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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慈终究没有离开。
此一时彼一时,陈林氏死了,陈老头不可能把投票权交给陈爱林,她也无法驾驭庞然大物的集团,早晚会被拉下来……
这不是最重要的,陈家资产过去六年持续增长,这些是陈天慈一刀一枪打回来的,管理层许多是他的旧部。
有能力的人不可能没野心。
陈天慈因血缘问题受制于人,阴差阳错地,他认识又爱上了裴少月。
裴少月是陈家人,尽管他痛恨这个家族,不可否认他就是陈老头苦苦寻找的、自己和沛玲玲的儿子。
属于裴少月的东西,钱和权力是陈天慈的野心,他要拿回来,他要陈家姓陈天慈的陈,也是对沛玲玲和裴少月的补偿。
这些事现在的陈天慈还没做到。
再多的解释也不能挽回裴少月的失望,陈天慈太危险,心机太重,这种危险也夹杂着裴少月需要的刺激。
在裴少月眼里,陈天慈这次过了界。
争吵之后的第二天,裴少月消失了。
陈天慈一整天打不通电话,也找不到人。回到酒店的套房,陈天慈在双人床上坐了一会儿,通话键就在手指边,他最终没有安排Martin去找,也没有开启装在裴少月电话里的定位装置。
陈天慈删除了定位系统,松开领带,脱了西装走进浴室,洗完澡,他还有工作要处理。
陈天慈的耐心充足,裴少月现在不接受的事,再多说,再找他,只会惹裴少月厌烦,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要看清别人的心,自己的心,时间就是答案。
往后三个月,陈爱林做了两次尝试,联络曾经支持母亲的旧部,都没能掀起波澜,尽管她不断给陈天慈制造麻烦,陈天慈只是解决麻烦,从没和陈爱林计较过。
只要大小姐没有造成大的影响,陈天慈不愿意每次都要看见麻雀想求情又不敢开口的憋屈样。
裴少月很难对付,陈爱林也难搞。陈天慈和麻雀并排站在顶层的办公室落地窗边,哥哥搭着麻雀的肩,没前没后地说了句玩笑话。
“咱们兄弟是不是注定要给陈家打工?”
麻雀也笑了,哥哥这句话刚听上去觉得有道理,麻雀想想不太对,他不敢又忍不住,歪着脑袋看着陈天慈,用口型:“哥,你是打工还是把人老巢全端了?”
这一长串话麻雀说得很快,口型不明显,陈天慈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意思,敲了敲麻雀的后脑勺,说:“你记住,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没有血脉,想要的东西,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只能亲手去拿。”
麻雀点了点头,唇语说:“哥,我和你也不一样,我还有哥哥。”
陈天慈笑着推开麻雀的脑袋,说:“你省省吧,记不记得军营里的日子,流感就能要了你的命。”
兄弟间的玩笑话,把麻雀的记忆带回了久远而模糊的画面。
麻雀和陈天慈分开的那个正午,太阳毒辣,他被捆在树上几个小时,没了知觉,后来又被松了绑,洗干净换上整洁的衣服,送上了去欧洲的飞机……
这句话麻雀当时不知道要说,后来没机会说,直到今天,他还没跟陈天慈说过:“哥,谢你。”
为什么要做当家人?
裴少月走之前那晚问过。
因为没有本事,谁都救不了,十岁那年自己就死了。
如果上位的不是陈天慈,无论是谁,不会容忍陈爱林的放肆,更不会放过陈天慈,不会放过裴少月。
办公室里的冷气充足,陈天慈手指开始发麻,他还在尝试康复左手,做了几次电击,手臂上筋脉常常抽搐,这些负反应,就连麻雀都不知道。
陈天慈换了右手推着麻雀站直,别靠过来:“行了,别谢了,想求情就不必了,我没打算为难你的小姐。”
麻雀在陈天慈面前总是孩子模样,他笑着比手语,又说一次刚才的话:“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有哥哥。”
陈天慈的手语是和麻雀重逢后学的,早就熟练了,可他还不知道麻雀为什么不能说话了。分开时,他还会叫哥哥,陈天慈问过,麻雀不愿意说。
今日陈天慈旧事重提,麻雀还是摇头:“哥,别问了,也别去查。”
陈天慈不说话,改用手语:“跟她有关?”
