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渊黑不见底, 楼压星起先还以剑为杖,刺入石缝,借力使力, 不断向下而去,可越到深处,两侧的石壁越发陡峭, 空间狭窄逼仄,几乎要侧身才能从裂缝中穿行。
期间不断有人头虫从头顶掉落, 虽然这些人头虫已经放弃攻击他们,但尖长锋利的足刺还是让人不得不防,谁也不知道被这些人头虫刺穿有何下场。
楼压星在周身设下结界,荡开掉下的人头虫,同时开启空间系异能【捉迷藏】,在深渊中不断闪现, 快速下移。
相比之下, 江自从就没那么顺畅了, 明明是紧跟楼压星跳下来的, 可很快两人便拉开距离,眼看楼压星的身形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江自从急得额头冒汗。
怕惊扰到深渊中的魔物, 只能压着声音:“老大,你等等我!”
他知道楼压星的【捉迷藏】只能转移自身和被标记过的物品, 无法转移自己之外的其他活物。不然早扑过去抱大腿了。
楼压星听到头顶传来的急迫呼喊,停下动作, 仰头看去, 就见江自从正半死不活的吊在一块石壁上,两只脚不断空蹬。
“你为何不用异能?”
楼压星疑惑地看着他。
江自从脚下终于够到一块凸起的石头, 缓缓舒口气,“你也知道,我的异能用一次就要掉大半条血,只能当最后的大杀招,不能当前调。”
楼压星:“你异能开启的时限不是能长达三日?”
江自从的异能属于SS级特殊系异能,虽然不及他的【复制本】闻名于整个华夏州,但在异能圈中也十分罕见。
这项异能最特别地方之一,就是具有远超其他异能的续航时间,最极限的状态,可以持续释放三天。
目前,在他所认识的异能者中,还没有人能打破江自从的记录。
“唉”江自从长叹一声,“在那个世界,咱们驱动异能都是靠异核,如今这副身体,只能靠内丹驱动。这元婴期的内丹最多撑半个时辰,你这副身体不是也开启不了SSS级的异能?”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内丹根本就是垃圾,还需要靠自身境界突破才能一步步上升,不像他们原本的异核,出厂就是满级。虽然没有提升空间,但也不至于有能耐还使不出来,憋屈死。
看江自从爬下来一寸都需要耗上半天,楼压星没耐心地开口:“这样不行,你太慢了。”
江自从嘿嘿一乐,也不生气,低头求道:“老大,那帮帮我呗。”
他知道,楼压星肯定有办法。
对上江自从一脸“我就等你这句话”的表情,楼压星顿了顿,压低的眼尾,缓缓绽开些许弧度,“好。那你听我指令。”
江自从立即浑身绷紧,紧紧抓住石壁,准备执行。
然而楼压星的下一句却是:“松手。”
“……啊?!”
松手他不掉下去了!
楼压星却没给他犹豫时间:“再不做,我不管了。”
见楼压星转身欲走,江自从赶忙道:“好好好!”
他松手的瞬间,身体竟然顺利的沿着深渊裂缝不断掉落,过程十分通畅,没有撞到任何一处石壁上,只是一直有掉落的人头虫砸向他,在害怕之余,他还得全力护住脑袋。
生怕稍不留神,就被人头虫的足刺插个对穿。
其实他之所以能这么顺利的掉下来,是因为在松手的瞬间,楼压星开启了特殊系异能【言灵】,许愿他能瞬间掉落到深渊之下,不受伤害。
看着江自从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断下坠,楼压星也化作一道银色流光,追逐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咚一声闷响,江自从四脚朝天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楼压星闪现而出,一丝不苟的站在面前,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
江自从手脚发软,有气无力地指着他:“你……是不是拿我当路标?”
原本楼压星用【捉迷藏】瞬移,他看不清路况,只能一步步短暂的移动,可有了江自从这块路标,他就能放心的一路向下,节省了不少时间。
楼压星声音平静,绕过他,兀自朝前走:“别躺了,这地上都是尸体。”
“——什么?!”
江自从双眼猛然瞪大,几乎是从地上弹射而起,他这才看清,脚下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重重叠叠,横七竖八,仿佛长年累月积成的一座尸山,新尸垒旧骨。
看着尸体上还未腐朽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可无一例外,这些尸体全都没有头。
江自从顿觉头皮发麻,难怪刚才掉下来一点不疼,原来下面有这么厚的尸堆做缓冲。
他赶紧追上楼压星的脚步。
“老大!”
没人在时,他还是习惯这么叫楼压星。
“你,把闻知一个人留在上面真没问题吗?”
江自从想起刚才两人间的诡异操作,但不好直接开口,只能旁敲侧击的将话题往闻知身上引。
楼压星直视前方,并未注意到江自从眼中的异样,随口道:“他要老实听话就没问题。”
就怕他自作主张,又偷偷跑下来。
江自从挠了挠下巴,不知道楼压星是就这么木,还是故意装傻避而不谈,一咬牙,索性直接道:“闻知他对你,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楼压星脚步一顿,目光幽幽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他刚才把血那样给你,这,正常徒弟会这么干?”
