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商并未答应, 甚至觉得荒唐,最终父子两人不欢而散。
越琛很忙,几乎在越明商表露坚决态度后就离开了, 只留下保镖将他身上和卧室的电子设备全部收缴, 又封好窗户阳台。
保镖如同门神守在外面, 绝不让他离开一步。
越明商本来还有些心虚, 但被越父的厚颜无耻激怒, 摔摔打打几日,并不配合等候在外的补习老师复习。
而看见这段过去的连舒惊讶之余却有些难受。
他以为越明商是被家人用饱满爱意浇灌出的孩子, 可这一刻才知道, 对方的家庭关系比自己的还要扭曲。
越母秦溪若很爱他, 但是动摇不了一点越琛的决定, 只能趁着送饭的时间好好劝固执生气的越明商先示弱。
小时候的越明商在学到“一家三口”这个词时觉得很陌生, 因为越琛常年出差不着家, 家里只有他和秦溪若,阿姨佣人也有,但是那些并不算家人。
一家两口是越明商的认知。
秦溪若很爱他, 几乎将自己对丈夫无条件的爱转移到了他身上,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秦溪若的身影。
小时候自己和幼稚园的同学打架, 秦溪若会柔声细语地安慰他、不厌其烦地听自己那些幼稚绝交的狠话, 会疼惜地吹吹他的伤口, 对着他的脸蛋亲了又亲。
会好生收藏他带回的每一件小东西——老师奖励的糖果巧克力、自己笨拙裁剪粘出的小红花, 甚至只是一块他觉得顺眼的石头。
她为他下厨——越琛并不觉得妻子厨艺高超能给在外谈生意的自己增添什么加分项,所以婚后多年, 秦溪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碗简单的白粥都无需她准备。
她给了越明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
所以有了自己思考的越明商并不羡慕别人的家庭,或者具体一点——有父亲陪伴的家庭。
秦溪若给的爱意太浓以至于让他能忽视家庭中应该有一位父亲。等到了初中, 周围朋友正是爱攀比的年纪,听着别人炫耀自己爸爸有多厉害、多有钱诸如此类,越明商并不失落、嫉妒或者自卑。
甚至因为越琛偶尔回家后,秦溪若的神情一直无意识的紧绷而打从心里抵触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也正因如此,在秦溪若连续几日眼睛哭得肿胀的痕迹都没消下去后,越明商才开始不再那么叛逆。
他的软肋只有两个,一个是秦溪若,一个就是连舒。
“……反正,我就只装一装,装一周行吗?”越明商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白花花没动一笔的试卷,双腿踩在脚蹬上,小心觑着给他喂水果的秦溪若的脸色,有商有量的,“妈,到时候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听话开始学习了,没哭没闹的,再提一提让我回学校的事怎么样?”
“越越……”秦溪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叉起一小块切好的苹果继续送进他嘴里,认真道,“你爸爸说了关你到高考,那就不会更改,你别和他犟,吃亏的还是你。”
“他算什么爸爸?!”自从越琛向他摊牌后,越明商就再没叫过他一声爸,“他、他——”
他想问秦溪若是不是真的知道那厚颜无耻的渣男在外面鬼混多年,但是又怕自己这么直白的质问会让秦溪若面上无光又伤心流泪,只能强忍恶心:“妈,你和他离婚吧,我养着你!”
他说完,顿了下,又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补充:“……和连舒一起。”
听着越明商想让她离婚,秦溪若又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有些刻意的转移话题:“连舒?就是……嗯……他么?”
第一次跟长辈谈及自己的男友,越明商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脸皮也滚烫起来:“不是他还能有谁。”
见秦溪若笑容勉强,他脸上的羞赧霎时消弭,有些紧张地端坐身子:“你不喜欢他吗?”
