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晟在底下谈了二十分钟,钟真就趴在阳台看了二十分钟。
他对这样的等待习以为常,从小到大出席各种场合,哪怕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妈妈也带他去了很多地方。
因为他漂亮又矜持,是宴会上所有人都会喜欢的小孩儿,又足够乖巧,哪怕在旁边坐一晚上也不哭不闹。
钟真趴在阳台上往楼下看,莫名有种失重感,就好像下一步要踩空了,喝了酒一般轻飘飘的。
他看楼下大一点的小黑点好像抬头看了眼,随后结束对话,往楼里来了。
钟真立刻踩着拖鞋跑到沙发上等人。
谭晟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钟真跪坐在沙发上往门口看,像是在等自己。
他心情本能地就好起来,就连刚才王晁那些不中听的话都像是随风飘散。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淡声问:“在等我?”
钟真双手扒在沙发靠背前,脑袋跟着他转:“你怎么这么慢?电梯坏了吗?”
“顺便给你买了雪糕,”谭晟翻了翻购物袋,“吃不吃?”
他刚才在楼下就注意到钟真趴在阳台上晒太阳,那面向阳,晒得很。
谭晟很俗,在他眼里没有冰淇淋,有奶油的就是雪糕,没有的就是冰棍,解暑就吃这两样,要么就是绿豆汤。
钟真就听见有人背地里蛐蛐过谭晟好几次,但谭晟还是不为所动,还是这么叫。
就连王晁都改了新潮一点的叫法。
“要吃,”钟真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过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发上,脚趾微微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走得不太稳当,还要说,“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嗯?”谭晟不动声色地放下雪糕,目光落在钟真赤裸圆润的脚趾上一瞬,“什么?”
他说着要过去接钟真,抬起头时候,视线从钟真赤裸的脚趾移到脸上,忽然皱了下眉。
“下来和我说,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啊?我吗?”
谭晟没等他反应,单手卡住这人的腰,把他从沙发上抱了下来。
钟真眼前花了一下,脚就踩在实地。
谭晟的手背在他薄红的脸颊上贴了一下,指腹触到了冰凉的汗,钟真流了好多汗,黑发都汗湿了。
他靠得很近,英俊的眉眼间微微皱着,是个很担忧的神情:“怎么回事?难受吗?”
钟真看得愣了下,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他是不太流汗的体质,自己都没察觉,实在很奇怪。
“真的欸。”
钟真说话还是很清明,精神头看起来却不好,脸色有一点病态的苍白。
谭晟反应了两秒,知道这人是在阳台晒太阳上中暑了。
自己在楼下到底聊了多久?
他把人按在沙发上,去调低了室内空调温度,又拉上窗帘。
钟真是脑袋跟着谭晟转了量两圈,就觉得有点晕乎了。
大脑好像失去控制,只有翻涌的胃和天旋地转的世界存在。
“别转了,”他有点委屈地说,“看着好晕。”
谭晟默不作声地回来,又摸了摸他的脸颊。
这是一种安抚意味的抚摸,本来不应当起任何作用,可是被触碰的那一秒,钟真就软乎乎地把脸颊蹭在他手心了。
一想到这人刚才还这么迷糊刚刚还趴在阳台上看自己,谭晟就觉得心惊肉跳。
不是很怕晒?
谭晟给人喝了口服液,又拿冰毛巾给他擦手擦脖子擦胳膊。
钟真把他的手指推开,眼巴巴地看着他。
谭晟像是看出他是什么意思了,嗤了一声,给他展示自己的手指:“洗过了,不脏。”
钟真收回手,谭晟捏着他的手指,从指根开始细细地擦拭,低着头说:“怎么自己也嫌弃?”
钟真没说话,听话地抬手抬胳膊,被谭晟用力擦拭得时候被毛巾冰得哆嗦了一下,白皙的皮肤因为大力留下浅浅一道红痕。
钟真小声抱怨:“好冰。”
谭晟让他安分点,看了一眼时间:“十分钟还没缓过来,我带你去打点滴。”
“我不要。”
真是胆子大了,这么硬气地甩两个字。
谭晟抬起眼皮,看了钟真几秒,忽然说:“你知道有土方子吗?”
钟真:?
他抿了下唇,努力思考了一下自己看见过的书籍,试探着问:“放血?刮痧?”
“揪痧,”眼看人精神一点,谭晟一手撑在他旁边坐下,语气放松,视线却观察着钟真的表情,“就是把你的皮肤揪起来,拧起来再放下,会被揪得啪嗒响。”
“我们厂里应急,喝不下藿香正气水的人就被揪,”他垂眼说,“专门治晒太阳没数的人。”
钟真慢吞吞闭嘴了。
谭晟以为他被吓唬住了,谁知道几秒钟之后,钟真说话更慢,漂亮的嘴巴毫无血色地紧紧抿着,慢吞吞地又说:“想吐。”
他声音软软的,脸颊也软软地伏在谭晟胸膛上,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不要吓唬我了。”
他蹭蹭:“困,想睡觉。”
谭晟一顿,不说话了。
他眉目不自觉地温柔下来,轻轻地抚摸了钟真的脸颊一下。
-
钟真懵懵地闭眼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清凉的风吹在脸颊上,房间暗暗的,他俯趴在谭晟胸口,躺在沙发上。
整个房间都阴凉下来,钟真感觉舒服了点,睁开眼,轻轻地问:“睡着吗?”
谭晟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没,”他声音有点沙哑,伸手扶住钟真的肩膀,让人趴得舒服点,“醒了?”
钟真“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爬起来。
睡了一觉好像把中暑也给睡没了。
他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和谭晟直接睡到了晚上十点钟,今天晚上可能都不用睡觉了!
