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随挂断电话回到座位时,陆明溦正认真地看着台上,手中也不忘跟着律动挥舞荧光棒,端的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但谢随太了解他了,一看他放空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走神。
谢随在陆明溦身侧坐下,戳戳陆明溦的胳膊问:“想什么呢?”
陆明溦这才回过神来,他扭头看向谢随,额前垂落下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飘荡了两下,谢随抬手将他的碎发拂至耳后,生怕他听不清于是凑到他耳边道:“怎么了?”
陆明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在想你的事。”
“我有这么多要你操心的事?”
“哎,是呀。”
陆明溦叹完一声,却并未多解释,重新将注意力投入演唱会之中,直到整场演出结束,两人和景亦同简单道别后先行离开,谢随还被蒙在鼓里。
而陆明溦一直到家里也还在琢磨谢随的事——
要怎么给谢随安全感?
他们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很稳定,自从捅破窗户纸在一起之后,更是每天都待在一起,谈也谈过了、睡也睡过了,之前他提过结婚,反倒是谢随自己以会影响他重返明盛为由拒绝了,那他们之间的感情还能怎么更进一步?
而且谢随真的会在这段感情中没有安全感吗?
陆明溦其实觉得并不会,谢随很爱他,而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也相信谢随能感受到自己对他的爱。
所以说,谢随真正没有安全感的地方,或许根本不在于两人之间的感情,而在于他陆明溦的特殊情况。
自己上辈子的离世应该给谢随留下了很多阴影,再加上这辈子又是借了路遇的身份重生,他就像一个幻影,如梦似幻不够真切,像是随时可能被天意收回,这才是最让谢随患得患失的地方。
……可是这一点似乎比感情问题更难处理。
陆明溦正为此事发愁,于是看向谢随的眼神也多了一份惆怅,而谢随自然也察觉到了最近陆明溦看他时的目光不太对,甚至还时常叹气。
谢随被陆明溦这口气叹得心惊,还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事又惹陆明溦不高兴了,只是还没等他试探陆明溦到底怎么了,警察就先一步找上了他们。
前段时间王夺将收集到的部分证据发给陆明溦,陆明溦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王夺,干脆把自己的手机一起丢给谢随,让他全权处理。
谢随便将这些证据整理好后移交给警方,警方已经介入了一段时间,今天为了了解一些有关林栋的细节,又不想打草惊蛇,所以特地上门走了一趟。
到目前为止警方已经基本掌握了林栋经济犯罪的罪证,下一步如果顺利就要将林栋带走调查,只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林栋失踪不见了。
警方在和陆明溦两人交谈过后,也提到此事:“现在林栋隐匿起来,但并没有出境,后续我们会监测林栋的流水信息以定位他躲藏的地点,如果你们有什么线索的话,也可以向我们提供。林栋毕竟在明盛工作多年,我想你们或许会对他有一些了解。”
了解?
谢随下意识看向陆明溦,他虽然和林栋共事多年,但也仅仅只是同事关系,在工作之外的交流很少,也没什么想了解这些人的兴趣,因此要说对林栋的认识和了解,他肯定是比不上陆明溦的。
陆明溦接收到谢随的目光,莫名其妙地看了回去,他都死了八年了,难道还能指望他对现在的林栋有什么了解吗?
但毕竟还有外人在,陆明溦只能应下:“好的,我们想想看。”
陆明溦硬着头皮开始回忆那些年他把林栋挖来明盛的经过,但是那些记忆到底久远,陆明溦自己想回忆起来都要费一番功夫。
谢随知道帮不上忙,也根本没管这回事,而是对警察道:“我的移动硬盘里有林栋偷使用我电脑窃密的监控记录,我拿给几位?”
当时林栋曾趁着他和陆明溦在南州度假时,偷溜进总裁办拷贝技术机密,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实际上早被谢随提前准备好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后来第二天这事就被沈呈发现了,沈呈当即把相关的监控视频全都拷贝下来保存在移动硬盘中交给谢随。
警方应下:“好的。”
趁着陆明溦坐在沙发上沉思之时,谢随走进次卧,之前他收到移动硬盘后就放进了自己房间的保险箱中。
此时谢随顺畅地打开保险箱的门,取出其中的移动硬盘后,目光忽然注意到了其中格外显眼的户口本。
谢随嘶了一声,想起前两天他还让陆明溦帮自己扫描过户口本的信息页,结果后来工作一忙就把这事忘了,至今还没来得及用上,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不麻烦陆明溦了。
这会儿谢随拿起户口本随意翻了两下,刚要把户口本塞回柜中,却在看见原本压户口本之下的那份合同时愣住了——那是他买墓地的合同。
谢随一下僵在原地,这份合同并非见不得人,只是绝对不能让陆明溦知道。
可他竟然忘了自己把这份合同和户口本一起放在保险柜中,而他上次竟然还让陆明溦来拿过户口本,陆明溦很可能看到这份合同了!
但也不一定,万一陆明溦当时只顾上帮自己扫描户口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合同呢?这也是有可能的。
谢随心里如此安慰自己,可一想到陆明溦最近看向自己时奇怪的眼神,他心里就又没底了。
……不,可如果陆明溦看到了这份合同,为什么从来没对他提起过?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其实陆明溦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几张薄薄的纸页背后所暗含的隐喻?
陆明溦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谢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随自欺欺人地重新将合同和户口本放回保险箱中,又不动声色地回到客厅,将移动硬盘交给警方。与此同时,陆明溦也没有想起林栋可能躲藏的地方,只得歉意地将几位警察送走。
家里终于又安静下来,可往日里即使只有两个人,家里也是温情脉脉,可此时陆明溦却觉得今天这份沉默有些让人窒息。
他看向正坐在一旁沉思的谢随,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了,担心找不到林栋吗?没事的,就算我们想不起来什么线索,警方肯定也能找到他的。”
“不是……”
像是做了艰难的决定,谢随屏着气终于看向陆明溦:“老师,你看到那份合同了,对吗?”
