景山双手握紧扫帚狠狠扫了扫,尘土漫天,呛得熊妖闷闷地咳了两声:“你故意——”
也是在此时,左护法领人硬闯而入。
荀妙云身着藏蓝色布衣,双袖挽至手肘,露出两条白皙光洁且略显纤细的小臂来,放在几百年前,她绝不会将两条胳膊裸露示人,但如今,这点小事在场的人与妖都毫不放在心上。
“前几日你可有带着丹药前去地牢探望那些逃走的仙奴?!”左护法开门见山,口吻中带着掩饰不了的不屑和威逼,外泄的灵压让躺坐在藤椅上的荀妙云微微白了脸。
“是。”荀妙云却无任何闪避畏怯的神情,只稍稍挺了挺背,可却未起身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原来仙奴出逃的帮凶就是你!”左护法一招手,身后的妖兵就欲上前。
“且慢!”荀妙云因他粗蛮无礼的做法蹙眉。
她缓缓从藤椅上起身:“妖族过河拆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吧……不对,在下观尊上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不久前还允我带走一位仙奴,怎么就过了两日,左护法就上门拿人?这究竟是尊上的意思,还是你左护法的意思?”
见她用宰耀压人,左护法来气:“你助仙奴出逃还敢提尊上!”
“我只说带去杂丹,可从未揽过协助他们出逃的罪名。”荀妙云有理有据地,“在下心系师父,又听闻妖族玩闹过火以致多名正道弟子惨死,恐妖族与巽衍宗换俘时人质太少,惹得巽衍宗反悔,这才想着用杂丹给那些人吊着口气。”
“左护法也查明我带去的,确确实实都是些低劣的杂丹,便不要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身上吧。”
“你——”左护法气噎,“你敢说你心不在正道那!”
荀妙云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左护法是不知我都做了些什么才说这种胡话?若我心向正道,就不会在师父的掩护下完成囚神阵上的母阵了……”
一听这话,左护法才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
是啊,这人是丹不为的徒弟,若心向仙门,不就意味着丹不为心向仙门?便是这人心中真打了些丹不为都不知晓的主意,可她这些年绘制母阵的功劳却作假不了半点。
当年,温秋被擒,伶妖改头换面,丹不为让最有迷惑性的荀妙云随伶妖回巽衍宗。
一来他们知晓因四宗被屠,伶妖的存在还不知能瞒多久,让荀妙云跟着也是将注意力牵引至她身上;二来,便是令她不折手段也要留在巽衍宗内,好绘制母阵。
伶妖入宗目的说来简单,并非为了灭宗。
丹不为深知有玄明在,伶妖作乱也能被压制,即便率领妖族打到巽衍宗山脚,可殷玉亲自绘制传承下来的护宗大阵,和其余四门的不是一个分量,他们胜算不大。
是以伶妖的目的唯有一个,就是靠近当时对自己身份不明的玄明,身负枭屠以及其所集宰耀的一缕痴魂唤醒他昔年记忆,才好同妖族里应外合,打得巽衍宗措手不及。
丹不为与妖族在外,唯有荀妙云和伶妖相互扶持,一切事宜都交由他们自行商议处置。
为了活命,伶妖并未简单直接到玄明跟前自爆身份,加之玄明素爱清净,闭关修炼多日他也寻不上好时机,更别提伶妖的存在暴露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伶妖便心生一计,这才有了之后的十六名弟子心魔横生。
之后“温秋”重伤,让人前去雪乌峰寻玄明仙尊出手。
玄明出现,此后一切和连舒、越明商所忆所见皆无不同。
妖族与丹不为狼狈为奸,伶妖入山是短计——策反玄明。而荀妙云则为长远,绘制母阵救出宰耀。
两人各尽其责,纵然玄明之后的选择出乎枭屠意料,可伶妖不负所托,甚至在晦无厌怀疑到“温秋”身上之时,还能金蝉脱壳,操控真正的温秋替他赴死。
死无对证,伶妖则吞噬了明演山妖兽的精血化作寻常妖兽,苟延残喘,在后来的荀妙云遮掩下续活了数百年。
相较于伶妖引起的惶恐愤怒,荀妙云便是细水长流。
当年她洗髓伐骨完成一半,真真正正地是个凡人,故而巽衍宗调查再三也查不出什么,她一无灵力、二无妖丹,且将一个被伶妖欺瞒,温秋身死便无所依托的痴情人演得入木三分。
——说来,也并非全是演的。
荀妙云看着左护法离开的背影,回头便对上牧景山压抑愤恨的眼神,心里毫无波动,早不见当年面对迁怒她的晦无厌时心底的惶惶不安。
牧景山全部听见了:“你……绘制母阵……”
明演山兽乱不是罕见之事,春日妖兽寻偶交尾,短短几月中便有一两次的兽乱,可因天时地利,加之兽乱并不频发故而无人怀疑。不过数月前的几次却太过反常,可即便是仙尊出马,沿着囚神阵几个来回,却寻觅不见阵法丝毫松动。
是啊……牧景山茅塞顿开,如今想来,阵法哪有松动,不过是添了几笔,在其中悄无声息地多了道害人的母阵罢了。
“巽衍宗待你不薄……”
荀妙云重新躺在藤椅之上,不置可否。
牧景山疲惫地半掩眼帘:“如若你是被丹不为要挟——”
“怎么,倘若我是被要挟,正道如今还会放过我?”荀妙云声音冷清,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强硬,“连自欺都做不到,又如何欺他人?”