“你喜欢的我不会不喜欢。”秦溪若笑着安慰他,“但是越越,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青春期的暧昧是很动人,但是你们……都是男生,虽然这样的事情在圈子里并不少见,但是作为母亲,我不想你走那条路。”
见越明商激动地要出声反驳,秦溪若适时打断:“你们太小了,人生才刚刚起步,以后会经历很多很多,如果你们有能力破开重重阻挠且感情十年如一日,你知道的,我想你事事顺遂、事事如意,只要你开心,儿媳妇是个男人又怎么样呢?可眼下你们的第一关,就是你爸爸。”
“都说了,他才不配当我爸。”越明商嫌弃地啧了一声,随即见秦溪若态度软化,当即笑吟吟地喂她小块水果,“那我装到高考行了吧,我忍,等我考完天高任鸟飞,我这段时间装得乖一点,妈,你打小报告的时候记得拐弯抹角说我认命了、不折腾了,太直接我怕他起疑。”
越明商想着坏点子,又还记挂着他们之间,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你快点找律师准备证据起诉离婚,他婚……啧,他对婚姻不忠,咱们找个金牌律师让他净身出户才好!”
看着女人迟疑、欲言又止的神情,连舒几乎肯定一切都不会如越明商所愿。
只单单看这一段记忆,他并不能完全了解秦溪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有一点显而易见,她一定不是个为自己争取权益的人。
越琛的家庭地位一目了然,顺从、忘却挣扎的妻子,年轻气盛、天真烂漫的儿子,想要掌控他们几乎不费什么脑筋和力气。
果然,当秦溪若在外和越琛通了电话再进来后,她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下去了,但是“卧薪尝胆”的越明商并未窥见假面之下的勉强。
“怎么样啊妈?”
秦溪若有些慌张地将碎发撩到耳后:“嗯……我和他说了,你很听话。”
越明商顿时眉开眼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记忆开始跳跃式呈现,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被一分不差的记在脑中。
连舒看着他所熟悉的越明商从被囚禁的急火攻心,到开始示弱想从最亲近的秦溪若攻破城防。
可谁也不敢违背越父的命令,这一个多月来无论他如何耍宝卖乖,都没能让她松口。
别说外出,就是想要碰下手机都是千难万难。
越明商憋着一口气看着日历上越来越接近的日子,眼睛越来越亮,想着高考那天总不能还将他关在家里。
可事情却未能如他所愿,就是高考这个大日子,分到其他学校考试的越明商在保镖和特意腾出时间送他来场地的越父的紧盯下,根本分身乏术。
连舒感受着急喘下更沸腾噬人的焦灼。
越明商拔足狂奔,但是早有准备的保镖拦住去路;他大声疾呼有人绑架小孩儿,可一家三口站在一起肉眼可辨血缘的画面却让这一幕显得格外滑稽好笑,众人似乎以为他是故意搞怪的皮孩子,都发出了不含恶意的哄笑声。
笑声将此刻的绝望衬得更为浓郁。
越明商重新被押入了车内,像是一只被囚在玻璃罐中扑棱翅膀的柔弱蝴蝶。
越琛老神在在的,从头到尾只蹙了下眉。当天晚上,他就将这个绞尽脑汁想要挣脱他控制的儿子送往了国外。
离去前,连舒只感受着越明商喝了秦溪若递来的水,眼皮就越来越重,顷刻后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开始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醒后的越明商自然和饮泣的秦溪若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越琛从始至终都未出现。
而对这次出国有了阴影的越明商开始下意识地排斥经手他人的食物,他吃得太少,有时甚至一整日只吃水果。秦溪若心急如焚,眼睛上的红肿很少时间消减下去,她不断道歉、不停恳求,眼泪滚滚而下,挨不住对方示弱的越明商才终于正常饮食。
直到被困在国外的第七天,忙完一阵的越琛才露了面。
“不是想出去?”越琛站在公寓门口,浅笑着看动也不动的越明商,“跟上。”
心底的戒备在明晃晃大开的门前毫无招架之力,越明商惊疑不定地朝着他唯一信任的秦溪若看去,对方却恰好微微低下头拭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说完这句就往前走的越琛笃定他会跟上。
越明商被带到了一个私人庄园。
“你以为我和你妈妈带你到这是想害你?”途中越琛罕见地软下态度,愿意和心靠不到一块儿的儿子解释,“带你来,是因为我近几年会在这里发展,加上你那鬼成绩,就是考上二本我也不会同意你去念的。”
“大学就在这里读完,算是镀上层金。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你再回国。”越琛看着一直偏头贪婪望着车外风景的越明商,笑意加深,“到时候你对那男同学还有想法,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半句话落的瞬间,刻意无视他的越明商遽然扭头,眸光亮得惊人:“真的?”
