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回北欧吗？
这个问题，简澄从来没有想过。
他回国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发生了很多事。
他忙着自救，忙着挣扎，忙着尽量有点尊严地活着。
似乎是没空想这个，但也许在他潜意识里，再回到北欧，是一个妄想。
现在这个压在心底的妄想，居然被温如霆这么云淡风轻的问了出来。
仿佛简澄说想，就真的可以回去。
温如霆的手指越发用力，申请表的边缘都快要被他捏皱了。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响，他一度怀疑，简澄已经给出了答案，可他被自己的心跳声蒙蔽，所以他没有听到。
“我想。”
简澄的声音不大。
温如霆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砸下去，让他心口微微有点疼。
他想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帮你订机票。
也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回去，就留在这里，也许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些话堵在胸口，让温如霆微微有些窒息感。
“但我不回去。”
简澄的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
“现在这样回去算什么？”
“既然已经回国了，就要好好过好眼前的生活。”
“等有一天，我能做出什么成绩，再以专家的身份回去交流。”
窒息感慢慢消散，刚才被砸的无比沉重的心情，又缓了过来。
温如霆抬眼看向简澄，确认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委屈求全。
低头轻轻笑了笑。
“简澄，你能这么想很厉害。”
他发现，简澄远比他想象中成熟，也更坚韧。
他其实非常清楚自己的人生方向，只是暂时受制于人，不得不为现实妥协。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简澄莫名被夸，抓抓小卷毛。
这daddy怎么真的有点爹味？
“这个我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写。”温如霆扬扬手中的表格，非常重视。
甚至单独去了书房。
家长应该是什么口吻？
温如霆先是想了想温父。
他爸是个海派，要是按照温父的写法，那八成是。
‘我儿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又不是没给你们交学费，还要填表格，怎么这么多破事？！’
这应该不太行。
他捏捏眉心，又想起了温老爷子。
一个典型的有文化的封建大家长。
小时候，温如霆的功课都是由温老爷子手把手教的。
如果温老爷子来写的话，应该很拿得出手。
温如霆无纸化办公已经挺长时间了，每天除了签署必要的文件以外，很少写字。
他特地找来草稿本，在上面写写画画地修改良久，才一字一句的往表格上誊抄。
‘人生难得年少知志，幸于芳华之年，便心有所向，笃定所好，愿躬身笃行，为之勤勉不怠。
观其立身向学，潜心所爱，吾心甚慰，亦深为骄傲。’
表格回到简澄手上时，他看着那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深深震撼了。
温先生的字，写的也太好看了。
简澄不自觉的就将眼神飘到了温如霆的手上。
之前虽然握过，但如此细致的观察还是第一次。
温如霆的手很修长，几乎比简澄的长出一个指关节。
手指的骨节明显，不算是线条非常流畅的，但充满了力量感。
尤其是用力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感觉这双手做什么都能做好，很安全。
简澄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那时在酒会上，他就是因为握住了这只手，借到了那一丝勇气。
见简澄一直看着表格发呆，不说话，温如霆有点慌。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不喜欢这一套了？
有点用力过猛了？
又犯了之前牧项明说的那个错误，登味太重？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多余的表格。
“是不是，写的不太妥当？”
温如霆的声音打断了简澄的思考。
简澄耳根猛地烧起来。
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
简澄！你在想什么？！
人家帮你填表，你却在想人家的手！
无耻！
“没…没有。”简澄重新阅读了一遍表格里的内容。
这样的口吻，莫名让他想起了简秋平。
他很喜欢。
老头子受过旧教育，也学过新思想，就喜欢用这种半文半白的调调给学生们写评语。
每次期中期末，他写的评语都看的家长和小学生直皱眉。
但只有简澄知道，简秋平有多重视。
