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教授的办公室原来是用来做仓库的。四四方方的很大一间。
她用一排书柜做了空间隔断,外面摆上了办公用的桌椅,墙边放了布艺沙发,底下铺上了暖色的小地毯。
而书柜的后面,就是如图书馆般一排接一排的书架和无穷无尽的资料和书籍。
钟意在搬运和整理书籍的同时,听郝教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许时分的事情。
之前钟于扔给他的资料,钟意只浅浅地扫了一眼就收了起来。
无论是什么理由,这终究都是侵犯他人隐私的行为。钟意的好奇心跟良心打了一架,双方重伤,最后良心险胜。
他再也没有看过那一份资料。
可当郝教授说,这些都是时分自己告诉她的。钟意立刻就找到了理直气壮听下去的借口。他假装毫不在意地整理着专业书,耳朵竖得尖尖的。
许时分原来并不姓许,姓时。他的本名就叫时分。
时分的亲生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家里并不富裕,他们居住在小小的职工宿舍,房间里冬冷夏热,门外的走廊永远有人占用公共区域晾衣服。
可是他说……
郝教授将手里的资料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把边边角角都对整齐。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叠进了纸张的摩挲声里。
“他说,人生要是有四季,那段时光是他的春天。”
他的父母恩爱,家庭和睦。
虽然没有好房子住,餐桌上却总有三菜一汤。周末了全家人会离开逼仄的环境,去有草坪的公园,去有旋转木马的游乐场,去最贵的商场买四十块一小盒的冰淇淋。
时分在进入许家之后吃过许多冰淇淋,进口的,盒子上大大地印着没有添加剂。那些味道吃起来很陌生。
他无比想念爸爸妈妈在靠近大路的商店里给他买的那一小盒巧克力冰淇淋。可那时候他太小了,根本记不住牌子。
冰淇淋在烈日下融化。
那些犹如春日暖阳的日子在他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他迎来了暴烈的夏季。
“他的父母去世了,车祸。时分被舅舅接去抚养。”
舅舅是一名单身的alpha,他想要的只是车祸的赔偿金,而不是一个小拖油瓶。他对时分态度好坏完全取决于当天他在赌桌上是输是赢。
如果赢了,时分会在晚餐之后收到一颗廉价的香精水果糖。如果输了,他连晚饭都不能吃。而如果输得太多,舅舅还会喝的酩酊大醉,回到家对他拳打脚踢。
这样的日子,时分过了三年。
“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他的副人格之所以会那么讨厌alpha,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钟意正把书摆到书柜里,他抬起了头,说:“可是,他那时候并没有分裂出副人格。”
“对。到此为止他所经历的随便一件事情都可能会留下心理创伤。时分确实说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很难过,但他没有因此生病。”郝教授停下手中的工作,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那孩子似乎天生就很坚强。”
“可是他的舅舅在虐待他。”钟意不自觉地拧紧了眉头,他有些生气,“这件事不解决,再坚强的人也会垮掉。”
“你说得没错。时分一直在尝试解决问题。一开始他试过讨舅舅欢心,后来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就开始收集了舅舅虐待他的证据。甚至有一段时间,他频繁地去孤儿院,企图说服孤儿院收留他。”郝教授又低下了头,开始了手头的资料整理,“不过在他解决问题之前,他舅舅就死了。”
“死了?”钟意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手抖了抖,一本书掉到了他的脚边。他愣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弯下腰捡起书,“怎么死的?”
“大半夜喝醉酒了倒在马路上睡觉,脑袋被大货车碾成了烂西瓜。”郝教授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时分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孤儿院,但不到一个月就被许家领养走了。从此他成为了许时分。”
然后,天高气爽的秋天来了。
“听他说,那位许先生待他不错,会给他买东西,也会带他出去玩。他之前在原来的学校里受了些欺负,许先生还专门为他请了家庭教师。”
钟意听后撇了撇嘴,他漫不经心地用食指拨弄着书页,没有说话。
郝教授继续说道:“不过时分说许先生很忙,绝大多数时间他都跟照顾他饮食起居的老保姆待在一块。他跟那位老人的关系很亲密,一直叫她奶奶。”
奶奶总会用带着口音的声音亲昵地喊他:“小时分呀~”,尾音转一转,拖得长长的。她说看到时分就想起她儿子小的时候。
“这样平静的好日子从他十岁开始,一直持续了六年。直到……”
“他十六岁生日那天。”钟意垂下眼皮,盯书皮上的标题,
郝教授点了点头,“他经历过多次亲人的死亡,遭受过虐待,都没有被击垮过。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必定是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情。这件事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让他彻底地崩溃了。大脑为了保护他,分裂出了第二个人格。”
钟意低下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向内卷起,缓缓地捏成了拳头,“他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吗?”
“不记得了。”郝教授把最后一份资料装订好,弯弯腰,拉开旁边的抽屉,把资料放了进去,“这段时间我跟时秒也交谈过了几次。他说他也不知道。那孩子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制造了双重保险。第一道是分裂出了保护型人格,第二道是遗忘。对时分本人来说应该是件好事。不过他这一忘,大大地加剧了治疗难度。”她说完,叹了口气:“在那之后,他就被关在家里,定时去南区的专科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再然后……他怎么来这里的,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钟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抿紧了嘴。
时分遇到了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熬不过去的事。
而这件事情必然跟某个alpha有关系。
凛冬降临在十六岁的时分身上。
持续至今。
钟意低着头沉思了很久,才微微抬起脸问:“他在前一个医院的治疗记录也没有吗?”
“哎,你别说。还真就是没有。”郝教授耸耸肩膀,身子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几下,说:“我联系过许家,那位许先生的助理说这些都归医院管,他们不知道。然后医院那边说资料被人销毁得干干净净,让我找警方。警方的人告诉我,高度怀疑是许时分自己销毁的。最后我问了当事人时秒,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们放屁!’”
钟意忍不住笑了一声,“时秒好像不难相处。”
“他有些沉默寡言,但会认真地敷衍你。”郝教授用手撑着脸,说道:“故事讲完了。你东西搬完了吗?”
钟意点了点头,说了“嗯”。
“那你要不要去见见许时分?”
钟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郝教授,瞳仁微微颤动。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嗯”。