楼压星眉间微蹙,不解反问:“那正常该如何?”
“他手里不是有剑吗,正常的割一下放血不行,非得一掌给自己拍吐血,从自己嘴里吐出来,再让你喝下去,这……几个意思啊?”
尤其是当时闻知的动作,楼压星可能并未留意,但他却看得真真切切。
闻知攥住楼压星的手,将口中含的血吐出来时,那神情缠绵悱恻,仿佛在轻吻爱慕之人。
本以为自己说的这么露骨,楼压星多少能体会到这其中的不对劲,可没想到,他听后反倒露出一个“你才不正常”的眼神。
“你不知道他的血很特殊?暴露外界,血中很快就能生出活物。用剑他控制不了血量,万一迸溅出来,再生异端,眼下这情况不是找死?”
楼压星并没觉得闻知的做法有何不妥,小心无大错。眼下生死攸关,还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那才是真蠢。
见楼压星毫不在意,盯着前方,步伐敏捷。
江自从只能默默收声。
他算是看明白了,闻知跟楼压星这两人,一个弯得可怕,一个直的发邪。
除非有一天闻知把他按在床上,霸王硬上弓,不然楼压星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唉,闻知,你真惨。
……
两人朝地道深处而去,身边簌簌穿行的人头虫都渐渐停下,开始趴在原地,翘起上身,像是被定住的蜡像,灰白死寂的双眼望向前方某处。
楼压星看了眼四周,发现这里的尸体明显减少,地面有大量拖拽痕迹,仿佛是刻意在这里清理出一片空地,准备做什么使用。
倏然楼压星目光一凝,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把断琴上。
江自从也望向那把琴,古琴从中一分为二,崩断的琴弦只余下半截。
“应该是天音宫留下的。”
天音宫以精通音律之道闻名,且多是女修,会将乐器作为本命法器随身携带。
这里会留下断琴,看来天音宫的人在这里与魔物交过手。
楼压星停下脚步,“不用再往前,就在这等。”
两人站定原地,周围悉悉索索的爬行声也渐渐停息,所有人头虫似乎有规律地排成一个硕大的圈,将中央的一片空地包围起来。
倏然间,中央地面上,一个硕大的圆圈缓缓亮起,耀眼刺目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楼压星将斗笠快速戴上,这斗笠也是一件法器,七色莲的藕丝织成,避水避火,还能隔绝毒瘴魔气的干扰。
但此刻面对这无法直视的光芒,却有些捉襟见肘。
江自从更是赶紧将折扇展开,挡在脸前,然而他发觉这光芒不止刺眼,而且带有强烈烧灼之感,隐约间,他闻见自己头发丝都有股焦糊味道。
他赶忙设下结界,阻挡这诡异的光芒。
漆黑深邃的地下洞穴,此刻被照得恍如白昼,不,是比白昼还刺眼!
楼压星在斗笠下勉强睁开眼,他看到光圈之中还有七根长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七个人皆赤身裸体,以一个极其不堪的姿势绑在上面。
江自从见他半天没动静,也勉强睁眼看去,待他看清这七个人时,赫然瞪大双目。
这不是莫展颜和她手下那些随从吗!
而且七个姑娘都不着寸缕,双眼跟地上这些人头虫一样,泛着死灰,空洞麻木,仿佛被控制的提线木偶。
但却自主地摆出羞耻的邀请体态。
“这……”江自从赶忙收回视线,想问楼压星这到底什么情况。
却见后者一眼不眨的盯着光圈之内的风景,江自从顿时语结,“老大,身为男人我能理解。但现在这情况,你是不是……”
“在那。”楼压星倏然开口。
江自从一怔,也顺着楼压星的视线找过去,这才发现他并非在看那七个人,而是在看柱子顶端。
此刻,一只硕大的黑色巨虫,正沿着最前方的长柱缓缓爬下,而被绑在下面的人,正是莫展颜。
这只巨虫也是一只人头虫,不过体型之大,是成年男人的十倍有余,而且身上不止一张人脸,修长蠕动的虫身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惨白面孔,每张脸的表情各异,有的脸在哭,有的脸在笑,有的在闭目沉睡,更多的则是贪婪地看向莫展颜。
很快巨虫用细长锋利的虫足缠在莫展颜身上,配合着莫展颜邀请的体态,江自从顿时胃里翻涌,眼中浮现出骇然之色。
“这魔物不是要那个莫展颜吧?!”
这……人和虫?!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幕,楼压星却神情淡淡。他看着地上颜色不断加深的光圈,光芒耀眼刺目,就仿佛一轮人造太阳。
这轮逐渐成型的太阳,和外面天空那轮不断被拉近地面的月亮,这两者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日,月?