麻雀挣扎片刻,不敢对陈天慈撒谎,点头。
陈天慈仍是手语:“不后悔?”
麻雀这次没犹豫,摇头。
陈天慈猜到麻雀会这么说,些许惆怅:“我不查,你想说再说。”
麻雀点头,他想,这件事永远都不能告诉陈天慈。
“哥,裴少月去哪里了,你为什么不找他?”
“你不了解裴少月,找到也没用,他不愿意回来就没办法。”
麻雀觉得陈天慈和裴少月的相处方式很奇怪,像在悬崖边的钢丝绳上跳舞,有时像亲密的拍档,有时又像竞争的对手。
“那要怎么做能让裴少月想回来?哥,我去做。”
“麻雀,我不查你的事,你也别管哥的事,你搞不定,他是超高难度。”
陈天慈右手臂完全展开,比了一个超过两米的高度,麻雀不死心,还要比手语,陈天慈说:“你再说,我就去问陈爱林你怎么不能说话的?”
一招致命,杀招,麻雀双手贴着裤缝,找了个蹩脚的理由退出了陈天慈的办公室。
“臭小子,这么怕?你长这么大了,我还能打你吗?”
麻雀噘着嘴,跑得脚底抹油,心里念叨着“岂止会打,可能会打断腿……”
因为麻雀的声带是他自己亲手毁的。
当时他们还在欧洲,陈爱林即将上中学,在学校参加寄宿制的夏令营,这天学校休课,要回家,陈爱林没告诉麻雀。
谁知小姐到了家,冲进麻雀住的佣人房,里面没有人,院子,马场,别墅……到处都没有人。
陈爱林恼了,锁在卧室里等了一下午,麻雀还没出现。
陈爱林气得发脾气,她骑了自己的小马溜了出去,挨家挨户地找,很快,陈爱林在一户小房子门口看见了麻雀。
麻雀手里拿着陈爱林的打气筒,正在和那家的小女孩玩气球,气球在他们中间飘来飘去,麻雀跳起来捉气球,送到小女孩的手里,麻雀喊了好多次她的名字。
小马的马蹄踏碎了落在院子里的气球,女孩生气地制止,麻雀刚抬头,马鞭就抽在他的脸上,陈爱林把麻雀抽得就地打滚,麻雀很艰难地握住了马鞭,拉住陈爱林,挨了打,麻雀眼睛里居然全是惊喜,他问:“小姐,怎么会提前回来?”
陈爱林扔了马鞭就走,她骑得很快,麻雀慌了,在身后喊了很多声“小姐”,没追上陈爱林。
那天晚上,陈爱林把麻雀的东西全扔出来,不许他回家,叫他滚,再也不许回来,那时麻雀也是孩子,他忍了一晚上,第二天陈爱林还叫他滚,麻雀饭也没吃,转身跑了。
后来麻雀躲了两天,终于被管家找到了,管家说,他走之后小姐发了两天的高烧,哭得失声,说不出话了。
麻雀撒腿就跑,跑回陈家的别墅,见到陈爱林,她喉咙全坏了,哑得只能发出嘶哑声,陈爱林很害怕,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说话了,见到麻雀就抱着哭。
小姐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陈家欧洲的别墅里,没人不怕陈大小姐的脾气,她对麻雀又哭又打,哑着喉咙,陈爱林说了好多次,麻雀才听懂。
她不是担心自己说不出话了,而是还在生气,气那天麻雀没看见她,一直叫其他人的名字。
“你再也不要叫我小姐了,你快走。”
“我不走。”
“不走我也不要你了,我听见你喊别人的名字,我不要再听到了。”
陈爱林还在发高烧,哭到累得睡着了,等她醒来,麻雀已经被送去了医院,管家说,那天晚上麻雀把火钳伸进了自己的喉咙,烧伤了声带。
陈爱林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厉害,她这次真的害怕了。
那天晚上,陈爱林溜到佣人楼,进了麻雀的房间,那是第一次她钻进了麻雀的怀里,陈爱林说:“你不许走,永远不要离开我。”
麻雀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他摊开陈爱林的手心,很努力地写了两个字,陈爱林看懂了。
“不走。”
从那天起,陈爱林没有看错过一次麻雀的唇语。
