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面前的四师兄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人,这才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本名册。
他在归景面前将名册摊开,手指在其中一页上重重地点了点,压低声音说道,“本月轮到我去事务堂轮值,在新入门弟子的名单里,我意外发现了这人。”
随后,四师兄挠挠头,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声解释道,“小师弟你刚入门时,户籍信息上面的东西其实我们几个师兄都悄悄看了一遍。我发现这人和你似乎是一家人,这才特意跑来问问你。”
归景顺着四师兄的手指看过去。
那名册的纸页上,分明写着“归珏”两个字。
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归景的眼神顿时变了。
归珏,他那个只会装柔弱的便宜弟弟。
当日师尊带着他返回归家讨要说法,他那个心狠手辣的继母不是带着归珏卷走家产,火速投奔远房亲戚去了么。
怎么如今这人竟出现在了清玄宗的新弟子名单里。
只一瞬,归景的心里就浮现出了许多猜想。
以继母对归珏那种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溺爱态度,她怎么可能舍得让归珏一个人来清玄宗受苦。
还是说,归珏这趟拜入清玄宗,根本就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但归景并没有在四师兄面前表现出来太多情绪。
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家事。
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四师兄,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四师兄原本以为遇到了自家兄弟,小师弟应该满脸惊喜才对。
可他瞧见归景这种冷淡至极的态度,心里便也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咂咂嘴,心里暗暗嘀咕,得,看样子这新来的归珏绝对不是个善茬。
不过既然小师弟想自己亲手处理,那就让他先试试水吧。
要是真遇到了什么搞不定的麻烦,还有他们这几个做师兄的在背后给小师弟兜底撑腰呢。
四师兄拍了拍归景的肩膀,爽朗地笑了笑,“行,那我便不多管闲事了。不过……”
他意有所指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补充道,“这家伙在新入门的弟子中,貌似很受欢迎呢。那群新弟子一个个都围着他转,宝贝得不得了。”
归景听完直接冷笑一声。
这一点他可是早有预料。
先前在归家的时候,归珏便是一副柔弱病公子的做派。
只要稍微遇到点事,那眼眶说红就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吸引过去。
最后还要捂着胸口,虚弱无比地说一句“我没事”,假装自己在懂事地强撑。
这套把戏在原主眼里,简直是要多假有多假,偏偏旁人就是吃这一套。
可耐不住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归珏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成功地让归父的心一点点偏了过去,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这个小儿子。
再加上原主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遇事也不爱争辩。
他的不争不抢,反倒是大大助长了继母和归珏的嚣张气焰,让那对母子在归家越发无法无天。
直到归父去世,丧心病狂的继母为了独吞家产,甚至连他的性命都不肯放过,买凶杀人坠崖投毒一气呵成。
归景在心中默默替原主叹了口气,原主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蛋。
这笔血海深仇,今日既然人在宗门里碰上了,就由他来替原主好好清算清算。
他向四师兄简单道谢后,便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小院走。
可四师兄却是眼尖得很,一眼就发现了归景身侧那个鼓鼓囊囊、还闪烁着防御阵法微光的小挎包。
“小师弟,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宝贝。”四师兄凑近了两步,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居然还加了这么多层高阶防护阵法,莫不是大师兄又送你什么稀世奇珍了。”
提起即将出壳的青鸟蛋,归景立马来了兴致。
这可是他亲手救下来的小生命。
他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悄悄把四师兄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道,“四师兄,我可就只给你一个人看一眼哦,你千万别到处乱说。”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毛绒小挎包的搭扣解开,只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露出了里面那颗圆滚滚、白生生的蛋。
只给四师兄看了一瞬,归景就立马眼疾手快地把小包重新合上,扣得严严实实,生怕这脆弱的青鸟蛋吹了一丝冷风着了凉。
“怎么样。”归景得意地抬起头,满心以为会收获四师兄的惊叹夸赞。
结果一抬头,却对上了四师兄那副活见鬼似的惊恐表情。
四师兄伸出一根发颤的手指,指着那个小挎包,声音都劈叉了,“这、这、这是蛋。”
归景听了这话很是无语。
他翻了个白眼,理所当然地反问回去,“当然,除了蛋,还能是什么东西。”
四师兄怎么一惊一乍的,脑子突然坏掉了么。
四师兄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了眼满脸骄傲的归景,又看了一眼他当绝世宝贝一样死死护在胸前的那个小挎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快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声音颤抖得宛如风中的落叶,“这蛋,是、是你和大师兄的?”