谭晟见他舒服,也爬起身。
“我给你明天请了假,”他拎了个医药箱过来,在人跟前翻找,“再喝一管口服液,明天在家休息一天。”
他身形硕大,蹲在跟前的时候,宽阔的肩膀也像是把人整个笼罩住了。
钟真看了他发顶几秒,记起来自己之前想说的话,小声问他:“对了,你现在心情好吗?”
谭晟正在他跟前在药箱里翻找,闻言抬起眼皮:“你觉得呢?”
他压低的眉眼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心情好的样子。
钟真缩了缩脖子:“我刚刚说要和你说事情的。”
“嗯。”
钟真仔细地观察着,或许是中暑让思维有些迟缓,他观察得比平常更慢更仔细,琥珀样的眼瞳异常专注,不大的眼瞳里全是谭晟身形的倒影,
钟真不自觉凑近了。
谭晟原本放松的手臂忽然绷紧起来,几秒后,他停下了动作,面无表情地说:“要说快说,别看着我。”
开始凶了。
钟真点点头。
“是要说,”他慢慢地分析,“要是这件事现在不说,之后说,你听见说不定会生气。”
谭晟在旁边听完,就好像那个分析对象不是自己似的,不咸不淡地说:“有道理,还有什么要分析的吗?”
“那你可以答应我现在听不生气,”钟真顿了两秒,补充,“也不做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谭晟挑起眼皮看他一眼,是个催促的意思。
他说:“我尽量。”
钟真半信半疑地观察他两秒,随后,轻松地扔下一个消息炸弹。
“我要出差,”钟真宣布,“要出一个月!”
这消息把空气炸得一静。
谭晟一顿,在某一秒中居然想着把王晁拉黑,几秒后,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安静,才抬起头。
谭晟意识到钟真在屏住呼吸等自己的反应。
“就这事?”他语气平静地问,“准备什么时候去?”
“下个礼拜,还没有定,”钟真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反应有点不对,又补充道,“我也是才知道的。”
下个礼拜。
这么急。
谭晟手臂上的肌肉紧了紧,又缓慢地放松。
钟真紧张地等着他的回复,谭晟虽然很顺着他,但骨子里是很霸道的。
不止是吃什么用什么,钟真有时候怀疑,他甚至是连自己穿什么都想插一手的性子。
安静了几秒,谭晟淡淡地开口了。
“说假话。”
钟真的眼睫颤了下。
“这么看我好几天了,”谭晟语气甚至衬得上轻描淡写,平静得没什么情绪,却有着种说不出的笃定。
他没抬眼:“好好想想,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真一顿,慢吞吞地补充:“今天才知道下个礼拜就要去的。”
“钟真,我问你的是什么问题?”
钟真还病着,一被问就立刻可怜兮兮地蔫巴了:“就是上次…上次聚餐的时候。”
谭晟淡淡地应了声:“哦,那上次喝酒你是断片了?”
“没有。”钟真的声音像是苍蝇,他怕自己说断片了,谭晟立刻又给他旧地重演一次。
他瓮声瓮气,谭晟却平和地说;“我知道我最近给了你一点压力,不过这种事,你还是应该早点告诉我,对不对?”
他没有明说这压力是什么,钟真睁大了眼睛,等了两秒,发现谭晟在等自己的回答,才不确定地点了一下脑袋。
“你之前作为助理,最重要的工作要以之一就是秒回老板的消息,”谭晟说,“就算没有秒回,也让我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之前都能做到,”他循循善诱似的:“现在更应该做到,是不是?”
钟真不知道现在指的是什么身份,但是好像不管什么身份,都很有道理。
他迟疑不定地,又点了一下脑袋。
“很乖。”谭晟低声夸了他一声,手指微微动了动,想亲他一下,又忍住了。
他站起身问:“我去做夜宵。”
钟真几乎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谭晟一点都不敏感了!
他莫名有点失望,看着谭晟出去了半个小时,真的去准备夜宵了!
长那么大只,怎么就只知道吃呢。
钟真扒拉着门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谭晟。
谭晟看了眼厨房还剩下什么能吃的,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注视。
观察成习惯了。
他不动声色地挑了下唇,煮上饭后走到客厅,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沙发边的钟真。
他像是不经意地问:“出差是去哪儿,我可以过去找你?”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钟真愣了一下。
谭晟当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这个,也要问他呢。
“怎么?”谭晟自然地问他,“不可以吗?”
他索性在地上坐下,手臂在身后撑着,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放松,唯有身后紧绷的肌肉才泄露了几分紧张。
“可以呀,”钟真小声说,他觉得自己心脏又开始砰砰跳了起来,好轻,不过很快,“不过我们住的应该是酒店,标间,你过来也没有地方住。”
谭晟“嗯”了一声,并不作太多反应,只是说:“知道了。”
钟真等了两秒,发现这好像是谭晟的全部反应,不由自主地歪了下脑袋。
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也觉得诧异,砰砰砰撞着肋骨表示抗议。
过了好几秒钟,钟真才问:“就这样,你不生气?”
谭晟笑了笑,捏了把他的下巴。
“乖宝真是吃定我了,我能怎么办?”他语气凉凉的,低声问,“总不是故意把自己晒中暑的吧?
谭晟等着钟真的答案。
无论钟真说什么,他都觉得可爱,他知不知道自己刚才那样问像调情?
尤其是顶着那样纯真的表情,简直让人的破坏欲都不知道往哪里按。
这么被捏着下巴低下头,几秒之后,钟真慢吞吞地说:“想吐。”
谭晟:“……”
行。
他松开手,手指转而轻轻摩挲钟真的后脑:“都病成这可怜样了,我还怎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