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陆明溦松开谢随,他迅速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让自己又恢复到往日的状态,只是眼眶仍旧泛着红。
谢随珍惜地吹了吹他的眼睛:“老师,怎么能怪你?”
陆明溦微闭上眼睛,或许是觉得有些痒,他偏过头缩着脖子往后一躲:“也是,要怪就怪老天,我给我们安排了这么一出。”
说完,他又抬手摸着谢随的脸:“其实我最近看着你,是在想怎么才能给你更多的安全感。”
谢随这才明白陆明溦为什么最近总是偷偷看他,原来是在观察他的情绪,于是他眨眨眼:“那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猜。”
“嗯?”陆明溦一听就知道谢随又要开始把自己当许愿池了,“所以你又有什么想法?”
谢随抱着他:“老师,我把明盛的股份还给你好不好?”
陆明溦无奈了:“上次不是讨论过了吗?我有其他拿到股份的方式,你上次也答应了。”
谢随撒娇似的小声嘀咕:“但那种方法不够保险,我直接给你不好吗?或者两种方式并行也可以,而且我都已经把自己给你了,那些股份我也想一起给你。”
陆明溦沿着谢随的脊背抚摸着,安抚他的情绪:“没必要,太折腾了,一点股份而已。”
谢随却固执地摇头,他认真又坚定:“不,我觉得你跟这个世界的联系越多,离开的可能性就越小。老师,越早拿到股份,你就可以越早跟明盛绑定,老师,你就当为了我同意吧。”
陆明溦一下一下地拍着谢随的后背,他并未第一时间应答,而是在心中思索着可行性,判断到底怎样才能做出一个两全的计划,谢随也并未打扰,给了他充足的时间思考。
直到又过了几分钟,陆明溦才道:“你现在有多少股份?”
谢随干脆地回答:“43%”
谢随继承了陆明溦留给他的股份后,就成了明盛最大的股东,虽然43%的股权并未达到绝对控制的地步,但对于明盛这样的大公司而言,这样的持股比例已经算是一个相对健康的结构,尤其在其他股东的持股比例都在20%以下的情况下。
只是如果小股东们联合起来抗衡大股东,仍会对明盛造成影响,例如上一届总裁任期时,向泽和李远中就是靠联合小股东,才对明盛的经营产生了冲击,这段时间谢随也把提前准备好的有关向泽和李远中的证据一起移交给警方了。
陆明溦又一琢磨,很快做出了决定:“这样,你可以转一部分给我,但不要多,10%就够了。”
谢随有点不满:“为什么?”
陆明溦探出两根手指夹住谢随的鼻尖:“听话,10%这个比例最安全,毕竟我现在不是明盛的股东,你把股份给我,其他股东是有优先购买权的,到时候你一下拿太多股份出来,其他股东动心思全劫走了怎么办?”
谢随心想那正好可以试试谁心思不纯,但他也知道陆明溦说的是对的,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下:“好吧。”
陆明溦跟他讲道理:“现在嘉度那边肯定等着反击,后面明盛的各种负面消息少不了,小股东都会有动作,你先转给我一点股份也好,到时候我们再趁乱收购一些小股东的股份。”
听完陆明溦的这番话,谢随才高兴起来:“我过会就去通知其他股东,我要把股份转让给你这件事。”
陆明溦拿他这副恨不得状告天下的模样没办法,只得把人拍开。
谢随心情愉悦地亲自写了一份通知抄送给各个股东,写的时候他甚至已经预料到这份通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但他还没来得及关注其他股东的反应,就被陆明溦拉着一起踏上了前往宝山公墓的路。
谢随不解:“怎么突然去公墓?我已经很久没有给你扫墓了。”
陆明溦睨他:“我一个大活人就坐在你边上,你还想去给我扫什么墓?”
谢随被陆明溦这个说法给逗乐了,他现在确实不想再看到那块冰冷的墓碑,甚至都想把墓面上的字给抹了,总觉得那是在诅咒陆明溦。
陆明溦解释:“是想带你去看看我爸妈,我们确定关系之后还没一起去他们墓前祭拜过。”
“……这么突然,”谢随紧张起来,明明前世他没少陪陆明溦一起来为两位长辈扫墓,但这次既然是见家长,那肯定是不一样的,“我还什么准备都没做,伯父伯母不会不支持我们吧?”
“你还能做什么准备,”陆明溦好笑道,“又不是真的见家长,你担心什么?”