“但是我们得约法三章,读大学期间你们不能私下联系,如果过了几年你们感情还在,我也不想当这个恶人。”
连舒听得眼尾直跳,几乎瞬间窥破了对方都未精心装点的谎言,但是喜形于色、毫无心计城府的越明商却重重点头:“行!谁做不到谁就是孙子!”
越琛未对这句话做什么反应。
车子停在庄园的景观喷泉前,越琛端坐在后座,只让越明商自己下车,临走前又多说了两句:“你是年轻人,又才考完试,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我认识的人的小辈,和你差不了几岁,带你来也是想你放松一下玩一玩,别紧绷着。”
越明商站在车门前,戒备心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段时间你惹得你妈妈伤心,等明天回去,记得和她道个歉,她又不会伤害你。”
越明商讨厌他将秦溪若挂在嘴边,好像他们一家三口真是什么恩爱的模范家庭,瞬间拧眉不爽地怼回去:“要你管,死渣男!”
他重重甩上车门,几乎急不可耐地往前跑。
越琛就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想起什么又意味深长地笑笑,旋即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越明商几门学科都算得上差劲。秦溪若不算笨,越琛为下一代考虑不会娶个低学历的人作为孩子的母亲,更不用提他本身精于算计,不可能笨到哪去。可越明商从小学习就很吃力,像是知识被神秘力量排除在外,只让他能学得一些基础的常识不至于做个傻子。
每次提到成绩,越明商就会苦恼地这般说给秦溪若听,可对方只会无奈地捏捏他的耳朵,只以为这是他不用心的借口。
可连舒就不会这样。
连舒会板着脸点头,他说一句,对方就煞有其事地颔首:“知识不进脑子,不可能是你脑子有问题,你人又不傻,排除这点,那就只有知识有问题。”
越明商大有遇到知音的惊喜:“就是就是!我都认真听讲了,它进不来怎么能怪我!”
但数来数去,越明商的英语却稍稍好些,可以勉强同外国人交谈,这离不开越琛给他创造的生活环境。
一进前厅,越明商心虚地往身后看去,不见越琛的身影才猛松了口气,开始四处求借手机。
只是这场聚会不知出于何意并不允许带电子设备进场,越明商铩羽而归,这地方又不临居民区,走也无法走,他就索性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记忆又在跳跃。
连舒替越明商戒备着周遭所有的一切,但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画面跳跃了几次,连舒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感知不到,以为这场过去的记忆终于要摁下退出键时,一点点璀璨的金色从微末的眼皮缝隙中挤了进来。
不加掩饰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随后,是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一角。
越明商浑浑噩噩地被人摇醒,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记忆还锁定在昨夜自己闷头填肚子之际。
可一睁眼,他就看见了含笑站在床边注视他的越琛。
“醒了?”
越明商深感晦气,正要起身将人骂走,谁知一动身,脚边就冷不丁触碰到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脸上还残留着刚苏醒的惺忪和见到越琛的嫌弃,可当看清身侧后,那两种情绪就瞬间凝固了。
喘息声消失了。
凝固半晌的惺忪和怒意也消失了。
连舒的心不断下坠着,他已经分不清此刻钻心的疼痛是幻觉还是也同步了当年越明商见到这一幕的痛楚。
耀眼的金发蜿蜒在白色枕面上,曼妙的躯体背对着他,优美的曲线却像是绳子,将一个人、又一个人勒死当场。
越明商脑子和脸上俱是一片空白,他被剧烈覆顶的窒息感压得浑身小幅度颤抖起来。
连舒的喉间也在痛苦地滚动着。
他想闭上眼睛,可那时的越明商却忘记移开视线,将双眼一眨不眨盯出了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此刻笼住他的绝望。
一个女人,赤身裸|体的女人。
一个男人,同样赤身裸|体的男人。
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已经无需多言。
越明商冷得好厉害,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梦里有他讨厌的出轨的父亲,还有一个……出轨的他。
而一直站在床前看着他的越琛,在留给一段他自己消化现实的时间后,终于轻笑着出声:“昨晚司机没有接到你,你妈妈还很担心,催着让我来接你,不过现在嘛……她不用担心了。”
他屈尊亲自替床上发抖的人捡起地上凌乱的衣物,递给不知何时闭上眼睛的越明商:“穿上衣服就走吧,还是……想要再回味下?”