他闭口不语,冷静了片刻,重新抬眼朝着藤椅上的女子望去,一把将手中的扫帚丢给熊妖,阔步上前:“丹不为恶迹昭著!负德孤恩!对着昔日的同门都能狠下杀手,你为他肝脑涂地,实在糊涂!”
荀妙云又笑:“我为他肝脑涂地?”
“不是么?”
荀妙云单手搭在膝上,轻阖眼皮,藤椅微微晃动,姿态悠闲惬意,丝毫未将盛怒的牧景山放在眼底。
被抓后,牧景山被枭屠狠揍一顿,又将其灵脉封存,如今别说对荀妙云出手,就是一旁的熊妖他也万不是对手。
一条细小的蛇纹从牧景山脊背上缓缓上游。
被“揠苗助长”透支了浑身灵力的越不舒昏睡了两日,这才稍稍有了力气,可才虚脱得勉力睁眼,就对上主人可惜的面色。
越不舒委屈地盘在殷玉小臂之上,红信子嘶嘶作响,无言中尽显可怜。
两日过去,可殷玉犹时常恍惚,目光也克制不住地往藐天阁而去。
也不知醉仙酿真这般烈,天狐沉沉醉到如今还未有动静,连舒已经不止一次叹息,看着殷玉身上养神的幻海梵蛇:“不舒再大些就好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眼睁睁错过……”
闻言的越不舒假装昏睡,只是勒着殷玉小臂的力道暗暗收紧。
殷玉对着灵慧生物心肠本就先软了一半,听此不认同地蹙眉:“异兽难得,不舒更是千伶百俐,它是你结契的灵兽,与你生死与共,将其视作亲人也不为过,怎能不顾它的心力再三勉强于它。”
越不舒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摆了摆,分叉的信子微微露出小截,显然这话说到了它的七寸上。
连舒也知道方才失言,抬手摸了摸小幻海梵蛇的蛇躯:“抱歉,我并非……只是难免可惜,不禁感叹一句罢了。”
人心贪婪,前几日他还心满意足于细细的一缕魂魄,可如今却有些欲壑难填,越明商还困在那副身躯内,一日不将他整个救出,连舒便日夜忧心。
连舒缓了缓紧绷的前额,轻声同不想搭理他的越不舒致歉:“是我的错,不舒蛇肚里能撑船,别同你不省心的主人置气。”
蛇信嘶嘶吐出,小蛇终于舍得从殷玉手臂上下来。
连舒伸手将它接过,见它疲惫地连回左眼的力气也没有,很是心疼地喂了几块上品灵石。
越不舒稍有力气,征得它同意后,连舒便操心起倒霉的牧景山,岂料才链接上就听见了牧景山的质问。
“……为虎作伥,丹不为能给你的,难不成巽衍宗给不出?!”
“自然!”荀妙云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回去,“我要踏上大道,不仅仅只是个金丹!元婴、化神,甚至渡劫飞升,巽衍宗能给吗?”
“我入巽衍宗三百年,却还是金丹境界,同我差不多入门的弟子也快问鼎元婴,便是入门不过半载的罗遇、姜青也先后快赶上我。罗遇暂且不提,姜青资质平平,又凭什么!”
牧景山从她脸上瞧不出分毫的悔意,心中钝痛失望,疲惫更是汹涌而来,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觉得不过是白费口舌。
他正欲折身离开,可一声熟悉的清越之音却生生让他顿住脚步。
【先别走——】
牧景山瞳孔微颤,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颅顶,若非优于常人的克制力,他早当场厉声高喝“是谁”了。
这道声音散去,而牧景山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他心中暗惊:【连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