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微毕竟也曾是京城的混世小魔王,行事没那么多顾忌。因此如今在将军府住了三月有余,毫无半分为客的自觉。再加上贺家老夫妇对他极好,他便心安理得赖在了此处。
自从造反一案完全平息,他心里没了担子,又过回了游手好闲的王爷生活。
每日一清早便有好吃好喝等着他,有人陪着说说话,却又不像他父亲以前那样管着他。
贺家老爷子和夫人把他当成小儿子养,贺家小姐虽然和他话不投机,又崇尚武力,但也算是个可爱小姑娘。日子风平浪静,静得他以为自己本来姓贺,几乎忘了贺家还有一号人物。
在他住进将军府快四个月时,贺家真正的儿子突然回来了。
其实朝中早有贺小将军捉贼归来的消息,然而恭睿王毫不关心朝野政事,便完全没有个准备。
以至于当他见到贺迁时,差点以为自己撞见了鬼。
这事也不能完全算他大惊小怪,月黑风高夜,墙头上突然露出一个脑袋,换做谁都会被吓到。
李行微手里端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夜宵,做贼似的往自己院子里走。正路过贺府内院的一道墙边,便觉得头顶上有些动静。
一抬头便看见昏暗中一个黑咕隆咚的脑袋,正从墙头伸出来,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他被吓得连退两步,手一抖,盘子里的两个冷鸡腿便滚到了地上。
李行微两头受惊,却还知道不能喊出来惊扰他人,圆圆的眼睛眨巴两下,壮着胆子问道:“你……你是何人?”
那个脑袋动了动,紧接着整个身体都翻到了墙头上,索性在墙上曲起一条腿坐了下来。
月亮藏在云后,周围没灯光,李行微实在看不清黑暗之中的身影。努力辨认着,却听见黑影出声问他。
“怎么不打个灯笼?”
他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思绪一转便想出来这人是谁了,低声惊呼道:“贺迁!”
“卑职在,”贺小将军一只手搭在曲起那条腿的膝盖上,颇感趣味地又问,“恭睿王半夜觅食,是因为贺府招待不周吗?”
他没料到大晚上翻自家的墙竟能撞见别家的人,更没料到会和这位傻子王爷如此重逢。
王爷本人也还在惊吓之中,半夜偷吃竟被主人家逮住,他在黑暗中下意识摇摇头,否认道:“贺府招待太好了,每夜都会在厨房给我留两个鸡腿……是我自己太能吃了。”
贺小将军笑出声来,从墙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明明一片黑暗,却准确地从地上捡起那两个冷梆梆的鸡腿,放回盘中。
“随卑职去厨房吧,赔王爷一顿夜宵。”
恭睿王还没想清楚,便自觉地跟了上去。走了一段路之后才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客套寒暄起来。
“贺将军什么时候回的京城啊,我都没有听说。”
贺迁本着损人财物便要赔偿的君子精神,和想看看小美人近况如何的私心,径直走着,脑袋一点没偏,回答道:“下午回来的,处理完军务已经很晚了,不想打扰府里的人,所以翻墙进来。”
李行微问他一句,他却把自己为何翻墙都解释了一遍。
恭睿王点点头,想着对方一介将军,为国杀敌实属不易,适当宽慰道:“辛苦将军了。”
话说到一半却拐了个弯:“厨房里好像还有几个鸡腿,你不用陪我去也可以,我自己拿了回房便是。”
两人走到廊上,沿路有了稀疏灯光,照出一双人影。
贺迁盔甲未卸,从北疆归来,沾染了千里风霜。而立之年将至,平日里看着很是年轻的贺家少爷,此刻总算露出了一些疲态。
严肃正经的模样没有绷住,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李行微一眼。
京城里长大,贺迁打小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偏偏这小王爷的模样像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越看越招人喜欢。
他身上的疲惫暂且消失,回过头又装起了非礼勿视。
“放了大半日的冷鸡腿,也不怕吃坏肚子吗。”
李行微低头看了看盘中沾了灰尘的鸡腿,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我不敢弄太大动静,大半夜偷吃东西已经很丢人了。”
贺迁努力藏着嘴边的笑,取了廊上一盏烛台,把人带进厨房。找到厨房中的几盏油灯,用烛火一一点亮。
厨房里亮堂许多,贺小将军从李行微手中取过盘子,放在一边,又熟练地生火烧了两锅水。
恭睿王愣愣看着他搞出这么大动静,也不好喊停,只问道:“你要做什么啊?”