为了这些评语，他会提前好几周就开始练字。
还会熬夜打草稿，想措辞。
但很少得到一句真诚的谢谢。
简澄抬起头，看着温如霆略微不安的眼睛，“温先生，你的字写的真漂亮，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了。”
“都说字如其人，我以前没有感觉，”他露出小梨涡，低头看看字，又歪头看看温如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字和人这么像的。”
简澄高攻低防，夸完人，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他不敢再去看温如霆，低声说句谢谢，拿着表格，红着耳朵回了房间。
温如霆就这么盯着他，一头小卷毛弹呀弹的跑上楼。
他指尖痒到发烫，后牙咬在一起，轻轻的磨了磨。
-
领证的日子，定在简澄开学的前三天。
宋选青熬了好几个大夜，才把两人的衣服做出来。
大概是为了平衡年龄差，简澄那套他将风格设计的更稳重了一些。
这么一试穿，衣服倒是很满意。
就是…
简澄抓了抓了自己的小卷毛。
“有点拖后腿呀，发小们。”
“本来挺好看的衣服，配上你们，好像显得有点幼稚。”
在看见温如霆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温如霆虽然平时就穿正装，但今天这身格外隆重。
麻灰格纹的戗驳领西装外套，搭配了深棕色的毛呢马甲。
为了中和过于庄重的感觉，宋选青给他搭配一件香槟金色的丝缎衬衣，和一条奶油黄打底，宝蓝色细条纹的领带。
恰恰好把这个年龄段男人的魅力完全展露了出来。
简澄下楼的时候，温如霆正在别袖扣。
神情从容，姿态优雅。
完美驾驭了这身衣服。
简澄瞬间就泄气了。
他难得有点埋怨的语气，“温先生，你觉得我这个发型还有救吗？”
“到底怎么做，才能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呀！”
温如霆其实很喜欢简澄的卷发，但配上今天的穿搭确实有点违和。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我试着帮你弄一下，”温如霆的语气平稳，“如果不成功的话，我们再去找一个发型师。”
丝毫听不出他觊觎那头小卷毛的手感。
“别担心，时间来得及。”
“太好了！”
能不顶着这个幼稚的发型照相当然好，简澄也是有点点偶像包袱的。
“那我要做些什么？”
“去把头发打湿。”
湿哒哒的小卷毛变成了小顺毛，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动物，可怜又乖巧。
简澄一边用毛巾擦着发梢上的水，一边找到了风筒，准备把头发吹干。
温如霆却出现在了他身后，将风筒接到自己手里，“你坐下，我来吹。”
这服务过于周到了，简澄有点承受不住。
“不…不用温先生，我自己吹。”
“吹得时候就要做造型了。”温如霆的指尖已经缠上了简澄的发尾。
“好哦。”简澄把脑袋转正，乖乖垂下去。
温如霆的指尖从发梢一路绕上去，略微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触在简澄发根处，甚至还轻轻的揉了揉。
简澄刚刚觉得头皮上烫了一下，那手指又移走了。
不知道是因为指腹的碰触，还是风筒的暖风。
他从耳根开始发热，红色慢慢蔓延到耳廓和耳垂。
温如霆轻笑，他虽然看不见简澄的脸，但此刻应该泛着淡淡的粉色。
顺滑有弹性的发丝从温如霆指缝流过去，像上好的缎子，轻盈得握不住。
风筒里的风，带出洗发水淡淡的橙子香气。
简澄后脑勺的头发已经被吹了七成干，又变回了卷卷的姿态。
温如霆不着痕迹地RUA了两下，唇角不受控地翘起来。
果然跟他想象中的手感一样，很Q弹。
手从后脑游走到头顶，又滑向前额。
温如霆用手遮住简澄的眼睛，轻柔的暖风吹在手背上，简澄的睫毛刷在掌心里。
之前想象中的触感一一被满足，他在风筒的遮掩下，轻轻叹喟一声。
额前的刘海吹到半干，温如霆终于干起了正事。
他将简澄的小碎盖吹成了三七分。
七分那边用发蜡全部抓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剩下的三分，自然垂在额前，像个形状饱满的逗号。
后面的卷毛们，只用很薄一层发蜡压了压，自成风流的浪涌。
手指恋恋不舍的从简澄的头发上拿开。
“去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发型？”
简澄用手背冰了一下，温度始终没降下来的脸颊，看向镜子。
这发型配上他的小立领中山装，像个民国时期的风流小少爷。
尤其是耳垂上那枚耳钉，更添了一份不受世俗规训的不羁感。
虽然还是那张嫩脸，但气质却成熟了起来。
简澄用力点头，“喜欢！”
温如霆看着他穿着自己选的衣服，带着自己定制的耳钉，甚至连发型都是自己亲手打造的。
隐秘的控制欲统统被满足，爽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那么我们就准备出发吧。”
简澄跟着他坐上车子，看着两边飞快倒退的树影，忽然间有点恍惚。
他们，今天就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