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落荒而逃，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里。
他靠着紧闭的房门，回来的路上跑得太急，现在喘得厉害。
为什么要逃呢，明明对方并没有过分的举动。甚至两个月以来几乎每夜为他下厨，像家人一样陪他坐在桌边，让他真真切切又感受到了烟火气。
贺迁从不强迫他做什么，当初说的报答也早没了踪影。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他身旁，静静地陪着他而已。
李行微突然觉得手臂隐隐作痛，方才匆忙之间撞到了廊上的柱子，左边手臂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当时只觉得麻，现在才开始痛起来。
他抱着手臂，顺着房门滑了下去，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有点委屈，明明贺迁那么好，明明在贺迁身边可以那么开心的, 为什么非要问出那一句话呢。
可是好像对方什么也没做错，反倒是自己一惊一乍，像个草木皆兵的傻子。
他想了好久也没想通，只知道自己不对劲。
可是不对劲的地方又不愿意细想，便只能站起来挪到床边，张开双臂扑在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勉强入睡。
一夜没休息好，到了早晨却又不敢出门，生怕撞见不该看见的人。
在房内拖了好一会儿，直到贺夫人派人来问了，才跟着走了出去。
从家仆口中得知少爷早已出门参加早朝了，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他松了一口气，却紧接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贺迁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也会像自己一样整夜没睡好吗。
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或许冷静几日大家都会忘了这件事。
然而这几日却不好熬，连着四五天李行微都没再见到贺迁的身影。对方是朝廷重臣，每日早出晚归，就连三餐也都在外面用了。
他也没再去贺迁房间，每夜即使到了时间点，也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只能忍着，连厨房也不敢去。
恭睿王坐在门槛上，头顶的圆月明亮得过了分。月朗气清，他整个人却不甚清醒。
倒不完全是因为饿，而是有些不习惯。这四五天里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贺迁肯来找他说好话，他一定也会为自己过激的反应道歉。
然而对方不仅不来找他，反而像躲着他似的，在这贺府里来去无影。
他把脑袋埋在膝间，闷闷不乐好一会儿，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动静。
抬头一看，却是院子外的小路上走来一人。
李行微一眼便认出是贺迁，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愣愣看着对方提着一个食盒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和他并排着。
“对不起，前几日军中有事，回来得晚，怕你睡了便不好再来打扰。”
贺迁把食盒放在两人中间，一层层打开，食物的热气便腾腾冒了出来。
“四个晚上，总共欠了你四道菜。听他们说晚膳你没吃多少，这会儿饿了吧？”
贺小将军一边摆菜，一边把筷子递到他手中。
李行微从方才开始便直直看着对方，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眼眶慢慢变红了。
即使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委屈，可几天以来积攒的情绪一瞬间扑了上来，他忍了忍泪意，要哭不哭的。
“我还以为你在躲我。”
贺迁好笑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躲你？”
“因为我既不懂感恩，也不懂礼貌，但是你什么都没做错。”他如实说了出来。
“这就要躲你了？”贺小将军低沉笑了一声，“可是你也什么都没做错。”
李行微有些恍惚，面前这人和他最初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褪去戎装，便与血雨腥风家国得失无关，只是一位招惹风流却一身磊落的京城公子。
就像此时，招惹他却比他还磊落。
贺迁沉默片刻，突然道：“我前日受陛下召见，顺道问了你的事情，关于你和杨闵。”
毫不避讳地说出那个名字，却紧盯着他的反应。
李行微根本做不出什么反应来，这个名字太久远，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即使再被提起，他也想不起什么能让他开心或难过的记忆了。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有些刺耳。
但他竟然好奇贺迁问到了什么，又作何感想。
“然后呢？你不觉得我又傻又坏吗？”
“你一直都傻，”贺迁笑着看他一眼，趁他还没生气又道，“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我没资格评论你的往事，能做的只有更了解你一些，免得以后无意中惹你不开心。”
李行微还以为贺迁会说出什么感想，或者是可怜，或者是惋惜，然而对方只是想了解他而已。
他垂下双眼，心里有些悸动，过了片刻突然抬眼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明明清楚对方可能会说出不可挽回的话，但他就想放纵任性一回，而且他保证这次绝不会落荒而逃了。
贺迁低头看着他，眼神带着与生俱来的侵略性，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满身的破绽。然而最终也没有选择揭穿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头顶。
“小王爷，再不吃就凉了。”
这一晚上，恭睿王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答案。贺迁不回答，他也不再问，默认两人之间又回到前段时间的状态。