归景听完这个问题,认真地在脑子里想了想。
这蛋的归属权,如果真要追究起来,还真是不太好界定。
虽然青鸟临终前是把蛋托付给了他。
可这蛋确确实实是大师兄亲自动手,从那条焦黑的黑蛇肚子里给剖出来救下的。
这么算下来,说这颗蛋是他和大师兄共有的。
想到这里,归景十分笃定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就是我和大师兄的。”
谁料四师兄听了这句毫不犹豫的肯定回答,却更是如遭雷击一般。
他直愣愣地定在原地,整个人仿佛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怎么会这样。
小师弟来到清玄宗,满打满算不是才几个月么。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啊。
难道说,半妖的体质就是如此特殊,繁衍子嗣的速度快得这般惊人,几个月就能生出一颗蛋来?
可是大师兄怎么能这么畜生啊。
小师弟他,才刚刚十八岁啊。
四师兄在脑海里疯狂脑补着大师兄是如何威逼利诱、欺男霸男,强迫单纯无知的小师弟生下这颗蛋的悲惨画面。
一时间痛心疾首,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岑无虞理论。
归景完全不懂四师兄脑子里的天人交战。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外面逛了半天,出了一身的汗,若是再不回去洗个热水澡,他的里衣都要难受地黏在皮肤上了。
更何况四师兄这样神神叨叨、大惊小怪的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作为师弟,他要学会尊重理解,尊重理解。
他冲着还在原地石化的四师兄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只剩四师兄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看着归景那毫无防备、甚至还透着几分欢快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看样子,除了下个月小师弟和大师兄那场离谱的结契贺礼之外,他还要破费多备一份给小师侄的出壳礼了。
他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凭什么大师兄那样的万年冰块,都能找到小师弟这般人美心善、嘴甜可爱、甚至还愿意给他生蛋的绝世好道侣啊。
有道侣也就算了,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这速度简直快得让人发指。
等师尊出关那天,他定要在师尊面前好好告上一状,狠狠参大师兄一本。
另一边,归景心情愉悦地回了小院。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装在包里的青鸟蛋取出来,重新放回岑无虞亲手缝制的那个小窝里。
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的聚灵阵法,确认一切如常后,这才放心地转身去了浴房,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洗澡水漫过肩膀,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散发着清香的灵草叶子。
等到身上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彻底消失,被温水泡得浑身舒展,他才靠在木桶边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放松地坐在浴桶里,一边悠哉悠哉地撩拨着水花,一边开始认真思索归珏的事情。
那家伙在归家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走两步路都要人扶着。
他怎么会突然跑到清玄宗这种没有佣人伺候、万事都必须得靠自己修行的苦地方来受罪。
归景用手指戳了戳水面上的灵草叶子,有些恶毒地在心里猜测,是不是继母去投奔的那个远房亲戚嫌弃他们母子吃白饭,直接把他们给扫地出门了。
归珏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拜入清玄宗。
想到这个可能性,归景忍不住在水里偷笑出声。
嘻嘻,他可真是一只心思坏坏的小鸟。
不过归景很快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猜测实在站不住脚。
这怎么可能呢。
那恶毒娘俩跑路之前,可是几乎把整个归家的金银财宝、修炼资源都快要搬空了,带着那么大一笔惊人的财富,怎么可能落魄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清玄宗作为天下第一的顶级修仙门派,招收弟子的门槛极高,哪里是随随便便塞点钱就能这么容易混进来的。
归珏肯定是通过了什么极其严格的入门考核,或者搭上了什么大人物的线。
归景懒洋洋地躺在浴桶里,双手搭在桶壁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要不然明天他直接杀到新弟子所在的居所,往归珏那个小装货面前一站,当面问问这个虚伪的家伙到底想干嘛吧。
这样一个人毫无头绪地猜来猜去,实在是太费脑子了。
岑无虞刚推门走进浴房外间,听见的就是归景这一声带着几分愁绪的叹息。
他脚步微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的小道侣这是怎么了,刚才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个人唉声叹气起来了。
归景完全没想到岑无虞居然会在这个点提前回来。
听到外间传来的清晰脚步声,他心里一惊,连忙把整个身体都沉进宽大的浴桶里,只露个湿漉漉的脑袋在水面外面,双手紧紧抓着木桶边缘。
“大师兄,你怎么这个时间点回来了。”
岑无虞听到这话,信步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挑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反问,“我自己家,我都不能回了。”
他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水里的归景,忍不住伸出手,在归景的脸颊肉上轻轻捏了捏。
“小景,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霸道了,连门都不让进。”
归景又双叒叕怒了。
他发现大师兄最近真的是越来越恶劣了,老是会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招惹他,看他跳脚。
可他转念一想,再怎么说,岑无虞现在也是包揽了他所有吃穿用度、修行资源的“金主”。