楼压星再看向魔物即将进入的动作,倏然眉心紧蹙,原来是这样。
这怪物修习的是阴阳功法,日为阳,月为阴。
它杀男修,夺内丹,增进自己的阳性功法,而阴性功法则需要通过与女修交合增进。
还真是恶心的存在。
楼压星指间一闪,观因剑身显现而出,他快速注入灵力。
不能让它继续下去,否则每吸取一个女修的修为,它的境界就会突破一重,七重之后,便是它飞升之时。
黑色坚硬的虫足缠在莫展颜身上,随着力道越来越紧,身后的长柱也变得光芒四射,仿佛打开了某种祭祀通道。
莫展颜双眼失神,被操控着张开身体。巨虫腹部的一张脸发出贪婪□□:“这小妞可真嫩,就让我尝尝她的滋味吧!”
就在下一瞬,一道银色流光直射而来,斩断了莫展颜身后的长柱,顿时整个光圈仿佛受到冲击,变得时隐时现,再次亮起时,整个太阳的轮廓,明显缺了一块。
“是谁!!!”
巨虫腹部的人脸开始疯狂咆哮,声音有男有女,尖利嘶哑,纷纷目光狰狞地看向流光射来的方向。
身后的光柱斩断后,阵法被破坏,原本双目失神的莫展颜猛然清醒过来,她怔了怔,随即发现自己居然□□!
更令她骇然欲绝的是,身下传来的异样,她目光悚然,望向紧紧压在自己身上的巨大人脸虫。
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不——!!!”
观因剑斩断一根光柱后,盘旋而起,朝另一根光柱而去,然而这次却没有那么顺利,一道巨大的吸力突然出现,让观因剑偏离原本方向,僵在半空,发出嗡嗡剑鸣。
楼压星抬手召回,雪亮修长的剑身,宛如一道流星一闪即逝,下一刻便闪现在楼压星手上。
巨大人脸虫最上方的脸慕然睁开双目,看向楼压星所在的方向,不同于腹部的其他人脸,这张脸苍白阴森,眉心处有一枚血红图腾,双瞳异色,一金一银,发出的声音也是雌雄莫辨。
“你居然能找到这,看来本座低估你了。”
莫展颜这时也注意到楼压星的存在,她目光看去,见楼压星手执长剑,缓步上前,她双眼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呼救。
“你救救我!救救我!天音宫有天材地宝无数,只要你救我,什么我都让母君给你!”
那张异瞳人脸微微转向莫展颜,又看向楼压星,“你是来救她的?”
楼压星轻笑一声,声音淡淡,“当然不是。我这等无能鼠辈,有什么资格救少宫主。还是顾好自己吧。”
莫展颜顿时脸色惨白,浑身都颤抖起来,她不敢相想象,如果楼压星见死不救,她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此刻莫展颜无比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她说了那么多侮辱楼压星的话,现在他不愿救自己也很正常。
嚣张跋扈的少宫主忍不住呜咽起来,她肩膀颤抖,把自己最后一丝颜面也拿出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才是无能鼠辈,我狗眼看人低,我嘴巴贱,我该死……我真的求求你!只要你救我,我可以下跪,可以给你磕头,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想被……”
之后的话她说不出口。
被一个如此恶心的怪物□□,还不如将她千刀万剐。
那张异瞳人脸哈哈大笑,腹部上的人脸也都跟着笑起来,仿佛千千万万道声音在耳畔徘徊,森然可怖。
“还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哭得这么伤心啊小姑娘,既然如此,本座来给你个痛快!”
它挺起下身,刚要进入,忽然意识一阵模糊,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足够楼压星拽下长柱上的莫展颜,一剑刺向魔物。
观因剑势凌厉,以风为媒,化作道道风刃席卷而去,但这些风刃碰到魔物的一刹却瞬间消散,仿佛以卵击石,起不到半分作用。
被拽下来的莫展颜顺势抓紧楼压星胸口的衣服,飓风拂面,吹开了斗笠的一角,隐约得见修长莹白的脖颈上,是俊逸清冷的侧脸,类雪似冰,宛如皎月的淡薄瞳色,美得令人心悸。
一瞬间,莫展颜竟看呆了。
她一直以为楼压星是面容丑陋,才带着斗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没想到他真容竟如此出尘绝世。
长着一张这样的脸,到底为何要藏起来?!
不知不觉,想到自己此刻还不着寸缕,顿时脸颊羞红一片。
然而还不等她再想入非非,整个人突然被捏住肩膀,向后抛掷出去。
莫展颜瞪大双眼,甚至来不及尖叫。
楼压星居然把她就这么扔了?!
楼压星终于甩掉累赘,长剑被注入一道更强劲的灵力。
他盯着魔物,目光冰冷:“她死不死跟我无关。但你,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