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谨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用锦盒装着的玉佩,成色极好, 水头通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从府城的玉器铺子里挑了好半天才选定的, 花了他小半年的俸禄。
“王爷看看这个,”段谨把锦盒递过去,“府城老字号玉器铺的东西,掌柜的说这是上等的和田玉……”
“不要。”萧云清看都没看, 把锦盒推到一边。
段谨又掏出一样,一支紫檀木的毛笔, 笔杆上刻着精致的云纹,笔毫是上好的狼毫, 是他在书坊里特意定制的。
“那这个呢?王爷不是常说这里的笔不好用。”
“不要。”萧云清连眼皮都没抬。
段谨又掏出一个从西洋商人手里买来的琉璃鼻烟壶,小巧玲珑, 壶身上绘着一幅山水画,做工精细得不像话。
“这个呢?我在街上偶然看见的, 整个武原县就这么一个。”
“我说了,不要。”萧云清把那鼻烟壶也推到一边, 他抬起眼睛看着段谨,嘴唇抿起。
段谨看着那几样被推回来的礼物, 又看了看萧云清那张泛红的脸,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送什么了。
玉佩、毛笔、鼻烟壶, 他都准备了很久,每一样都花了他不少心思。
“那王爷想要什么?”段谨有些无奈。
萧云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脚步有些不稳,不知道是酒意上头,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走到段谨面前,抬头看着他,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然后他突然歪倒下去,整个人靠在了段谨身上。
段谨赶紧伸手揽住他。
萧云清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的呼吸拂在段谨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武原烧残留的醇厚气息。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足一寸,段谨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清他眼尾那一抹被酒意染上的绯红。
“王爷……”段谨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萧云清没有应。
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萧云清的眼睛里带着酒后的雾气,还有一种段谨从来没有见过的、毫不设防的柔软。
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到了段谨的脸。
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指腹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感受着那一片柔软的、温热的触感。
段谨的呼吸乱了。
萧云清又把手从他唇上移开,移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微微用力,将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
然后他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嘴唇碰在一起的那一刻,段谨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萧云清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武原烧的酒香,柔软得像初春的第一瓣桃花。
这个吻不算有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可它笨拙得刚刚好,青涩得刚刚好,让段谨的心化成了一摊温水,再也凝不起来。
他揽住萧云清的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手掌贴在他后腰的衣料上,能感觉到那片单薄的布料下微微发烫的体温。
他微微侧过头,调整了角度,加深了这个吻。
萧云清被他亲得有些晕了。
他原本就喝了不少酒,脑子不太清醒,如今被段谨箍在怀里,唇齿交缠间气息越来越乱,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泡在温泉水里,又暖又软,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的手指从段谨的后颈滑到肩上,又滑到胸前,紧紧攥着段谨的衣襟。
段谨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软,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整个人托住。
他能感觉到萧云清的睫毛在他脸上扑扇,像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的,扫得他心里发痒。
他结束了这个吻,微微退开一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萧云清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尾泛红,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整个人带着一种慵懒而餍足的神情,像是刚从壳子里剥出来的、白嫩嫩的一颗荔枝,软得稍微用力就能掐出汁水来。
“云清。”段谨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萧云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黏黏的,稠稠的。
段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软成了一片。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对戒指。
材质很普通,做工很普通,外圈光滑,内壁却是他让银匠刻上去的两个极小的字,凑近了才看得清——“谨”和“清”。
他把萧云清的左手轻轻拉过来,拿起其中一枚戒圈稍小的银戒指,缓缓套在了萧云清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萧云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银戒指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戒面上的银光微微流转,像月色落在水面上。
“这是什么?”萧云清声音还带着被亲过之后的绵软,尾音微微上扬。
段谨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把萧云清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像是在拢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是我老家的说法。”段谨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戴上这个,就代表两个人心意相通,一生一世都会在一起。”
“我准备了许久,尚还有些粗糙,”段谨温声道,“原不想这么早送出去的。只是今天你一直不满意我的礼物,我实在没辙,只好把这个拿出来了。”
萧云清低着头,看着那枚银戒指,看了很久。
烛光跳了一下,戒指上的银光也跟着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子。
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又伸展开,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枚戒指,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确认它不是自己醉酒之后的幻觉。
“一生一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生一世。”段谨道,语气笃定得像在立誓。
萧云清倏地抬起头来,脸颊红得像表彰大会上那面红布。
他看着段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捧住段谨的脸,仰起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也更坚定。
段谨被他亲得气息不稳,可他不舍得松开,他只想就这样一直亲下去,亲到天荒地老。
两个人缠吻了许久,分开时都有些喘不上气。
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炭盆里的火弱了几分,段谨伸手拨了拨,火又旺了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通通的。
萧云清靠在段谨肩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上那枚银戒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外面太冷了。”
段谨侧过头看着他。
萧云清没有抬头,睫毛低垂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努力装出若无其事却又怎么也装不像的语气:“不如……你宿在这里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段谨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羞涩的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不好。
可他的嘴比他的心诚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好。”
萧云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地伸展开。
两人就那样躺在了床榻上。
段谨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萧云清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软软的蜷成一团。
段谨的另一只手覆在萧云清的手上,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段谨。”萧云清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说的那个老家的说法……是真的吗?”