谢随喉结一滚:“我怕他们晚上托梦骂我。”
“骂你干嘛?又不是你把我拐走的,我可是心甘情愿跟你在一起的,”陆明溦靠着椅背,用怀念的语气道,“别把他们想得这么封建,他们要是知道我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了,恐怕高兴还来不及。”
这几句话简直说到了谢随的心坎上,他的情绪明显缓和下来,但一想到今天是跟陆明溦一起去“见家长”,还是得沉稳一点,不能表现得过于轻浮,这才又认真掌着方向盘开车。
陆明溦父母的墓碑还是一如既往地矗立在宝山公墓中,岁至年末,墓园中树依旧青青,只是地上落了一层枯干的黄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两人在陆明溦双亲的墓前放下了娇嫩的鲜花。
陆明溦擦拭着父母的墓碑:“爸妈,我和谢随在一起了。很神奇吧,这份缘分竟然从我十岁的时候一直延续到现在,当时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的事?”
谢随紧握住陆明溦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陆明溦掌心中的暖意渐渐传递到谢随手中,谢随温声道:“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们会相知相伴相爱地走完一生的。”
两人并未在墓前停留太久,该说的早都说过,陆明溦相信父母知道自己能找到真心的爱人,一定也会为他开心的。
为父母扫完墓,两人又顺路去陆明溦的墓前看了看,上次来时还不知道真相,这回陆明溦仔细打量自己边上那个空空如也的墓,扭头对谢随道:“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墓?只有一个的话好像不够,因为我现在好像需要两个墓。”
陆明溦已经有一个了,路遇也得有一个。
谢随在陆明溦身旁半蹲下:“我们都在一起了,以后我跟你要跟你埋在一起,至于这个空的,就留着给路遇吧。”
“也行,”见谢随毫不避讳地跟自己说起这些,陆明溦又笑起来,“以前你是很排斥我跟你讨论这些身后事的,所以我都没怎么跟你讨论过,现在倒是不介意了?”
谢随:“也不是不介意,只是我想清楚了,人都是要死的,只是我已经决定了,这次如果你再提前走,那我就跟你一起……”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陆明溦一下就猜到他要发表什么不独活的言论,一把捂住他的嘴,“我们还是避谶,讲点吉利的吧。”
话虽如此,但两人往公墓外走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聊到了这些事,谢随问:“老师,当时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给自己挑墓地的?”
“心情?”
陆明溦望着公墓周围的高树,人生短短几十载春秋,而这些树却一直扎根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物是人非。
陆明溦第一次见到墓园中的这些树,还是父母刚去世时,再后来是一次次扫墓,甚至给自己挑墓地,一直到今天,树还是这些树,但他却已经经历了两世。
他回忆着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只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必须要给自己往后做准备。”
“是因为伯父伯母也葬在宝山公墓,所以你才想让自己留在这里吗?”
陆明溦点头:“对,这也挺理所当然的吧,当时我还……诶?”
说到一半,陆明溦的脚步却定住了,他忽然皱起眉,凝神沉思着什么,走在一旁的谢随跟着停下脚步,他担忧道:“怎么了?”
陆明溦抬起头,表情豁然开朗:“我突然想到林栋可能藏在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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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明溦的指挥下,谢随一路往江海市的老城区开去。
陆明溦解释:“很多年前我曾经和林栋聊起过挑墓地的事,当时我说还是决定把自己葬在宝山公墓陪父母,林栋就顺口聊到了自己想回老城区。”
林栋说过,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刚开始工作、住在老城某个小区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刚出象牙塔,和女友感情和睦,工作也相当顺利,在外人眼里简直就是人生赢家。因此林栋每每回望过去,总是想回到当时住在老城的那段人生。
既然那是林栋如此朝思暮想的地方,那会不会林栋现在真的就躲在那里?毕竟林栋非常熟悉那里,哪儿又正好是人口密集的老城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很不显眼。
于是陆明溦从记忆中挖出林栋当时提起过的那个小区名字,虽然他们也不能确定林栋是否真的在那里,但去看看也无妨。
但或许真的是他们运气足够好,或者说林栋注定是要落网的,抵达老小区后,陆明溦和谢随并没有一上来就找到林栋,但两人在小区中兜兜转转一直到了日落时分,竟果真碰上了下楼丢垃圾的林栋。
陆明溦和谢随对视一眼,默契地都没有出声,只是小心地跟在林栋身后。
其实林栋遮掩得很好,现在是冬天,他戴着帽子口罩,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熟悉的人一时间还真认不出他来。可陆明溦和谢随本来就都对他很熟悉,今天又是特地为他而来,因此一眼就认出了他。
两人跟着林栋一路上楼,老城区的低层住宅没有电梯,陆明溦和谢随只能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走到三楼,林栋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屋后刚准备关门,谢随就已经迅速冲出去一手掰住门框,他的肌肉瞬时发力,猛地把门反方向拽开。
嘭的一声,门砸在墙上来回晃悠,这下林栋彻底懵了,他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一时间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滞地看着谢随。
陆明溦走上前来:“林栋,你准备就这样一直躲下去吗?”
