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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园第61章 番外二
42 段

第61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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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鹤市的梧桐还没黄透,风已经凉了。周末无风无雨的,贺植远难得起了个大早,坐在床边系鞋带时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李砚初正裹在被子里犯困,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翻个身又闭上眼。等他洗漱完穿戴整齐下楼,贺植远的车已经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不笑时略显寡淡的脸,冲他扬了扬下巴:“上来。”

车子出了城区,沿着一条李砚初不认识的省道往东开。他靠在副驾上,拿手机刷了两页新闻,又侧头去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防护林和灰蓝色的远山,随口问了句:"去哪儿?"贺植远没正面答,只说了句"到了就知道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李砚初便不再追问,把坐姿调低了些,半阖着眼听车载音响里放的老歌。贺植远的歌单十年如一日,都是些千禧年前后的华语慢歌,钢琴前奏一出来,李砚初几乎能背出下一句歌词。

可开着开着,导航忽然没了信号。省道分岔口多,贺植远凭印象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从自建小楼变成了红砖老墙。李砚初坐直了身子,拿手机看了眼地图,忽然愣住,前方三百米,宁远大学的南门赫然出现在导航屏幕上,那个朱红色的拱形门楼他再熟悉不过,门楣上"宁远大学"四个铜字经年累月地风吹雨淋,已经褪成暗淡的赭石色。

贺植远也看见了。车速慢下来,最终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带里停住。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那首还没放完的老歌。过了约莫半分钟,贺植远熄了火,手指从方向盘上滑落,垂在膝盖上。

"要下去看看么?"他偏过头,目光落向李砚初的侧脸,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李砚初盯着那扇校门看了几秒,往事像一盒被打翻的旧磁带,画面断断续续地在脑子里闪过去,秋天傍晚的风、自行车棚的铁锈味、宿舍楼下等过一个人的桂花树,这些念头涌上来,又被李砚初按了回去。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不是很想。"

他确实不想。和好之后,他和贺植远默契地没有在提过这个地方。

可贺植远没有应声。他"咔嗒"一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面的梧桐落叶上。

李砚初转过头,看见贺植远绕过车头走到人行道上,背对着他站定,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仰头望着校门顶上的校名。那个背影落在李砚初眼里,忽然带了一点少年气。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贺植远三十五岁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这种不管不顾的固执,像青春期延迟发作似的,旁人拦不住,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为什么。李砚初私底下管这叫"中年叛逆期"。

他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跟了下去。皮鞋踩在干透的梧桐叶上,发出碎裂的脆响。他快走两步追上贺植远,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我说了不想。"

"但我想下来看看。"贺植远回头看他,嘴角竟然弯了一下,伸手拉住李砚初的手腕,带着他往校门里走。门卫亭里的大爷正低头刷手机,头都没抬。他们就那么顺着主干道走进去,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高得遮天蔽日,枝叶交错着在头顶搭出一条金色的隧道。周末校园里人很少,偶有两三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主干道笔直地伸向前方,尽头的综合楼是宁大最老的一栋建筑,灰白色的水刷石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三楼的窗户有几扇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贺植远停下脚步,松开李砚初的手腕,转而指了指综合楼一楼东侧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经济学院院长办公室。

"大一开学,离宁大报名时间已经过了。"贺植远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还落在那扇门上,声音放缓了,像是在回忆一段已经被反复温习过很多次的旧事,"我才结到上个月的工资,揣着现金从工地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赶过来,到的时候综合楼的缴费处已经关了,灯都熄了。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想着要是今天缴不上费,这个学就上不成了。后来没办法,硬着头皮去敲了院长的门。"

他转过头来看李砚初,眼神很静。"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

李砚初也跟着看向那扇门。这么多年了,门还是那扇门,连漆的颜色都没换过。

"贺植远。"李砚初开口,声音很低,"我没印象。"

李砚初想如果回到那一天,见到贺植远的第一眼,他就会往贺植远的行李箱里塞满所有的钱。

“我躲起来了。”贺植远垂了一下眼,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再抬眼的时候,他拉着李砚初继续往前走,绕过了综合楼,拐进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小路。银杏叶黄了一半,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小路尽头是第二教学楼,一栋方方正正的白色建筑,外墙上镶着墨绿色的玻璃窗,周末也有几间教室亮着灯。

