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牧景山脑袋生锈般一时之间呆若木鸡。
当日殷玉出阵是以连舒的肉身——不不不, 牧景山恍惚纠正,是以伶妖的躯壳现身,那如今传音与他的究竟是连舒还是……
牧景山错愕难当, 努力找回声音, 试探着:【殷玉真人?】
【是我。】
牧景山立刻肃然起敬, 当即顺从地稳住身形不动:【弟子金阳峰牧景山, 参见真人!】
【好了好了……】连舒打断道, 【客套话就此打住,牧师兄先别走, 荀妙云既然是丹不为的徒弟, 必定知道许多事情, 宗内正想尽办法让丹不为残魂开口, 不若你这边也小心从她口中打探几句, 兴许能有所获。】
知晓殷玉也在仙鬼崖, 牧景山登时心安,冰凉的血液也逐渐回温,仿佛有了莫大的依靠。
他暗暗长吸一口气, 努力调整神态表情,还是失望至极地看着情绪较为激动的荀妙云, 嘴唇微启正欲说话, 谁料连舒忽地想起什么立刻低呼:【等等——】
“……”牧景山好险稳住了神情, 他半低着头, 以手遮住双目,仿佛对眼前之人痛惜到失语。
连舒是想起了牧景山此人问话太无技巧, 且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当初自己被误认作伶妖关押在混沌空间内便是牧景山看守,那时自己毫无灵力都能逆转他的戒心, 足见这位金阳峰大师兄正直单纯得过了头。
【牧师兄,麻烦顺着我的话问她。】
【……好。】牧景山虽有不解,但还是信他,【你说。】
连舒偷听的话不多,但好在一观荀妙云前后情绪转变在修为一事上。于真正的姜青而言,她是整个巽衍宗少见的“自己人”,而对荀妙云,却是刺眼的占据高位的平庸之辈。
不能让荀妙云冷静下来,人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口不择言,几乎转瞬间,连舒便打好了腹稿。
【问她,丹不为都仅有化神修为,曾放言的天丹亦不过是空谈,她如何确定丹不为能带她踏足更高的境界?】
牧景山不善做戏,便背对荀妙云口吻饱含怨愤失望问出。
荀妙云却意味深长一笑,似乎带着怜悯:“丹不为能做到何种地步,巽衍宗不是才切身体验过吗?”
“你——”
牧景山双目霎时通红,猛然转身,抬手欲掐诀施法,可灵脉中却空荡得虚弱,他只能咬牙切齿:“叛徒!”
【师兄,冷静!】连舒看着一句话就能被拨动心神的牧景山,劝抚着,【她对外恭敬唤丹不为一声师父,可私下却直呼大名,这两人并不像寻常师徒。】
牧景山强忍愤怒,气息微微急促,冷笑:“左一句丹不为,右一句丹不为,可见你对他也不算恭敬。”
他微微挺了挺身,不被愤怒驱使,一针见血道:“至于修为,你困于金丹百年是你天资有限,丹药能辅助一时,却无法助你一世。你跟随丹不为,恐怕便揣怀着服下他的丹药逆天改命,可药物岂能长久,即便你突破到了元婴,天雷却一视同仁,境界不稳、修为不足,你又如何能硬抗过去?”
【瞧瞧你的好师父——】
牧景山越说越顺:“瞧瞧你的好师父如今又在何处?巽衍宗的阶下囚罢了!”
丹不为的为人连舒一知半解,纵然他摸不清丹不为在平静中癫狂是什么模样,可有一点他却十分在意——
他与殷玉从巽衍宗离去前,对丹不为残魂的处置便已经开始,罗遇同他谁胜谁负连舒不知,可按常理而言,丹不为为何愿意为妖族舍生忘死到了明知修为不敌玄明的情况下,却还是甘愿出面拖住玄明,只为在混乱中遮掩绘制母阵的荀妙云?
被覆盖的上周目,最后存活的魏逊几人倒是听过丹不为同妖族的交易涉及到殷玉的残魂,可还是有哪里不对——
连舒设想自己是处心积虑数百年的丹不为,救天狐出阵近在眼前,他不是玄明的对手,便不得不深想自己若败在他手里的下场,轻则魂体受苦受难,重则正道同他鱼死网破。
丹不为是愿意以自己生死去赌正道下手轻重的人吗?