“煮面。”
贺迁从灶台上翻出仅有的两个干净卤鸡腿,用蒸笼盛着盖在烧着水的锅上。又抓了一大把面条,正准备扔下锅,李行微急着出声:“别别别,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然而那三人份的面条还是被无情扔进了锅中,贺小将军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也饿了。”
看见小美人脸红了,贺迁的笑也彻底藏不住。打了两个鸡蛋,又切出些葱花,抬眼一看,小王爷还在臊着,这才舍得给人解围。
“拿两个碗来。”
李行微总算有事可做,赶紧翻出两个大碗两双筷子,摆在锅边。
贺迁动作很利索,两碗面一会儿就做好了。蒸烫了的鸡腿也放在了碗里,不过两只都在一个碗里。
李行微呆呆接过那个丰盛的大碗,虽然已经迫不及待想动筷,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肉都给我吗?”
好好的将军府被他们过得像贫苦人家,贺迁好笑道:“我不吃肉,都给你。”
恭睿王两眼透着光,端着热气腾腾的碗想了想。
“这里不方便吃饭,端到我房里又怕凉了,”他抬眼问道,“你房间离这里近吗?”
贺迁看着这双单纯的眼睛,有些怔愣,点头道:“挺近的。”
“那你带路吧,快点快点,碗好烫。”李行微缩回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下一刻碗就被对方接走了。
贺小将军抬脚往厨房外走:“拿上烛台,快跟上。”
贺家少爷的房间离厨房的确不远,两人很快便走到了。
由于贺迁没提前跟家里人说今夜回府,此处便无人侍候。他两手端着碗走在前面,一脚轻轻踢开房门,借着小王爷手中烛台的光找到了桌子。
放下碗后提醒了一句“小心”,才去把各处点亮。
坐回桌边,李行微已经凑在碗边举起筷了,抬眼瞧过来:“那我吃了?”
贺迁点头:“快吃。”
事实证明贺少爷多年练就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恭睿王一吃上便没空再搭理他了。
军队里吃饭向来能多快就有多快,加上没有鸡腿可啃,贺迁早早吃完,坐在一旁观看。
李行微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察觉到一双视线,顺着看回去。吞下嘴里的一大口面,问道:“你很会做饭吗?”
贺迁收回视线,拨弄起身上的盔甲,装作漫不经心答道:“也不是很会,饿不死自己而已,我以前在府上也经常一个人做夜宵。”
“那你以后做夜宵的时候能叫上我吗?”
贺小将军一僵,倏然抬头:“什么?”
恭睿王有些羞愧,放下筷子尽量显得诚恳:“我不想再啃冷鸡腿冷馒头了,你做夜宵的时候能做两人份吗,大恩大德我一定会报答,谢谢你!”
“……不用谢,”他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想怎么报答?”
李行微被他问得一愣:“我还没想好。”
贺迁向来是个不怎么要脸的人,但在小王爷面前总不自觉装君子。换成旁人,他一定毫不心软当场辱骂“就凭你也想吃老子亲手做的面”,顺便再薅一些好处。
然而此刻他只是清了清嗓子道:“没关系,举手之劳罢了,报答之事以后再说吧。”
恭睿王满意笑了笑,又继续解决起他那份夜宵。
贺府真是太好了,简直是天降饭票。他李行微一定会心怀感恩,不辜负蹭吃蹭住这段美好时光。
贺迁果然说到做到,每晚到了时间点,便亲自下厨,做好了夜宵端回房间,等他上门觅食。
李行微把人当投食仓库,贺迁却当做喂养了一个小美人。
然而小美人喂不熟,平日里白天两人见不着,到了夜里李行微也只顾着吃,没工夫同他促膝长谈。
贺小将军不甘心,都过去了两个月,他除了知道对方姓甚名谁,爱吃爱犯傻,长得好看人也可爱,其余一概不知。
这夜,在李行微又投奔他吃夜宵的时候,他提醒了一句。
“我爹娘知道你每夜朝我这里跑了,对了贺笙也知道。”
恭睿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眼睛睁得圆圆的:“那怎么办啊……”
贺迁补充道:“他们以为你我私会。”
李行微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几下,嗓子还是难受。
“说起来,我们见面的性质和私会差不多,只是别人私会不是为了吃东西。”
他皱眉反驳道:“这算什么私会!”
旁人误解也就算了,这人怎么也跟着编排。
纵横沙场的贺小将军此刻紧张起来,蜷了蜷手指,看着他问道:“那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李行微怔愣片刻,反应过来。
筷子啪嗒一声被放到桌上,他下意识往后坐了坐,像是在惧怕什么。
贺迁从未见他如此不自在过,眼神乱瞟就是不敢与他对视,脸色也变得苍白。
“谢谢你的夜宵,以后不用再做我的份……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便倏然站了起来,慌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跑。
他看着人落荒而逃,站起身却终究没追出去。
李行微太不对劲了。
他也曾耳闻过恭睿王和杨闵的事情,不甚了解,以为只是一场骗局。
如今看来不是骗局这么简单,反而像是块被强行忽略的伤疤,过去了这么久也还一碰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