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榷第二天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窗外阳光鼎盛, 肆无忌惮地洒进卧室。商榷面对着窗,整张脸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刚一睁开眼, 就被光刺的又闭上了。
手机铃契而不舍地响在耳边, 商榷‘啧’了一声,伸长手闭着眼摸索几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又闭着眼睛接通:“喂?”
“还喂呢哥,这都几点了, 你不会还在睡觉吧?”果不其然又是唐钧, 他在电话那头咋呼着嗓子:“嘿,清醒点问你个事,你知道姜盛去哪了吗?这小子电话打不通。”
脸上的光实在晒得实在难受,商榷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他把手机摔了, 你查一下他的银行卡, 看看支出记录不就知道他在哪了吗。”
唐钧好像没听到一样,扒出另一个问题又问:“他是不是找过你了?”
商榷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哎呦我, ”唐钧抹了一下脸, 烦得不行:“你别搭理他,他就是有病。”
“我知道。”
唐钧顿了顿, 手机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传来唐钧有些严肃的声音:“我跟他大哥商量过了,准备给他送部队里去。”
“?”商榷睁开眼,微微诧异:“部队?”
“是, 洗洗他那一身吊儿郎当的痞子味, 省得他一天天无所事事的,除了花钱啥也不干。”
商榷轻笑, “你俩真损。”
他打了个哈欠,“行了,我要是联系上他就给你打电话,还有事吗?”
唐钧:“没了,你在哪呢?”
“回我爸妈家待了一晚……”商榷说完,身体的感官回笼,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翻身,把自己翻进了某个人怀里。
简燃的手臂隔着被子收拢在他腰间,他年轻俊俏的爱人此刻正闭着眼,凌乱微长的头发铺盖在枕头上,人还没醒。
商榷忽然想起来,昨天他问简燃怎么找来的,简燃说是问的唐钧。
商榷当时没在意,这时却忽然眉梢一挑,隔着电话和唐钧顺口提了一嘴:“简燃也在。”
唐钧一点心眼子没有,‘哦’了一声:“那挺好,你也有一段日子没有回去看过你爸妈了,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唐钧果然没有提到简燃昨天问过他的事。以唐钧这个大漏勺的性格,如果简燃真的找他问过商榷父母家的地址,唐钧肯定下一刻就来跟商榷消息共享了。
简燃又骗他。
“知道了,回去再见。”
商榷挂断电话后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爬起身。
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卧室,光亮的吓人。商榷刚坐起来,被子还没掀开,便感觉到原本搭在腰上的那只手忽然用了点力,按在他腰腹的位置没让他起身。
商榷失笑,顺着手臂往回看,只见简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此时正将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在漆黑的发间悄摸摸地看向他。
商榷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放开,起床了。”
“不要,”简燃的声音捂在枕头里闷闷说,“我错了。”
商榷差点笑出声,“你错哪了?”
简燃终于老实承认:“我昨天没有去问唐钧,你一出门我就跟着你了。”
商榷猜到了,伸手把他脸前的黑发撩开,然后又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下次说实话。”
商榷说完挪开他的手下床,打着哈欠进了浴室。
简燃也跟着爬起身,把额前的散发随意地向后撩了一把,然后走到商榷身后,没骨头似地挂在他身上抱住他。
商榷正在牙刷上挤出牙膏,简燃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问:“有我的吗?”
“有,蓝色的那个就是。”
简燃点点头,却没动,下巴搭在商榷肩上,安然又惬意地闭上眼睛。
一个上午就这样消磨着过去了,两个人出房门时只看见桌上留了饭,商梁去上班了,林雨霖估计又去茶馆品茶了。
两人热了饭,吃完后又躺回床上补了个觉,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开车回到市区。
晚上的时候,商榷接到程凌的电话。程凌说她有个专业做心理治疗的朋友,如果商榷有需要,可以帮忙安排时间。
商榷想了想:“先帮我约着吧,简燃那边我再问问他愿不愿意。”
程凌在电话里沉默片刻,然后才忽然带着微浅地笑意说:“我感觉他是愿意的。”
商榷窝在藤椅里,腿上放着一本书,闻言轻轻翻了一下书页,“怎么说?”