李行微光明正大蹭饭，贺迁揣了私心喂猫。日子过得平平稳稳，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然而明面上虽然平静，终究还是暗潮涌动。
贺迁愈发不加隐藏对他的情感。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起初只是用眼神紧紧黏着他的身影，后来变成了两人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
李行微在不知不觉间放任事态发展，一开始还固执地想听对方的答案，越往后越不清醒。
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某个陷阱，掉下去才知道是糖做的。但是这糖也不纯粹，夹杂着野果子的酸涩，让他做的梦都是酸甜滋味。
他以为不会再有改变了，可一纸诏书又把他从迷糊中浇醒。
贺迁又要被调回南疆驻守，任期未定，兴许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恭睿王是从贺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诏令下得急，明日便要离京。
他没敢第一时间就去找人，一个人在小院里憋了整个白天，到了夜里才鼓起勇气，想着无论如何都得见上一面。
他本来打算悄悄溜到对方房间，但贺迁先他一步，翻墙进了院子里。
李行微被吓了一跳，看着轻飘飘落到他面前的人，有些气恼：“你怎么又翻墙呀？”
贺小将军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答道：“我从营里偷偷跑出来的，见你一面再回去。”
他即使再傻，也知道主将擅离职守不是什么小事，何况还是在行军前夕。
“你真的是……”恭睿王有些着急，又被对方的坦荡羞得不自在，低声道，“明明每天都在见面。”
贺迁又上前一步，高挑的身影笼罩过来，低头看着他：“还没有看够。”
李行微总是招架不住这些黏糊糊的话语，不敢抬头。但心里有多甜，一想到对方马上就要离开，就有多舍不得。
他垂眼盯着两人相对的脚尖，沉默片刻才轻轻问道：“你要在南疆待多长时间啊，会很久吗？”
贺小将军只能看见小王爷的头顶，上面还藏着个可爱的发旋，像个小孩子。
“会很久，至少一年，中途不会再回来，也不能带家眷。”
李行微倏然抬头，对上那双直白的视线，鼻子一酸，脱口而出：“那我算……”
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紧紧闭上嘴，不肯再说下去。
贺迁不愿放过他，追问道：“那你怎么？”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出来，两人之间什么关系都说不上，没有牵绊，走了便是走了。
但他好像从来没这么委屈过，被人算计的时候只是伤心，贺迁不一样，他对自己太好了。以至于这份好突然中断时，他只能手足无措。
李行微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那我算什么啊？”
贺迁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原来没有憋住，滚了几滴下来。
对方好像从来没触碰过他，这是第一次他感受到贺迁的体温。
“你得先回答我，你觉得我应该是你的什么人？”
自从和李行微相处，贺小将军在不自觉中摆出了所有耐心。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给足了对方退缩的空间，也把逃跑的机会摆在对方面前。
他一直在等李行微准备好的那一天，准备好再一次敞开内心。
恭睿王愣住了，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乍然被问到，他好像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突然就不想错过了，总不能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李行微偷偷攥住了自己的袖口，鼓起勇气道：“你该是和我在一起的人，一辈子。”
贺迁轻声笑了出来，弯下腰和他平视，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无奈道：“都听你的，小王爷，那你也该是和我携手一生的人，不能反悔。”
小王爷心里炸了漫天的烟花，面上也气焰嚣张起来，装成凶巴巴的模样。
“那不一定，如果你对我不好，我绝对要反悔。”
贺迁没忍住亲了上去，却只是碰了碰他柔软的嘴唇，像在逗他。
李行微果然一下子泄了气，眨了眨眼睛，抗议道：“你怎么能亲我！”
“太可爱了，我忍不住。”贺小将军回答得理直气壮，并且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一口。
他也没试着挣扎，只是口头上继续抗议：“你又亲我！”
贺迁笑道：“小王爷你是在报数吗？”
“我没有！话还没说完呢，你别动手动脚的！”
李行微眉头皱起，气鼓鼓的。贺迁没再亲他，但仍然保持着弯腰捧脸的姿势。
“好，那等你说完我再动手动脚，你想说什么？”
恭睿王一心想着说话，没注意到对方挖下的坑，开口道：“我想跟着你去南疆。”
“我是去带兵的，怎么能把你带到军营里去。”他舍不得，军中一群豺狼虎豹，小美人绝对不能踏进营中一步。
李行微果然被拒绝了，但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兴奋道：“那我就去小镇上住下来，离军营不远，你可以来见我，我也可以去见你！”
贺迁其实已经心动了，但他偏偏想逗弄小王爷，捏了捏对方的脸。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难道你不想看见我吗？”李行微装作理所当然地反问回去。
然而虚张声势无效，他又心虚起来，如实道：“因为想吃你做的饭。”
贺迁没被说服，他不信自己只是一个工具，继续追问：“还有呢？”
李行微摇头不肯说。
“不说就不带你走。”他威胁道。
小王爷傻乎乎地信了这个威胁，纠结片刻，别扭地说了出来：“我……好像喜欢你，就一点。”
贺迁轻轻捏了捏他另一边的脸颊，笑道：“我确定喜欢你，很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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