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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植远设计的宁园在国外拿了奖,需要去一趟美国。美签拒签的信封寄来时,他人还在工地上,是李砚初替他收的。
薄薄的一页纸,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却像一扇门当着面合上了。李砚初在电话里把结果告诉他时,语气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说得慢些,结果便会不同。可贺植远那边只沉默了两秒,便“嗯”了一声,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我猜到了。”他说,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隐约带着工地上的风啸。
“这么笃定自己去不了美国?”李砚初有些失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缘。
“我以前申请过。”贺植远听出了那声叹息,沉默片刻,才补了一句,“但是因为柳玉如有犯罪记录,被拒签了。”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那些已经不常翻动的旧事,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李砚初,是所有的路都试过了,彻底没了办法。
李砚初听得心里发紧。电话那头,贺植远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像一条河绕过了礁石,继续往前流。他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晚上我去接你”,便挂了电话。
傍晚起了风,李砚初把车停在工地外,看着贺植远从铁皮围挡里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袖口沾着水泥灰,手里却抱着一摞文件,走路的姿态仍旧挺拔。
上了车,贺植远把文件袋搁在膝上,低头解了两下封口的绳结。“李砚初,”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对方侧脸上,“你替我去领吧。”
文件袋里是领奖的正式邀请函,加盖着烫金的印章,还有几张身份证明和授权文书。李砚初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多说什么,只把文件搁到后座,侧过身,伸手揽住贺植远的后颈,低头吻了他一下。吻得很轻,落在唇角,却带着承诺的分量。
“好。”他说。
一周后,李砚初带着那份邀请函飞回了美国。颁奖典礼在纽约一座老派的艺术俱乐部里举行,厅顶的吊灯垂着水晶流苏,折射出的光落在深色木地板上,碎成一片温润的亮。李砚初坐在台下第三排,身边和身后都是业内叫得出名字的前辈,白发苍苍的老人和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交错而坐,低声交谈着关于建筑、空间与光影的话题。
当主持人用清晰的美式英语念出“He Zhiyuan”时,李砚初的呼吸停顿了半拍。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在一众目光的注视中穿过窄窄的过道,走上台去。奖杯是玻璃与铜的混合质地,拿在手里比想象中沉。
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李砚初握着奖杯回到座位上,忽然想起贺植远在电话里那句平静的“我猜到了”。他把奖杯放在膝头,玻璃面上映出吊灯的光,像一小片缩小的星空。
回国前夕,李砚初回了一趟父母家。沈玉兰亲自下了厨,做了糖醋小排、清炒时蔬和一锅莲藕排骨汤,都是李砚初小时候最爱吃的。饭桌上,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筷尖在碗沿上轻轻一顿。
“阿砚,”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妈妈想见见小贺。”
李砚初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愣愣地看着她。
“这次回国,爸爸妈妈能和你一起回去么?”沈玉兰说完,又低头给他盛了碗汤,仿佛那句话只是顺带一提。
李砚初点了点头。他看见母亲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心里莫名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拨了贺植远的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我爸爸妈妈想回国见你一面。”李砚初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贺植远骤然紧绷的声音:“叔叔阿姨喜欢吃什么?”
“第一次见面,我要送他们些什么?”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急促,像是在心里翻找着所有能讨好长辈的方式。
“我穿上次买的那套西装可以么?深灰色的那件,会不会太正式了?”