贺植远没有停步,径直走上台阶,推开一楼走廊尽头那间综合教室的后门。李砚初跟在后面探头一看,里面正上着马克思主义原理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坐了将近两百个学生,年轻的后脑勺密密麻麻地铺开去,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对着PPT念得口若悬河,麦克风里传出嗡嗡的回声,和当年一模一样。

贺植远靠在门框边,目光越过那些陌生学生的头顶,望向教室中后排的位置。"以前我经常在这种大课上找你的身影。"他压低声音对李砚初说,"经管专业合上毛概,四个班将近两百号人,我每一次都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那个角度能把整个教室看全。但你总喜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墙,前面有人挡着,我探半个身子都看不见你。"

"我故意的。"李砚初倚在他旁边的墙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就是想看你回过头偷看我,然后被我抓个正着时的样子。你每次假装转过去借笔或者看窗外,耳朵尖都红透了。"

贺植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果然又红了。他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那我特意去你们班代课那几回,你也故意坐我边上的。"

"嗯。"李砚初应得很坦然,尾音甚至带了一点得意。

"大家都在传我喜欢你的时候,"贺植远看着教室里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确定,"你不害怕么?"

李砚初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很高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且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你的告白。那时候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这个人怎么还不说,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但是可惜了,你追人太慢。"李砚初叹了口气,那种叹气里没有埋怨,反倒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果不是那年冬天我把你堵在你们宿舍楼后面的角落里问'贺植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是不是打算毕业典礼那天再跟我告白?"

贺植远被这个假设逗笑了,唇角弯起来,笑意一直漫到眼底。"那不会。应该大二或者大三吧。"他想了想,"我是打算攒够两个月生活费,请你去后街那家西餐厅吃一顿,然后送你回宿舍的路上说。后来发现那家西餐厅在大三那年就倒闭了。"

李砚初"啧"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他偏过头去看贺植远的侧脸,秋日午后的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给贺植远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忽然轻声说:"那样的话,我们毕业可以一起租房子上班,君柏附近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我的工资全交给你。"

贺植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教室里那些年轻的学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回消息,前排两个女生共用一副耳机在听歌,后排角落里有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想,十九岁的李砚初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某一排里,在后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假装不经意地抬头扫一眼,又在目光和他在半空相遇时飞快地低下去。

"不会很久。"贺植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笃定,"我会在工作第三年给你在鹤市买个房子。"

李砚初没说话。他靠在墙上,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贺植远,那几年一个人很辛苦吧。"

这句话问得平淡,可贺植远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某种情绪。他想起毕业后的头三年,住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的隔断间里,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窗缝漏风,白天跑工地晚上画图纸,吃饭经常是便利店买个饭团凑合。第一年年终奖发下来那天,他去银行把那张存折打出来,看到数字的时候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抽了半包烟,心里想的是自己终于有了存款,以后见到李砚初可以给他买好东西了。

他当时没觉得苦,可如今被李砚初这么一问,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细节忽然从记忆的夹缝里翻涌上来,有年除夕他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电视里放着春晚,他一个人对着那盘饺子吃了很久,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忽然就吃不下去了,因为满脑子都是李砚初,在想他现在在哪,在跟谁吃饭,会不会偶尔也想起自己。

"记不太清了。"贺植远笑了笑,这个笑比方才的任何一个都淡,"就记得工作工作,别的没想。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开始想你了。"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尖锐的电子音从走廊尽头一路传到他们耳边。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男生女生说笑的声音汇成一片热闹的潮水。前排的学生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经过他们身边时会好奇地瞥一眼这两个站在门外的陌生人,然后又无甚在意地错身过去。

贺植远直起身子,从门框边退开半步,给涌出来的学生们让路。他回过头来看李砚初,十九岁坐在他身旁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一步之外,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轻轻碰着手臂。阳光从走廊的另一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漫长的人生里是和李砚初共度,这便是贺植远一生中最好最好的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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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命运怎么安排,贺植远注定要和李砚初一辈子长长久久的。

如果当初贺植远没有被改志愿去了京市,那么他会和李砚初在胡同里相遇。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打赏,点赞,追文,评论的宝宝,你们简直就是最最最好的小天使,希望你们阅读愉快,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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