两行眼泪彻底滚了下来。
“哭什么?这是好事,以后你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也算得上是个男人了,之前不还吵着闹着要跟男人在一起,现在看来,你男的女的都行。”
越明商冷得已经说不出话,他就这么佝偻着赤裸的身体,双肩不断耸动,艰难地爆发出一声:“滚!!”
越琛笑了笑,像是笑他身上还残留着的幼稚:“我们的约定还算数,既然你男女不忌,我也更不用担心了。”
越琛离开了。
沉默在割肉放血。
到了这这里,连舒已经能隐隐反应过来,这些……就是他一直想要求得的真相,也是越明商消失的记忆。
他的灵魂好像也在颤抖,甚至有些庆幸此刻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蜿蜒的金发,看不见余光里越明商裸露的躯体。
越明商闭眼了很久很久,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滚着泪,又故作不在意地哄着自己:“梦……梦啊,都是梦……”
他重重擦了眼泪,还是胆小鬼不敢睁眼:“我才没出轨,都是梦,噩梦……”
话没说完,温热咸湿的泪水就滚到了他哆嗦的唇角上。
“连舒……”
被叫的人也难受地闭紧眼睛,轻轻回应他:我在呢。
不管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对越明商承诺过了,他不在意。
谈过恋爱,甚至订婚……上辈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就全部散尽了。
他还是他的越明商,他也还是他的连舒。
连舒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在。”
可是越明商却不能将那时的自己安抚下来。
他浑浑噩噩地坐上车,浑浑噩噩地被越琛带回家,然后看见了一夜没睡熬红了眼睛担忧看着自己的秦溪若。
他想笑一笑,但是嘴唇才刚刚掀起,面上就有泪水滑过。
这一次不用再由保镖守在门口,越明商自己就再未出门。
期间秦溪若急得夜不能寐,罕见同越琛争吵起来。
越明商的大脑却自动无视了这些动静,他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当睁开发现现实还是这样的现实,又执拗地闭紧。
好像在玩什么幼稚又绝望的游戏。
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舒的视野中只有黑暗和头顶的水晶吊灯。
秦溪若疲惫地守在他的床边,哄他出去走走,哄他吃点东西,越明商却觉得所有感情好像都已经在那个早上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了。
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也不知道怎么从这场冗长的噩梦中醒来。
秦溪若的眼泪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她食不下咽,欲言又止,这段时间频繁回家的越琛用一种警告带有威胁的口吻,轻声地:“把眼泪擦擦,儿子和女人上床,你不该高兴吗?”
秦溪若用一种怨恨、又不敢怨恨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别说这样的话,别再说这样的话刺激他了!算我求你!他喜不喜欢女人,你不知道吗?他是你儿子,他小时候你不是这样对他的!”
越琛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嗤笑:“怎么对他?我说了,我会尽力将他拉回正轨,现在他不就好好地呆在家里,这么多天了,你再听他提过那男生吗?没有吧?”
他似乎对一切尽在掌握:“那点感情能经历什么,就是时间都能将其磨损消耗掉。不过我日后没这么多时间看管他才不得不这么做,他什么主意都打在脸上,还想瞒着我,示弱谁不会?现在就是让他去找人,你看他自己敢不敢!”
“越琛!”秦溪若霍然起身,哆哆嗦嗦地,像是自己给自己鼓气,“我、我要告诉越越!”
“你去。”
越琛笑了笑,根本不受她威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晚上的两个人没发生关系?”
秦溪若面皮颤了颤:“……是。”
“你到过现场吗?怎么这么确定他们清清白白?”越琛喝了口茶,放下杯盏,面上丝毫没有急色羞恼,只有笑她和自己儿子一样的幼稚天真,“他喜欢男人,那天早上又大受刺激,就是你自己去问,他恐怕都不能确定回答真没睡那女人,怎么,你比他还确信?”
眼见她欲往楼上去,越琛这才沉了沉面:“站住!”
秦溪若下意识地站定。
“你敢告诉他,我可以对你保证,没几天,那女人就会拿着报告上门,说怀了他的孩子。”
秦溪若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什么?”
“别做多余的事情,你也不想现在状态的越明商被再被刺激到吧?”越琛冷冷甩下一句话就走:“或者你想越明商年纪轻轻就当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