“他来我这挂号的时候,我跟他聊过,他主要是怕接受人格整合后自己会消失。”程凌慢慢说,“主人格和亚人格的关系就像同一副躯体里的两个相同的器官,比如左眼右眼,左手右手,消灭某个人格等同于从身体里摘除这个器官,这种方法是绝对不可行的。但我跟他说完之后,他却只是问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商榷:“……”
商榷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手指搓着书页的角,没说话。
程凌接着说:“之前简燃说,他的爱人并不接受他的病症,虽然我对他的话抱有怀疑态度,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商总,简燃他现在依然是个失忆症患者,他的失忆症并没有因为双重人格的存在而成为误诊,事实上,他是真的失忆了,只不过失忆的是主人格。虽然在交谈的过程中主人格似乎已经恢复记忆,但亚人格长期占据身体主权,主人格恢不恢复记忆,说实话,并没有太大影响。”
程凌:“鉴于主人格长期休眠,在乍然苏醒还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他一旦找到一个情感寄托点,便会疯狂攀附那份可以依赖的关系,如果商总你的存在不能给他提供一个稳定、坚实、温暖和可以信赖的支点,那么他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别忘了他是个病人。”
在长篇大论之后程凌换了口气,做了总结:“情感建设是个非常大的工程,商总,要辛苦你了。”
商榷挂了电话后仰靠进藤椅里,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好久没说话。
程凌的意思他明白,她是在提醒商榷,不要陷入双重人格的误区。
看来是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太大了,才会让简燃变得小心翼翼,才会让程凌都忍不住来提醒。
商榷浅浅地叹了口气:人到中年,没想到还会因为感情问题折腾周遭一圈人。
简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商榷躺在藤椅里发呆。
他最后还是去商榷父母家楼下的快剪里剪了头发,阿弥陀佛,这次那个学徒没有在顾客头上大刀阔斧地发挥他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华,规规矩矩地剪短,让简燃笑着出了理发店。
简燃走过去,双手从后面撑在椅子扶手上,蹭了蹭商榷的头顶问:“干什么呢?”
“没什么,”商榷合上书,往后仰起头看着简燃,“想些事情。”
“想什么?”
“忘了,不重要,”商榷抬起手,摸着简燃的耳朵,“和你商量个事呗。”
简燃:“你说。”
“程凌帮我们约了个心理医生,安排时间做心理治疗,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简燃耸耸肩,“我没有想法,我都听你的。”
“嗯?”商榷动了动身体歪起一点头,从下往上着看简燃:“这么听话啊?”
简燃轻笑着:“你的话我都会听,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商榷浅笑,拉下他的脑袋,“过来,给我亲一口。”
简燃微妙地愣了一下,然后才低下头,湿润的嘴唇贴着商榷的,交换了一个绵长湿热的吻。
简燃失忆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亲到商榷,食髓知味,一口亲完了又追着讨了第二口第三口。
等两人终于关了灯睡觉的时候,简燃才抱着商榷,忽然说:“商榷。”
商榷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就紧了紧抱住商榷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要丢下我。”
商榷一愣,放轻了呼吸。
简燃:“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哪里都不熟悉,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做错的地方我都会改,做得不好我会学,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只要不丢下我,我什么都愿意。”
商榷:“……”
商榷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一时心里难受,没有说话。
简燃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用力地看着他:“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和别人相处过,你多给我几次机会,不要抛下我,不要去找别人,好不好?”
“……我没有别人。”商榷轻声重复着自己的话,“我没有别人,我只有你,只有一个简燃。”
简燃终于笑起来,抓住商榷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样我就能安心接受治疗……程凌预约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后天,或者下星期。”
“那就后天吧,”简燃说,“之前你说你不了解我,所以我想了个解决办法,就是把我所有能知道的事情,爱好、习惯、口味,还有经历都写下来。我能想起来的东西很有限,但是你知道吗?在我写完之后,我却看见本子上多出来好几页——那不是我写的。”
商榷一愣。
简燃轻声:“他出现过了。”
商榷:“……”
简燃像是交代什么后事一样,忽然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漆黑的房间里反复响起他的声音:“我还是嫉妒他,因为他有和你那么多年的记忆。但是程医生说我不会消失,那样的话其实我应该感谢他,愿意与我共享他的记忆,更应该感谢他,用尽全力不遗余力地和你在一起。”
“简燃……”
“商榷,”简燃最后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记住,我真的很爱你。”
“我的爱不输给任何人,无论是别人,还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