林栋这才注意到后面的陆明溦,他下意识就想往屋里跑,却被谢随眼疾手快地擒住肩膀一把扯了回来。
这段时间的林栋显然过得也不太好,他脸色蜡黄,眼下挂着深深的黑眼眶,甚至连头发都花白了不少,人也瘦削许多,一副忧思过重的模样。
陆明溦见他这副没头苍蝇的模样,挑起眉道:“都找到你家门口了,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掉?”
林栋:“……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自从嘉度出事,林栋知道自己逃不掉,便偷偷躲了起来。
这是他很多年前租住过的地方,房东正巧是他的朋友,只是最近好友一家出国,临时把家门钥匙交给他,托他隔段时间就上门看看,这件事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于是也就成了林栋最适合的藏匿地点。
谢随冷声道:“就算不是我们找到你,警察也早晚会找到你的,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们不知道?”
林栋回忆起最近发生的这些事,终于将一切蛛丝马迹全都串联起来,他恍然大悟地高声道:“你们是故意的!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所以才故意漏出破绽,好让我把假技术文件泄露给嘉度?!”
陆明溦发消息通知完警察林栋的躲藏地点,才耸耸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重要吗?最重要的是,你确实窃取了明盛的机密。林栋,我真不想相信这竟然是你做的。”
人在极度的恐惧下会爆发出极度的愤怒,林栋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所有一切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崩溃地锤向门框,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喊:“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些事吗,我有选择吗!”
沉默萦绕在空气中,长久之后,陆明溦叹了口气,他蹲在林栋面前:“怎么会没有选择?只是你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陆明溦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可偏偏林栋就从中听出了一丝惋惜。
林栋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荒谬,他背叛明盛被抓,可最后来质问他的竟然不是明盛的总裁谢随,而是这个“平平无奇”的总助。
这太奇怪了,林栋抬头看向眼前的人,那相似的眼神、相似的表情,这一刻他看到的好像不是“路遇”,而是活生生的“陆明溦”。
而且谢随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如果率先找上门的是警察,他还能理解,可怎么会是谢随和路遇?
忽然间,林栋想到了很久以前,自己似乎跟一个人追忆过自己曾经住在这里的时光——陆明溦。
林栋突然一个哆嗦,他联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路遇”那双沉静的眸子,明明自己对路遇而言就是一个交情不深的领导,但他却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难过。
如果是对一个不熟悉的人,又怎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在这一刻,林栋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颤抖着嗓音问出了那个自己已经思考许久的问题:“陆总……你是陆总吗?”
陆明溦的表情看起来更难过了,可是他依旧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林栋,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该怎么办。”
“是你,真的是你……”陆明溦模棱两可的话,却更让林栋确认了他的身份,他颓然往后一瘫彻底坐在了地上,“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如果你早点回来,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谢随在旁听得嗤笑一声,觉得林栋简直不可理喻:“你自己意志不坚定犯的错,竟然还要怪到别人头上?”难道这还是陆明溦的错?
无数泪水从林栋眼眶中奔涌而出,他自暴自弃地说出了真相:“是,我是窃取了明盛的机密透露给嘉度,但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如果我不做那些事,我哪有那么多钱撑起这个家,我们家就是个无底洞,明盛给的工资再多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陆明溦:“不,是你的自尊心太强了,在最开始你就应该告诉大家你的困境,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起码谢随和沈呈肯定会尽全力帮你,如果你当时说出来,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可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林栋坐在地上嚎哭,也不知道是悔恨自己做过的一切,还是在哭诉自己不会再有的将来。
许久之后,林栋的泪终于流干了,他不再抽泣,而是抹去面上的泪痕木然看向陆明溦,只是他终究没有与陆明溦对视的勇气,在陆明溦看向他的瞬间,他就仓皇挪开眼垂下眸,不敢再看眼前之人。
直到接到通知的警察上门,林栋即将被带走调查,在路过陆明溦身侧时,他终于还是停下脚步,虽然仍不敢看陆明溦,却用极低的声音对他道:“对不起陆总……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是我愧对你的知遇之恩。”
陆明溦却直接掀开了他最后的遮羞布:“不,你愧对的不是我,当年你需要这份工作、而恰巧明盛也需要你,我们各取所需,那几年你做的也很好,你不欠我什么。你真正对不起的是你的家人,出了事就躲起来,你有考虑过你的家人吗?”
林栋无声地摇头,他确实对不起所有人,但一切都已经迟了,他除了一句“对不起”,竟然再说不出其他言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