段谨弯了弯嘴角。
“是真的。”他低下头,在萧云清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萧云清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和衣而卧,却什么也没做。
只是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听着炭盆里偶尔传出的细微噼啪声。
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反而比做了什么更让人心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云清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段谨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能穿来这里,也是值了。
他把萧云清往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段谨就醒了。
不是他想起早,是他不敢睡懒觉。
在王爷的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传出去他怕是要被刘公公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被萧云清枕得发麻的手臂,然后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把被子给萧云清掖好,弯腰在他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段谨松了一口气,闪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他转过身,撞上了刘公公的目光。
刘公公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显然是刚从厨房打来的,正要去给王爷送洗漱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段谨从萧云清的房间里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一言难尽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痛还是不敢相信的什么混合体。
段谨的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被抓了个现行。
“……刘公公,”段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啊。”
刘公公没有应。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段谨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从段谨的发型——有些凌乱,像是睡过觉的,到段谨的衣裳——皱了,袖子那里有明显的压痕,到段谨的脸——略显疲惫,但气色尚可,一寸一寸地打量过去。
段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昨晚王爷喝多了,我不放心,就在这边守了一夜。”
刘公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下移,回想起刚才段谨的走姿。
段谨的腿脚很正常。
因为手臂被压麻了,走路时右肩微微有些歪,但腿是没有问题的,步伐稳健,步态自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刘公公的目光在段谨的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段谨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一块肉,被人翻来覆去地端详,不知道对方是要切还是要剁。
“……刘公公,”段谨试探着说,“我先回去洗漱了?”
刘公公没有拦他。
段谨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刘公公身边,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刘公公站在廊下,端着那盆热水,目送段谨消失在转角处。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王爷今年十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有娶妻,没有通房,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整日与段谨朝夕相处,生出些情愫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这大半年他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有数了。
他并不十分反对。
他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把王爷当自己的孩子疼。王爷高兴,他就高兴。
若王爷真喜欢段谨,把段谨收作身边人,他虽觉得有些出格,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王爷是君,段谨是臣,王爷若是想做些什么,段谨还能拒绝不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王爷是上面那个。
如今大清早的,段谨从王爷的房间里出来。
段谨的走姿很正常。段谨的腿没有事。段谨只是手臂有些麻,那是因为枕了一夜,是被压麻的。
刘公公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端着的那盆热水,水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刘公公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端着热水走到萧云清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王爷,该起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萧云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进来。”
刘公公推门进去。
萧云清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着,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刘公公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那一闪。
是一枚银戒指。
萧云清注意到刘公公的目光,手指微微蜷了蜷,把那枚戒指藏进了被子里。
他的耳根慢慢泛红了,面上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刘伴伴,把水放那儿吧。”
刘公公应了一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他站在那里,偷偷观察着萧云清。
萧云清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走姿也很正常,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步态轻盈,腰背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刘公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又看了几眼。
萧云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滞涩。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身体前倾时腰部活动自如,没有任何异样。
刘公公的目光在萧云清身上巡睃了好几遍,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他想错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单纯像段谨说的那样,王爷喝多了,段谨不放心,在房间里守了一夜。
两人和衣而卧,什么也没做,所以两个人的走姿都很正常。
是他这个老头子想太多了,把两个孩子之间的单纯情谊想歪了。
也许王爷和段谨就是投缘,就是像兄弟一样要好,就是可以抵足而眠、坦诚相待的那种朋友。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君臣之间,都有过这样的佳话。
可是王爷看段谨的那个眼神,这半年来他们日日相处时的那股黏糊劲儿……
刘公公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王爷和段谨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可是……
可是王爷年幼,未曾娶妻,未曾有过通房,身边连个教导此事的嬷嬷都没有。
王爷他……他压根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那档子事究竟是怎么做的。
刘公公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王爷只以为两个人亲亲抱抱、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就是全部了,那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应该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他只会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是在一起了。
可自己又不可能提醒王爷这种事,否则岂不是让段谨那厮捡了大便宜。
刘公公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站在萧云清的房间里,端着用过的脸盆,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的难题。
萧云清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听见。
“刘伴伴?”萧云清提高了声音,“刘伴伴!”
刘公公猛地回过神来:“啊?”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萧云清看着他,微微皱眉。
“没、没什么。”刘公公赶紧扯出一个笑,“老奴在想……今天早上吃什么。”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袖口。
整理袖口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抿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刘公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端着脸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到廊下,他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冬日里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