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 我叫岑阙，是江曜桐的……同事。”
岑阙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缓声说道。
“同事”, 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诡异。
偏偏在他说完后, 江曜桐轻笑一声，补充道：“嗯，能带回家吃饭的同事。”
岑阙盯着实木圆桌中间一个树疤一样的花纹, 他恨不得自己能原地缩小, 逃离这栋大宅。
他不敢对上季家那些人的目光, 却能清楚感觉到季家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质疑、冰冷、不满。
他甚至听到斜前方坐着的两位中年女人在手机上搜索了他的名字后, 毫不掩饰地议论着那些和他有关的词条。
岑阙紧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直至腥涩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
“江曜桐, 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是季家的家宴, 你带个不相干的同事来算怎么回事？”
一道中气十足的浑厚男声响起, 岑阙交握的手一紧，出于礼貌，抬头看去。
那是坐在他正对面的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尽管男人的五官被脂肪挤压得有些变形，却仍能看出眉眼之间和江曜桐有些微相似。
“大伯, 我没记错的话, 今天主要是为了给我过生日吧？”
江曜桐拉了岑阙一把，让他坐下后，手就在岑阙的肩上找了个支点，随意地搭着。
“你个小辈哪值得兴师动众？
本来就是季家每三个月一次的家宴, 你却带个外人来, 不识大体！我就说这小子从外面带回来的陋习要严加矫正！”
男人手指点着桌面，厉声斥责着江曜桐的行径, 脸上的肥肉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看起来气得不轻。
坐在男人旁边一个面目姣好的年轻女人也开口帮腔，“是啊小桐，你怎么能随便把人往家里带呢？万一到时候家里丢点什么东西，他是你带来的，你说我们是追究还是不追究？”
岑阙指甲掐着自己的虎口，胸口起伏着，女人的话让他非常不舒服，这里的气氛让他难以待下去。
“砰！”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岑阙离声源最近，那声音如同在他耳边炸开。
他看见江曜桐生生拍碎了面前精致的瓷碟。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江曜桐的声音带着冷意，“这里最卑劣的小偷不是你吗？”
“噗嗤——”
角落突然传来一声笑，是一位长相俊俏的红发青年。
青年笑容和煦单纯，就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一样。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大伯母呢？”
青年故意咬重“小”这个字，这下就算是岑阙这个外人，也听懂了。
说话的人女人应该是江曜桐的大伯母，但并非原配，而且估计还是用了点手段进的这个家。
吃了点豪门的瓜，岑阙也没那么难受了。
那边胖大伯和小大伯母已经气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胖大伯手指虚空点着江曜桐骂了两句，造成0点伤害。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
季星染站出来，先是骂了一声红发青年，随后她走到桌边做起和事佬，“来者是客，既然是小桐带回来的朋友，那就尝尝我们季家师傅的手艺。
各位也入座吧，二舅和舅妈也快下来了。”
看得出季星染说话很有分量，房间里的季家人开始陆续落座，也没几个人再将视线和话题的重点放在岑阙身上。
“我能和这位漂亮哥哥坐在一起吗？”
岑阙听着像是再跟他说话，他抬头看去，是那位红发青年。
“啊……随——”
“去其他地方坐。”
江曜桐冷厉的视线瞥过去，打断岑阙的话。
“不要，我就要坐这，反正按照座次这里坐的也是我姐，跟她换一下就好了。”
“季时然。”
江曜桐喊青年的名字警告他。
可青年看起来根本不怕他，一屁股就在岑阙旁边坐下。
感觉到身旁人明显的不悦，岑阙生怕再因为他两人吵起来，把季家人的注意吸引过来，赶忙带着几分讨好，抓住江曜桐的手臂，“没关系，就是吃顿饭。”
“坐过来。”
江曜桐嘴上说着，不等岑阙动，他已经伸手把对方的椅子拽向自己。
季时然见状，也搬着椅子凑过来。
江曜桐周身气压瞬间降低，他看向季时然，目光狠厉，“你是想好好吃完这段饭，还是想吃病号餐？”
“干什么呢！”
季星染刚转了一圈给季家人安排好位置，一过来就看见两个不省心的弟弟锋芒相对。她刚出声制止，侧厅传来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
“大家都到了吧。”
这声音一出，桌边所有人立马噤声，纷纷站起身来——包括江曜桐。
岑阙也赶忙跟着站起来，用目光迎接来人。
穿着一身孔雀绿旗袍，容貌秀美的女人挽着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向桌边走来。
这就是江曜桐的生父生母，季政和于涵了。
岑阙看着两人，不仅感叹，江曜桐简直是综合了两人长相所有的优点。
季政年近半百，却没有半点中年男人的发福痕迹。深邃凌厉的五官不怒自威，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倨傲。
而于涵，更是丝毫看不出是一位中年妇女。
岁月不败美人，这句话在她身上就是直观的体现。她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贵气从容，像一副行走的工笔美人画。
岑阙欣赏着于涵女士的美，却在猝然和对方视线相撞时，被那双眼中的威严凌厉震慑，慌张收回视线。
“你就是小桐带来的朋友吧。”
可当她和岑阙说话时，嘴角又是挂着温柔的笑。
“是，伯母好。”
岑阙不敢再多说半句。
“你好。
大家坐吧。”
于涵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但众人还是等到她和季政在主位落座之后，才陆续坐下。
季时然还是坐在了岑阙的旁边，尽管江曜桐再不愿意，现在也没法再赶人了。
“今天是我儿子季曜桐二十三岁的生日，也正巧碰上季家三月一次的家宴……”
季政简单说了两句，他讲话时视线一一扫向桌边坐着的人，独独跳过了岑阙，就像他那个位置没有人一样。
宴席开始，精致诱人的菜式被分成单人份呈上，岑阙的份也没有被落下。
席间，只有餐具不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而无人交谈。
就连看起来很是活泼的季时然都只顾闷头吃饭，一声不吭。只是岑阙能感觉到，对方往他这边看了好几次。
仅仅两道前菜，岑阙就被压抑的气氛填饱了。
随后又上来一道醉虾，他刚要拿起来剥壳，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
江曜桐把他的虾拿了过去，正要剥，坐在江曜桐旁边的于涵递过来一块湿巾，放在他面前。
“擦擦手。”
于涵语气温和，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桌上安静吃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抬头看过来。
岑阙硬着头皮，把盘子伸过去，小声说：“给我吧，我自己来。”
江曜桐却置若罔闻，盯着所有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虾剥完，放进岑阙的盘子里，才拿起那块湿巾，擦了擦手。
“铛——”
一声略重的碗筷相碰的声音从季政手下传来。
==作者有话说:==
碟子杀手——江曜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