陈爱林从麻雀口中知道了陈老头留的证据,想通了陈天慈看着麻雀的面子,手下留情,她能做的最多是让陈天慈出局,可陈天慈足够送她去坐牢。
那晚做爱时,麻雀很安静,喘息都听不清,陈爱林又梦到了刚烧伤声带时的麻雀,他看到陈爱林哭,有好多话,再也发不出声了。
第二天,陈爱林去找了陈天慈,当着他的面烧了这张母亲留给自己的“底牌”。
陈天慈看着白纸燃尽,成了垃圾桶里一团灰。
陈爱林说:“我累了,不想玩了,反正我不适合做生意,打算过几天回欧洲了。”
陈天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张纸,是陈老头的手写控述还有一张光碟,交到陈爱林手上,说:“没有备份,你拿走吧。”
陈天慈是为了麻雀手下留情的,陈爱林是为了麻雀讲和的,她没想到,讲和的收获这么大,她没要求陈天慈做同样的事。
“为什么?”
“我不想再看见麻雀那小子愁眉苦脸。”
“能不能帮我安排私人飞机,我不想麻雀来送我。”
陈天慈向来没兴趣插手别人谈恋爱,只是问陈爱林:“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麻雀呢?”
麻雀什么都跟陈天慈说,唯独关于小姐的,他总是沉默。
陈爱林的眼神很黯淡,刁蛮大小姐也有终于要长大的一刻。
“我一个人。麻雀留在你身边比跟我更好。”
麻雀跟哥哥在一起经常会笑着聊天,和自己在一起总是在担心,他已经陪了自己太久,能给的,不该给的,都给了陈爱林。
这倒是出乎陈天慈的认知,陈爱林会为了麻雀委屈自己:“一个人能习惯?”
“试试吧。”
陈天慈看着陈爱林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她才大学毕业不过两年,父母恩爱的家庭里,她还是撒娇的年纪。
陈爱林走后,麻雀立刻去见了陈天慈,陈天慈说,你想去就去,我没有意见,麻雀买了机票,到了机场,又回来了。
麻雀醉醺醺地倒在哥哥的房间里,陈天慈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麻雀是舍不得自己,兄弟俩一起喝得大醉,麻雀的手语弄得乱七八糟:“她说想试试?”
陈天慈点头,麻雀想了想,任性、蛮横、从来不肯让麻雀离开的小姐,也有一天会想要一个人,试试。
麻雀干了一大杯白酒,趴在桌上,脸埋在掌心里。陈天慈陪了一杯,拍拍麻雀的脑袋,麻雀这样子有些像自己。
他们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什么都没有,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想要就要自己去拿,要有足够的耐心。
刚还以为麻雀想通了,懂得不能操之过急。
谁知道麻雀突然抬起头,看着陈天慈,嘴唇在动:“她会遇到匹配的男人。”
麻雀说完就倒在陈天慈身上,睡着了。
陈天慈满脸无奈,酒气很重:“我看她不是这个意思,傻不傻。”
陈天慈醉得东倒西歪,还要把弟弟扛上床,他们现在都住在酒店里,陈天慈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十岁分开后,陈天慈第一次和麻雀睡同一个房间。
现在的床垫很软,被子也很软,不用再担心鞭子突然抽在身上,不用再害怕饿着肚子出去训练。
只不过陈天慈还是不习惯这么软的床,酒店足够奢华,他也不习惯,裴少月在这间房里睡了一个月就离开了。
喝得稀里糊涂的那晚,陈天慈突然想,他和裴少月是不是更适合睡破烂房子里的硬板床,那么能更长久一些。
陈爱林去欧洲后两个月,陈家又发了讣告。
陈丰死了,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