几乎是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谢随就可以肯定陆明溦绝对是看到了,因为他从陆明溦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甚至在谢随都没有明说是哪份合同的情况下,陆明溦就已经猜到了谢随的指代,显然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将这份合同记挂在心上。
陆明溦挪开视线,想说许多,最终却只是承认:“对,我看到了。”
谢随也不知道陆明溦对这份合同是什么态度,他会怪自己轻视生命吗?
于是谢随试探道:“你最近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总是偷偷观察我吗?”
陆明溦苦涩地笑了一声:“是,但不只是因为这个,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以为的更多一点。”
这下谢随也茫然了:“还有什么?”
陆明溦走到餐厅,从橱柜里拿出了那瓶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干涩道:“那天我帮你扫户口本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你购买墓地的合同,但在这之前,有一次我在家里大扫除的时候,还看到了你床头柜里藏着的的烟盒。”
“那些已经抽了大半的烟盒和这份合同让我非常心慌,恰巧我又想起当时我在这个柜子里发现的这瓶药,当时你说是护肝片的药,我信了,可那时我却怀疑你是不是在糊弄我,所以我网一搜,才发现这竟然是治疗精神病症用的药物。”
陆明溦说完,快步走过去抱住谢随,将谢随的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柔声道:“小随,我很担心也很害怕,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吗?”
其实从身高来说,谢随靠在陆明溦肩膀上这个姿势是有些别扭的,但此时的谢随却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汪春水包裹,让他的身心都安定下来,他抬起有些颤抖的手回抱住陆明溦,蔫蔫道:“老师,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明溦:“我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不敢跟你提这件事,也是怕再勾起你不想回忆的往事。但是我真的很担心,就像你不想失去我,其实我也很害怕会失去你。”
谢随少见地并未在第一时间给出陆明溦回应,他只是抱着陆明溦,像是抱住了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
而陆明溦也并不催他或是逼他,如果谢随愿意说,那他们就一起想办法处理,如果谢随不愿意说,那他也会一直陪在谢随身边,软化他心中所有的结。
两人都沉浸在这个温情中带着沉重的拥抱之中,直到许久后,谢随才开口讲起来自己那几年的事:“老师,这几年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你刚走的那段时间,从来没有一次来梦里见我,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每天都过得自暴自弃,甚至开始讨厌睡眠。
直到好几个月后,我终于梦到你了,那个晚上其实你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我身边,但我却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跟你在江海市的日子,平平淡淡却又是真实的幸福,那也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晚,到后来我为了能多梦到你,甚至开始借助药物长时间入眠。
那段时间我也确实经常梦到你,有时候你会在梦里告诉我你从未生过我的气,有时候你也会指责我的不懂事,有时候你是健康快乐,有时候又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但无论好坏那都是你,起码你还能陪在我身边。
后来梦做多了,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经常会出现幻觉,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等清醒过来,我又开始想,不如干脆就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到时候我要埋在你身边,再去地底下找你,所以那段时间,我出重金让原本安葬在你旁边的那个人的家人将他的坟迁走,然后托关系买下了空出来的那个坟。
可是后来明盛出事了,沈呈卸任总裁后,新上任的总裁把明盛搅得越来越乱,我不想让你的心血毁于一旦,我想,如果注定有个人要将分崩离析的明盛拯救回来,那那个人一定是我、也必须是我。
但其实那个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很多时候都不太能集中注意力,又怎么能管好明盛。所以我开始去治疗,尝试吃药挽救自己的状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规划明盛的未来,嗯,也是那个时候染上的烟瘾,后来……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把上一任总裁赶下台后,我成了明盛的新任总裁,努力收拾这些烂摊子,只是仍然需要靠烟和酒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要时时刻刻都想着你。直到今年年初你回来,我才把烟戒了……老师?”
谢随说到一半,忽然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了自己脸上,他抬起头,才见到原来是陆明溦哭了。
陆明溦漂亮的眼眸中此时盛满了泪水,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心疼,晶莹的泪珠正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也砸在谢随的心上。
陆明溦想,都说被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原来谢随这八年来就是这样度过的吗?
其实这些情形陆明溦应该能想到的,只是他却一直不愿意去想,当年他带谢随回江海市,明明是想要给谢随更好的生活,怎么反而把谢随推进这片深渊之中去了?
可谢随从不认为这是什么深渊,此刻看着陆明溦的眼泪,他匆忙抬手拂去陆明溦脸上的泪水,可他的动作又是如此小心翼翼,拭过陆明溦面庞的指尖更是轻柔:“老师你别哭,是我不好,又害你担心了……但我现在的状态还不错,虽然有时候离开你确实会焦虑不安,但我肯定能调整好的,你放心。”
看着谢随向他作出沉默的模样,陆明溦把头埋进谢随怀中再次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了两人的衣物:“不是的,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我。是我走得太早,是我没有陪你长大,是我食言了,小随,对不起。”
或许很久以前起,对于谢随而言,时钟指针走过零点不算新的一天开始,旭日东升后乍现的晨曦也不代表新的一天开始,唯有陆明溦睁开眼,谢随崭新的一天才算开始。
所以过去八年,陆明溦的长眠让谢随陷入了一场昏沉冗长却又诡谲的噩梦中,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浑浑噩噩地独行,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想要就此沉沦在这场梦中。
直到八年后,两个踽踽独行的灵魂找回了彼此,黎明的光终于映照在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