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的光,若明若暗的打在温如霆脸上,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紧紧攥着手中的玻璃杯。
屏幕里播放的东西是一段监控画面, 年代久远, 画质很低。
温如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对面是权思睿的声音。
“老温, 简家这个女人太变态了!”
“我找的黑客都被她吓到了。”
“这么多年的监控视频, 她全部都保留着,还按照时间分类整理了。”
“我真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些监控视频是她的收藏品一样。”
说完这句话, 权思睿忍不住抖了抖。
“反正,老温你冷静一点, 就…就看了挺难受的。”
哪怕他不认识简澄, 都有点同情了。
“谢谢你, 思睿。”温如霆的声音低得有些沙哑,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我先挂了。”
房间恢复了安静, 显得监控中的声音更加刺耳。
画面里的简澄还是少年模样, 整个人瘦长瘦长的一条, 比现在要纤弱很多。
他穿着夏季校服, 短袖T里还有一件内搭。
两条细伶伶的胳膊露在外面,竹子似得,上下都细, 中间的肘关节像一个肿大的结。
监控的摄像头,就架在简家餐厅上方。
餐桌上, 简澄的面前摆着一小碗米饭,一盘烫熟的青菜还有一个水煮蛋。
常依晴的声音带着笑意, 话语却让人恶寒。
“澄澄,妈妈在你这个年纪,过得可比你苦多了。”
“我们一周最多也就只能吃上2个鸡蛋,有时还会被大孩子抢走。”
“更是不能喊饿,要是喊了就会被老师揍。”
“你看你现在,多么幸福,有饭有菜,还都是新鲜的。”
“是因为妈妈,你才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你要听话。”
简澄垂着头,默默地吃饭不说话。
脖颈后面能看见突出的脊椎骨。
常依晴的脸色变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简澄,妈妈在跟你说话,你要回答什么?”
小简澄抖了抖,嘴唇翕动两下,声音很低。
“谢谢妈妈。”
“因为妈妈,我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
“我会一直听妈妈的话。”
温如霆看着画面,心口一阵阵的发堵,眼底都泛出了一层朦胧的红色。
他以为常依晴应该满意了。
但监控里的女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疯癫。
常依晴一把掀飞了简澄的饭碗。
不锈钢碗蹭过少年的下颌线,留下一片红痕。
“还吃,吃什么吃?!”
“声音这么小,不愿意说,是吗?”
“既然不愿意,就别吃我的饭!”
简澄愣愣的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既不难过,也不委屈。
他麻木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
喉头轻轻滚了两下。
简澄的声音大了好几个度。
“谢谢妈妈。”
“因为妈妈,我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
“我以后会一直听妈妈的话。”
常依晴的唇角扬了扬,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简澄的青菜里。
“听话的孩子,才有肉吃。”
“把食物吃干净,去上学吧。”
说完,她自顾自地吃起东西。
简澄蹲下去,将洒在地上的饭,装回碗里,再次坐回自己的位置。
筷子伸进饭碗里。
温如霆听见‘砰’的一声。
是在画面外。
他下意识,狠狠一拳砸在了桌面上,那个玻璃杯碎在了他手心里。
血水顺着掌心流下来,温如霆无暇去做太精细的处理。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颤着手又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常依晴是那个温柔贤惠的妈妈。
她会准备丰盛的饭菜,照顾三个孩子,帮一家人布菜。
有时甚至忙到自己都没吃几口。
但只有她和简澄两个人时,就变成了另一幅面孔。
她不允许简澄吃自己碗里和盘子里以外的食物。
所有她给简澄的食物,都必须吃光,哪怕它们脏了,臭了或者有着非常刺激的味道。
那时简澄的天性还没有完全被她磨灭掉。
有时也会对好吃的肉类流露出渴望。
常依晴就会让他大声的重复那些说辞。
如果她满意,会夹给他一块肉。
那块肉是她的铃铛,摇一摇,就要让简澄习惯性的对她感恩戴德,完全顺从,不能有半点忤逆。
她日复一日的用食物操控简澄。
她在虐待他。
温如霆也找到了简澄进食障碍的原因。
老别墅的房屋布局都是相似的,早年间装修风格也很雷同。
温家餐厅的布置和简家的几乎一模一样。
长方形的八人红木餐桌。
类似的用餐方式。
甚至座位排布都是类似的。
温如霆坐在常依晴的位置上,而简澄依旧坐在那个让他痛苦了很多年的下手位。
等看完这些监控视频,夜已经熬穿了。
楼下的院子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人声。
园丁和保洁已经上钟,在打扫院子,修剪花枝。
简澄有早八,没在温家吃早饭。
他到底还是没买小电驴,而是搞了一辆自行车。
20分钟能骑到教室,顺便还能锻炼身体。
简澄跨在车上,一边蹬一边跟院中的人打着招呼,还忙着跟老管家挥手说再见。
他笑意好比初阳,暖的似乎有一层细碎的绒。
温如霆将自己藏在窗帘后面,就这么目送他一路走远。
他忽然好庆幸。
庆幸自己毫不犹豫地做了和简澄结婚这个决定。
等简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温如霆才拿起电话给权思睿发消息。
【温】:思睿,再帮我一个忙,把常依晴手里的视频全部销毁。
他不会让这个东西伤害简澄第二次。
然后他又让管家叫来了家庭医生。
医生给温如霆清创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
血液虽然已经凝固在手掌上了,但创口并不算小。
甚至还有一道伤口划得很深。
因为温如霆只做了简单的擦拭,有些碎玻璃碴嵌在破损的皮肉里,看上去触目惊心。
“你可真行,是失去痛觉了吗?”医生也是看着温如霆长大的,忍不住责备,“就这么待了一晚上,也不怕感染。”
老管家心痛得直皱眉,在旁边小声嘀咕,“哎哎哎,下手轻点,这看着就痛。”
不知怎么的,这两句话居然让温如霆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他轻轻得笑了一下,声音很低,也不知道是答话,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点伤,跟那些行为比起来算什么?”