连舒抚心自问,自己都不会将希望押在对手身上,更遑论城府深密的丹不为。
简而言之,丹不为利用妖族攻陷巽衍宗、破阵救狐都是利己,为的便是殷玉魂魄,可现实却完完全全相悖,打眼看去,妖族得偿所愿,可丹不为却身陷囹圄……
连舒凝神思忖,越想越疑云丛生。
疯狂的天之骄子,能说出“区区天道”的丹不为,怎会为救天狐舍生忘死?
“你我分明都是逆天而行的人,为何转头又劝我听天由命?”荀妙云面上隐有怒色,“天资?就因这二字便要我认命?服丹不是正道?倘若丹不为能脱困,觅得殷玉的残魂炼化为丹、以身证道,介时整个天下谁能说它不是正道!”
牧景山一怔,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可他出不来了。”
换俘之事虽未得到巽衍宗确切的回复,但弟子出逃,这桩交易早已作废,而其中,荀妙云的作用不可忽视。
牧景山面色忽然变得纠结奇怪:“既然要换回丹不为,你为何还要送来那些杂丹?”
“送与不送都不会影响什么,你我明知巽衍宗不会同意交换。”
荀妙云似不欲再说,要往屋内而去,连舒立刻催促道:【丹不为可还有后手?】
牧景山因这句脊背骤然发寒:“丹不为的后手是什么?!”
荀妙云的脚步猝然停顿,似乎也颇为意外:“什么?”
牧景山细细端详她的神态表情,恍惚:“……你不知道?”
荀妙云抿唇,眉眼微微压低,也怀疑地看向神思不属的牧景山,良久:“为何忽然这样问?”
“你既然将所有全押在丹不为身上,他如今生死不明你却一点也不烦心焦急,难道不是知道他或许还有后手隐而未发?”
荀妙云眼帘微垂:“我不过是信他罢了,数百年都熬过去了,如今天狐出阵,他若死在这时……”
她笑意不达眼底,和当年丹不为俯视她时口吻中的不以为然如出一辙:“真死得这么容易,那不过就是一个废物,废物么,死便死了,也无须可惜。”
*
这场试探不欢而散。
入夜,小院中死寂一片,白日荀妙云进屋后便再未出来。
牧景山整个下午都因连舒坦白的怀疑而忧心忡忡,连舒几次与他商讨何时逃出妖窟,对方也只是神不守舍的沉默。
【牧景山!】
他被连舒这声呼唤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荀妙云门前。
淡淡的橘红火光透出,照在他神思不属的泛白的脸上。
【你在想什么?】
牧景山也诧异自己怎么到了此处,拧眉后退两步站在石阶上:【若你的怀疑为真……】
连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不赞同地:【你想留下来?】
牧景山也在迟疑。
丹不为留给他、亦或者整个巽衍宗的阴影都太浓厚了,上一次有魏逊在才能力挽狂澜,即便如此,巽衍宗也算不上赢,只是未输罢了。可倘若丹不为真留了一手,光是想想,他就通身发寒打颤。
【万一荀妙云知晓什么,我想试试……】
牧景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昔日的同门、记忆中安静温柔的妙娘做下的一切都远超他的预料。
她太冷静了,对待她数百年如一日的同门师长,她下手太过干脆利落,甚至如今他也看不出荀妙云脸上有什么悔意,牧景山不觉得自己能让她悔过,可亦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就走。
这边连舒还想劝说,却被殷玉轻轻按住肩头,两人对视片刻,连舒默契地不再多言。
殷玉通过越不舒传音道:【你可再留几日,不过待我们这边事了,你也不能再留。】
对上殷玉,牧景山口吻多了丝尊崇:【是!】
缠在小臂上的越不舒已经虚弱地垂着尾巴,连舒只能暂且断开链接。
未再得到回应,牧景山强打精神抿了抿唇,正要转身轻手轻脚回去,岂料一股被空气稀释的血气从屋内缓缓飘出。
灵力无法调动,可牧景山的五感还是一如往昔的敏锐。
熟悉的血腥味入鼻的那一刻,牧景山身体快脑子一步,大步往前重重推开房门,嘎吱声还未停歇,牧景山匆忙的脚步便停顿了下来。
香几一侧的木椅上,坐着面不改色的荀妙云,她单手搁在香几上,一柄沾血的匕首静静躺在一旁,而她另一只手却捏着自己刚刚被切下的一截小拇指。
下刀时喷溅的血液脏了她的袖口。
荀妙云将那截温热的断指放在眼下再三打量,不久后微微叹出口气,才将视线落在浑身僵硬的牧景山身上:“何事?”