李砚初听着电话里喋喋不休的贺植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窗外很远的地方有飞机掠过,尾灯在夜幕中一闪一闪。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绕了很远的路,最终还是走到了该去的地方。
飞机落地那天是周五,下午的阳光薄薄的,洒在航站楼的地砖上。贺植远原本坚持要去接机,但李砚初没想让父母第一次见他就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他独自将父母送到城东那栋他买的别墅里安顿好,又连夜驱车赶回江湾城。
开门时已经过了凌晨。客厅里留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铺在沙发和地板上。贺植远侧卧在床里,呼吸均匀,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半边赤裸的肩胛骨。
李砚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脱了外套,俯下身去。他的手指解开睡衣纽扣时,贺植远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有醒。李砚初将他轻轻翻过去,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吻落在肩胛骨凸起的那块骨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室外带进来的凉意。
他的膝盖抵上去,将贺植远的腿向上弯曲。贺植远在睡梦中发出含糊的抗拒,却被他按住腰,更深地嵌进去。李砚初吻得用力,牙齿轻轻磨过那片皮肤,腰也同样的卖力。分开不过四天,他却觉得像过了四年。那种急切的、不肯停歇的索要,像是要把缺失的每分每秒都找补回来。
两次过后,贺植远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困得厉害,额前的头发被汗濡湿,前后都挂着白色液体,他试图往床的另一边爬去,手指刚搭上床沿,就被李砚初拽着脚踝拉了回来。
“最后一次。”李砚初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呼吸滚烫,嗓音粗哑得不像话,尾音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柔软,“贺植远,求你了。”
贺植远闭了闭眼,身体里的困意和情潮搅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肋骨。李砚初僵着没敢动,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所有的力气都收在那一寸的克制里。
“嗯。”贺植远终于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李砚初这才重新动起来,吻从后颈绕到耳侧,又沿着下颌线寻到他的唇。贺植远仰头去接那个吻,舌根被吮得发麻,他抬手扣住李砚初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短短的头发里,慢慢地,将那头躁动不安的狼安抚了下来。
次日贺植远醒来时,窗外已经是大亮的天光。他撑起身,腰酸得几乎使不上力,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挂着两团熬夜后留下的淤青,嘴唇也有些红肿。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暗暗后悔昨晚那声“嗯”应得太痛快。
见面安排在他们回国后的第二天。沈玉兰穿了件素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李砚初的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建筑杂志,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贺植远穿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新换的,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比平时拘谨了一倍。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和一套青瓷茶具,是挑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定下来的。李砚初站在门口接他,见他额角沁着细汗,伸手替他擦了擦。
沈玉兰是第一次见到贺植远。她端坐在沙发上,目光从贺植远的眉眼滑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落到他握着茶盒的指尖。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低头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才取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小贺,”她把盒子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这是阿姨送你的见面礼。”是一对黑曜石袖扣,是沈玉兰母亲留给她的。“谢谢你照顾阿砚,阿姨祝你们永远幸福。”
贺植远接过来,打开盒盖,两枚黑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静的光。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那是沈玉兰的真心话。自从多年前那个傍晚,她亲眼目睹李砚初躺在浴缸里、水面上浮着暗红色的痕迹之后,她心里就种下了某种恐惧。那种恐惧像一根细细的线,这么多年一直勒在她的心上。
而现在,她看着李砚初站在贺植远身旁,眉眼漾开,比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都要幸福,她才觉得安心。
那顿饭比想象中吃得融洽。沈玉兰给贺植远夹了三次菜,李砚初的父亲也破例开了一瓶藏了多年的白酒,倒了两小杯,推了一杯到贺植远面前。贺植远第一次被长辈这样妥帖地呵护着,嘴里嚼着母亲夹的排骨,耳朵里听着父亲说“年轻人要多吃饭”,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温热地滑过喉咙,才慢慢体会到了一些他从小就没怎么尝过的东西。
家。他想,大概是这个味道。
饭后,贺植远带着沈玉兰去逛宁园。工作日的下午,园子里的游客依旧不少,三三两两地走在曲径回廊之间。沈玉兰跟在贺植远身后,听他指着飞檐和漏窗,讲那些藏在榫卯之间的巧思。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建筑术语,但目光落在院中那棵高大的玉兰树上时,脚步停了下来。
正值花期将尽,枝头还缀着几朵半开的白花,风一过,花瓣便旋旋地落下来。沈玉兰仰头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便是取自这花。她父亲当年在院子里种下这棵树时,她还没有出生;后来她有了名字,再后来她离开了家,便再没有回来过。此刻她站在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双旧年故人的手。
逛完整个园子,沈玉兰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那棵玉兰树在庭院深处露出一截花枝。
“我应该让爸回来看一眼的。”她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风听。
沈慕谦年少时与爱人走散,自此便开始了一生漫长的寻找。宁园是他和那个已远走的人,在这世上唯一能落在实处的留念。
风又过了一阵,几片玉兰花瓣落在她的脚边。贺植远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陪她站着。
园子外面的街上,李砚初靠在车门上等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母亲和贺植远并肩走出来,两个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他放下手机,朝他们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