“凭什么喊疼?”
只是割破手掌,就有这么多人紧张他,心疼他,安慰他。
可那时候的简澄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遍体鳞伤的自己。
“说什么呢?听也听不清。”
医生看见温如霆微红的眼眶,还以为是疼的,他把动作放得更轻,还不忘叮嘱。
“要是疼了就大声说,我再轻一点。”
“最近都不能碰水,我会定时来检查和换药。”
“另外你这伤的是右手,我看你怎么吃饭?!”
把温如霆受伤的手包成个粽子以后,医生又恢复了凶巴巴的样子。
“赶紧睡觉,好好休息,不然还是得感染。”
温如霆补了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了。
他站在餐厅前,喊来了管家。
“把餐桌和餐椅全部都换掉。”
老管家错愕。
怎么忽然就要搞装修了。
但他回复的依旧专业,“需要换成什么款式的?”
“要不要让那几个我们常用的品牌,把今年新款的册子送过来,你先挑挑。”
温如霆想起了简澄在自助餐厅中的模样。
“张叔,你见过快餐店的那种餐桌吗?”
老管家:???
什么东西?
温如霆努力描述,“就是那种,能坐4个人,凳子和桌子连在一起,塑料的座椅。”
“一般都是红色或者橙红色的。”
老管家头疼,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年龄太大,幻听了。
是时候退休了吧。
张叔看看餐厅的装修风格。
欧式古典,简约大气,奢华高端。
你刚刚说,你要什么餐桌?
温如霆身残志坚,拿左手给张叔找了张图片。
比那家‘香再来’的高级一点,这个是带靠背的。
但也应该能达到那种用餐氛围吧。
老管家两眼一黑。
不理解,不尊重,但老板吩咐了,他照做。
那套用了几十年,承载了温如霆年少时代记忆的红木餐桌,被放进了别墅的仓库里。
在那宽敞的,采光极佳的典雅餐厅里。
摆上了两组4人位的不锈钢连体餐桌。
简澄今天满课,下午还有报告要交,中午索性留在学校赶DDL。
晚上放学回来,随意瞥了一眼,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吗?
是不是今天写报告写懵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猛地快速睁眼。
没变。
不是他出现了幻觉。
所以,这个桌子是?
简澄看向上菜阿姨。
阿姨皱着鼻子,将高档的骨瓷餐具,放在了塑料桌面上。
效果堪称离谱。
简澄又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表情呆滞,眼神发直,看上去比他还要清澈。
简澄耸耸肩,随便吧,反正也轮不到他来说,他来问。
“去洗手,要开饭了。”
温如霆出现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简澄。
只是一天没见,简澄却觉得他的眼神,深得自己看不懂了。
他明明站在高处,却像是在仰望简澄。
简澄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却又无端地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安慰。
等他放好东西、洗完手,再次走到餐厅时。
看见一身矜贵的温如霆端坐在那个廉价的餐椅上。
桌上的骨瓷餐具,挤挤挨挨的摆在一起,仿佛缝隙大一点就要放不下了。
这个场景像是贵人给自己披上破衣。
分明是私人别墅的餐厅,却非要搞得跟街边小饭店和学校食堂一样。
简澄恍惚了一下,忽然就意识到什么。
他在那些地方吃饭的时候,总是很放松的自由的。
所以…
简澄猛地看向温如霆,想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又无从问起。
他就这么无措地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心里翻滚着无数暗涌,但又统统堵在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比浓烈却又淡得吓人。
温如霆向他看过来,神情平静的举起自己的右手,朝他笑了一下。
“今天可能需要依靠你,才能吃上饭。”
“简澄,我饿了。”
“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