牧景山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这一幕太过离奇:“你、你在做什么?”
*
疲惫的幻海梵蛇被手动送入左眼内,殷玉用磅礴的灵气滋养这条无精打采的小蛇,只是却无法滋养同样有些萎靡不振的自己。
两人再次同用一具身体,连舒坐在桌前,上面放着一小壶的醉仙酿,琢磨着那夜天狐喝下的酒能再让他昏睡多久,最好再醉个十天半月。
“殷玉,若是你饮下这整壶酒,能醉几日?”
殷玉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息,才轻笑回:“有心想醉,滴酒便能酩酊烂醉,否则,再多的醉仙酿也无济于事。”
连舒挑眉:“所以那狐狸是有心想醉。”
“……”殷玉静默片刻,“我不知他心中所想。”
“这你还不知道?”连舒听着这话颇感意外,虚虚指着藐天阁的方向,“虽然我并不承认天狐和越明商是什么同一人,可他二人还是有些微相似之处。”
连舒支颐道:“越明商藏不住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眉飞色舞,便是开心,他垂头丧气,那就是真遇上了困恼不虞的事。口中说是,便没有不是的道理,纵然时移世易,他的性格和我记忆中有细微不同,可大体都是一样的。”
“只要不涉及我,他便心口如一、心面如一,快活就不会装得忧郁,苦恼也不会佯装雀跃欢喜,要懂他想什么,只需要将目光移在他脸上就可,不费什么心力去猜去想……”
连舒轻笑一声,又下意识摸了摸放着药骨的乾坤袋,话锋一转,谈及天狐,口吻就冷淡许多:“那头狐狸也差不多,当然,这是排除善恶底色来讲。”
从前殷玉听得多了他人对天狐的看法,可无一不是厌恶、畏惧,不会有谁和连舒一般,抛开善恶不谈,他们仅谈善恶。
“真人您可一定得诛杀这只恶狐,我宗弟子不过途径宰耀的居所便伤的伤、死的死,如今那些死去弟子的尸骨还堆在狐狸的家门口啊!”
“恶狐放言,我等若想替他们收尸便唤上殷玉老——殷玉真人,真人!您此次可千万再不能手下留情了!”
……
恶狐,便是正道对宰耀的评价,只是这些高喊恶狐的人,前前后后死得差不多了。
殷玉心神微动,好奇地发问:“差不多?”
连舒颔首:“天狐情绪也是摆在脸上,不知是他的天性如此,还是后天所成,那只狐狸厌恶便是真的厌恶,烧杀抢掠也都只顺从本心,绝不勉强自己厌恶还得装作喜欢。”
他回忆短暂和宰耀的几次接触。
巽衍宗时,天狐对一切都不屑,什么心思一眼便能望尽,他的厌恶、轻蔑、杀意甚至都无需对视便能直接感受到。
抛开善恶,天狐与越明商其实都是轻易就能被摸清心思的人。
“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脸上的神情,抑或肢体语言,都能看出一二来。”
殷玉怔然良久,连舒不知晓体内的殷玉是何模样,只继续着:“既然这酒对你无用,那对他也该无用才对……怪了,这狐狸要什么有什么,还需以酒浇愁?”