归景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既然他已经接受了这份关系,选择了当金丝雀,就要有作金丝雀的职业素养。
他不能总是这么毫无顾忌地对大师兄发脾气,要显得乖巧懂事一点。
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底不断往上窜的小火苗,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大师兄,要不然你先出去等一会儿。我要从水里出来穿衣服了。”
岑无虞面色未改,那只捏着归景脸颊的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是顺着归景的脸侧轮廓慢慢往下滑,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最终轻轻抚上了归景沾着水珠的喉结。
指尖在那处脆弱的凸起上微微摩挲,岑无虞的声音低沉暗哑。
“不急,我可以帮小景穿。”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归景的鼻尖上,“我也可以……和小景一起洗。”
感受着岑无虞那只极度不安分的手越来越往下,甚至隐隐有探入水中的趋势,归景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了。
去他的金丝雀的职业素养。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岑无虞这人的脸皮居然能厚到这种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上什么羞耻,直接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趁着岑无虞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归景动作极其轻巧灵敏地从浴桶中跳了出来。
他随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件干净里衣,胡乱地裹在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上,遮住关键部位。
随后,他极其精准地一把抓过旁边篓子里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
归景毫不客气地将那团衣服用力砸向岑无虞的脸。
归景退后两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笑一声,“大师兄,你既然这么想洗,那还是先去洗衣服吧。”
说完,他根本不给岑无虞任何反驳或者抓人的机会,直接转身推开内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这一次,归景可没忘了要锁门。
岑无虞一个人站在水汽氤氲的浴房内。
他伸手拿下盖在自己脸上的那团衣服。
看着手里那团因为沾染了不可言说的痕迹而变得皱皱巴巴的里衣,岑无虞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低声地笑了笑。
怎么办,小师弟越是这样害羞,他心里那股对小师弟的渴望,就越要压抑不住了。
这天夜里,归景正如他所言,压根没有给岑无虞任何爬上他床的机会。
任由岑无虞站在门外,一遍遍地说他已经把衣服搓得干干净净、光洁如新了,保证他今晚绝对不会对归景做任何过分的事情,只求能进屋一起休息。
归景捂着耳朵,就当自己是个聋子,半个字都没听见。
呵呵,他才不会再被大师兄骗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剑修的嘴,更是鬼中之鬼。
没了岑无虞在身旁,归景本以为今晚自己一定会睡得极其安稳香甜。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夜,他反而从睡梦中惊醒了很多次。
每次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归景的身体都会本能地、习惯性地想要往旁边蹭。
可蹭了半天,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被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落空的失落感,让他心里极其不踏实。
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归景双目无神地平躺在床上,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盯着头顶雕花的木质天花板,这才认命般地幽幽叹了一口气。
真是要命,在这些天的共处下,他好像已经彻底习惯了身边有个暖呼呼、像个火炉一样的岑无虞了。
哪怕这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脚极度不老实,总喜欢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可真少了这个温度,他居然连觉都睡不好了。
算了,明天晚上,还是大发慈悲让大师兄进屋和他一起睡吧。
他绝对不是因为贪恋大师兄的胸肌,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睡觉太冷了而已。
在床上这么漫无目的地躺了一会儿,归景终于想起来了他今天的正事。
他今天可是要去主动会一会归珏那个两面三刀的小装货。
想到即将到来的复仇与对峙,归景瞬间来了精神。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穿戴整齐,推开卧房的门。
果不其然,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岑无虞一大早就已经出去处理宗门事务了。
不过,虽然人不在,但早饭依然如常摆在小院石桌上。
极其精致的几样早点,周围还细心地施加了恒温阵法,现在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归景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合自己口味的饭菜,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还算大师兄有眼力见,知道用美食来讨好他。
归景把装有青鸟蛋的毛绒小包放在手边,拿起筷子,准备吃完饭就带着它出门。
可就在归景一边美滋滋地吃着早饭,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等会见到了归珏那个小装货之后,该说什么话的时候。
小院外,却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