“也不尽然。”殷玉轻笑,发出的笑音却显得略微沉重,“他还想杀我,却未能得偿所愿。”
连舒粗浅的一通分析让殷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
幻境中天狐重现的亲昵与他二人势同水火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割据感,他想,从前的宰耀亲近信任他是真的,可如今,想杀他也是真的。
就如连舒所言,现在的天狐已经无需作任何伪装,无须掩饰真身,亦无须掩饰情绪。
“想来便是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报不了仇,故而才郁结于心、闷闷不乐。”
连舒狐疑地皱眉,宰耀闷闷不乐与否暂且存疑,不知为何,他反倒先从殷玉的这句感慨听出了一丝忧悒:“你……”
他正欲启唇细细问询,可就在此时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
骇人的雷动环住整片仙鬼崖,沉寂几日的藐天阁终于有了动静。
傍晚大雨倾盆,妖窟四周泥浆遍地,黑瓦屋檐,雨水似不断的珠线顺着瓦片敲在地面上。
天狐骤然醒来,却未怀疑前几日的梦境,也一改往日的暴脾气要寻谁的麻烦,反而异常安静,只独身一人坐在殿宇屋脊上,看着破口的天穹,雨水倾势浇打在那张仿佛睡懵了的脸上。
身为宰耀身侧唯一的近侍,天狐一醒就有小妖前来通禀连舒。
当他撑着油纸伞匆匆赶去时,宰耀早被浇成了落汤狐狸一只。
他坐在屋脊之上,往日桀骜的神情也被雨洗涮过一般,手肘抵在膝上,雨痕在他脸庞纵横交错,可宰耀却没有丝毫怒色或者不满,反倒眉目舒展,缓不过劲的懵然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雀跃。
殷玉脚步一顿,耳畔适时响起适才连舒的分析:【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
他是见过宰耀欢喜时的神情的,只是全都是狐狸的形态,宰耀化身为人后,他得见的,便只有或怒目狰狞、或暴戾不逊的模样。
像眼前,没有他人干预、发自内心轻松惬意的宰耀,他见所未见。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在伞面上,连舒看见的是呆呆的越明商又在趁着大雨天淋了一身,只是这次他无法欢欢喜喜地朝他冲过来,将发梢上滴的雨水甩在他身上,再心知肚明问一句心疼不心疼的黏糊话。
而殷玉却在相同的表情中,不经意地辨别出狐狸的傲气和一抹别别扭扭的欢喜。
几日前,他还为连舒能清晰辨认出宰耀与越明商一事而感到神奇,可如今,他隐隐也能在这副面貌中窥见一点天狐的情绪。
殷玉的理智好似也被雨浇了一遍,幻境中对他的迁就和温和被带回到了现实中,殷玉站在屋脊之上,朝淋雨的宰耀而去。
一柄油纸伞替显得可怜的落汤狐狸挡住了瓢泼大雨,一时之间,不仅是宰耀诧异,连舒也倍感意外。
宰耀拧眉,瞪着眼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牛妖,觉得这小妖恃宠生娇,敢来轻易插手他的事:“滚开!”
殷玉手中的伞凭空被一股巨力掀远,连飞带滚地坠了下去。
眼见面前死板无趣的牛妖神色不好,宰耀刻意错开视线,继续赏雨,可心境却再不如前一刻的欢喜,反而满腔烦闷。
烦人!蠢牛!
宰耀猛地扯住身侧枯站着的牛妖,将他拉坐在一旁,强硬地:“赏雨!”
他斜眼看着牛妖傻傻地又听话地仰首,雨水打在他颤巍巍的眼皮上,顿觉好笑,松开又热又湿的手重新撑着下巴。
赏雨?
殷玉琢磨着这两字,讶然:“你喜欢赏雨?”
话一急,连虚情假意的称呼也一并省去,只是粗心大意的宰耀并未注意。
“本尊只是喜欢下雨天罢了。”
闻言,殷玉却紧锁双眉。
幻境中每到雷雨天气,狐狸也不像是喜欢下雨天的模样。它会趴在榻上嗷呜不迭,双爪也难耐地刨着被褥,利爪勾出金丝银线,直到被吵闹得不得不睁眼的自己温声安抚许久才会止声。
殷玉难得迷糊:“喜欢?”
幻境中狐狸对着窗外破口大骂的嚣张神态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殷玉抿唇,还是止不住被撩拨起的好奇心:“为什么?”
宰耀却避而不答,反而被问得气急败坏:“放肆!”
可这两字却独独镇不住这胆子肥硕的牛妖,那双冷凌凌的眼睛透着直白的好奇,宰耀心肝肺腑都像是被雨密密敲打着,又酥又软,吹来的风都带着花粉香。
就和当年他气息奄奄跨越百里去见老贼最后一面时的一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听见雨声他就心情舒畅,雷声滚滚他就意念通达,潮湿的雨天比晴日风景更佳,倘若真要问他缘由……
宰耀搜肠刮肚地寻觅心底涌现的开心源于何处。
湿润的风中隐有花香……
【紫光狐?】
雨声动听……
【精元是谁的?】
风景秀丽。
【别怕】
那么多理由啊……
【我救你】
宰耀霍然起身,怒瞪了眼等他回答的殷玉,恼羞成怒:“少管!反正老子就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